当我以为他是救我于苦难的光,他却一而再推我回牢笼中。
无人相救的阁楼,冬夜冰冷彻骨的河水,出不了城门的箱子……
无一不提醒着我,他是冷血铁腕无利不往的上位者,不会对我施以仁心。
可当我在心中砌起城墙,数日子等着何时再被他卖一次,他却无惧人言,义无反顾的给了我名份,屡屡为我破例。
当我以为他定是雨露均沾的明君,这些时日来,他却给了我尊荣,给我举世无双的宽纵,用他无微不至的温柔,告知我世上有人爱我。
我以为,是我说的“灭楚回来给他生孩子”,才叫他妥协,原来也不是。
我维持道谢的姿势迟迟未起。
若非他的包容仁善,我在今日提出那样的要求后就不可能活下来。
就凭此,我该谢他。
萧瑾疏苦笑:“我说过灭楚之后放你走,你却连这点时日都不肯给。”
我垂首无言。
原本我是要等的。
是大昭寺中的刀光剑影,是秦元泽在我面前伤痕累累的模样,叫我慌了神。
“走吧,”萧瑾疏哑声说,“我们就在此分别。但切记,往后不能让人得知你曾经是妃嫔,我是天子,要颜面。这件事,就靠你自己费心瞒着了。”
话落,他转身离开。
我身上还裹着那件影青色绸缎披风,时不时被风吹起衣角。
如若我们不以那种方式遇见。
如若我们之间不曾存在利用。
难能不对他这样的男子动心动情。
……
秦元泽并不住在太尉府,他有自己单独的府邸。
一炷香后,我被送到他面前,才摘下遮面的面纱。
秦元泽从屋里出来,大概因失血过多,他脸上泛着病弱苍白,看清是我,惊愕睁大眼。
“你怎么来了?”
他顿了顿,换了个问法:“你怎么能过来?”
我说:“皇帝送我过来的。”
压根没敢想会进秦府,还是在夜里,但,就是萧瑾疏派人把我送来的。
当真是我敢说,他敢送,叫我瞠目结舌,到现在仿佛置身于梦中。
秦元泽傻眼了片刻。
“什么?”
我问:“你伤成这样,为什么还要坚持出征?”
这人身上缠了不少绷带,隔着三步远都草药味扑鼻。
秦元泽没回答我,眉宇越拧越深。
“你快回去。”
我摇摇头。
“不回去了,我跟着你出征,军中不全是男人的,不也有女子,我能去的。”
秦元泽说:“那些女子在军中做饭,洗衣。”
“我也行,”我说,“只要让我看到灭楚。”
秦元泽从我眼里意识到我是认真的,他脸色反而越来越板。
“你当那是闹着玩的吗?两军交战,从来没有必胜一说,你去凑什么热闹?你去了能添几分胜算吗?”
我说:“我四岁到八岁,走过楚国很多地方,我知道楚国边界的地形,也去过万峡关,了解楚国百姓的风土人情,还有,我虽没进过楚王宫,但我……”
“不用你,”秦元泽说,“你说的这些,我早已有准备。”
我坚定向他走了一步。
“楚王暴戾不仁,民不聊生,殃及世家中以南书氏最为惨烈。我南书月若以女子之身敢在阵前一呼,势必有楚国百姓追随相护。”
“……”
“秦将军,请让我去,哪怕只尽绵薄之力。”
第116章 他盼你回头
楚地民愤这把火已经够旺,我不介意再去添把薪,让这熊熊烈火烧得通天去。
民愤越盛,士气越燃。
我从来没有这样认真的,以一个恳求的姿态,与他商量一件事。
秦元泽定定的看着我。
“皇帝怎么会同意你来?”
“他人好,愿意成人之美,”我咋舌,“皇帝都应了,你还不应吗?”
