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煮姜茶给我喝,烧炭帮我取暖。
我缓过来后走到院子里,发现他把我染了血的裙子给洗了。
灶上炖着鸡汤。
淡青色的衣裙晾在杆上,随风轻轻摇曳,而他拿着扫帚扫遍每个角落。
那如山间明月一般的男子,是我在渔村恬和日子中,一段只能深藏在心底的,很特别的记忆。