我说的“人好”是真心话。
从前我便觉得,萧瑾疏是个合格的君王,但或许到现在,才算真正认识了他。
月色之下,秦元泽神情逐渐无措。
“我让人给你收拾间厢房,我想想哪一间……”
我说:“随意,不挑。”
“这不成,都有臭男人睡过,我这经常有人来借宿,”秦元泽把他的属下喊进来,吩咐道,“把芳若偶尔来住的那间收拾出来。”
属下一愣:“小姐会不会不高兴……”
“有什么不高兴的,”秦元泽不以为意道,“这两日她新婚燕尔,不会过来。”
我说:“万一来了呢?还是别了。”
秦元泽道:“来了也不会住,都嫁了人住哥哥这算什么样,太尉府又不是没留她闺房。我这儿也就她那间没男人睡过,你去住便是。”
……
这间厢房与他卧房相隔一片池塘,池塘上有连绵到对岸的一个个大石桩,踩着过去便到了。
听下人的说法,秦芳若已经许久不来住,但她屋子里还有股若有似无的沉香味,是她惯用的香料。
我吹燃桌上火折子,将屋子里的烛灯多点燃几盏。
白日里裙袍上的血,是真血,我割破了大腿内侧的皮肉,得来的血。
那么隐蔽的地方,总无人来检验我是不是受了伤。
而到现在,我才和秦元泽讨一点金疮药,关起门来,借微弱的烛光,独自处理早已止血的伤口。
做完这件事,我的手情不自禁去抚我的小腹。
月事到现在没来,的确迟了好几天,但我日子紊乱是常事,算不得什么。
可是若怀上了呢?
我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萧瑾疏的模样。
如果像他,也还不错吧。
但最好别怀,我的身子底,也不该那么容易怀上才是,若是怀了,只怕成为军中的累赘,半点忙没帮上,很快被送返京城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浑浑噩噩的睡去。
大概是两个月余的同床共枕养成了习惯。
到清早,醒来那一瞬间,我想的是萧瑾疏今日又动作轻的没闹醒我。
缓缓后,才反应过来,我人不在别苑里。
我提着裙摆走过池塘水面上的石桩,到秦元泽的屋子前。
那扇门敞开着,我一进去,看到光着膀子正在被大夫上药的秦元泽,愣了一愣,慌忙转身出去。
秦元泽更是手忙脚乱。
“关门,怎么门没关?”
他府上一向没有女眷,平日里没顾着忌讳,我也是运气不好,正好撞到他换药。
不过只一眼,那膀子上狰狞的刀伤便叫我记得深刻。
那么长。
我在门口站了会儿,他穿好衣服推门出来,脸颊好似烤了火,热得通红。
他磕磕巴巴的说:“我府上没婢女,就没安排人守在你屋前伺候你,是我办事不妥帖,这就……”
我冲他笑笑。
“无妨,我什么活都会自己干的。”
秦元泽看着我笑容,有一瞬间的失神,缓缓后低垂了眼睫:“我带你去膳堂。”
才走几步,有个眼生的小厮跑过来。
秦元泽问他:“都备好了?”
小厮看我一眼,爽朗道:“备好叻,南瓜羹不必额外放糖,她容易牙疼,其他的吃食也一样,做清淡点,午膳加条鲈鱼,要煎的,不要清蒸!”
这明显在模仿谁的口气。
秦元泽脸色一变,抬起腿要踹他。
小厮一溜烟跑远去。
“哎呀,公子,奴才去看看,姑娘用的胭脂水粉采买来了没有~”
看秦元泽脸颊涨得通红,不敢来看我眼睛,我有些想笑:“将军以礼待客,是好事啊,有什么为难的?”
那小厮敢这么逗主子,可见这主子平日里也是好脾气。
秦元泽松了口气,
“是,是,以礼待客,总要周全点。”
我又问:“为什么没婢女啊?”
“活儿汉子都能干,”秦元泽理所当然的说,“反正掏一样的钱,为何不买个汉子,干的活还多点。”
我哑口无言。
这么精打细算的吗?
此处到膳房,这条路莫名漫长。
刚从竹林中穿过,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令我忍不住回头看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秦元泽突然开口:“那时候我胁迫你去西南,算是行恶,你为何夜里还惦念着给我盖被子?”
我愣住。
怎么可能呢?
缓缓后,我想起来怎么回事。
那天夜里我轻手轻脚的过去,原是想看看他睡熟没有,睡熟了我就赶紧跑。
结果他狭长的眼睁开一条缝。
我立刻知道他醒了,但就这样折返回床上,就显得做贼心虚。
于是我给他掖了掖被角,嘴里喃喃道:“真是的,睡相差成这样,被子也不盖好,真不怕冻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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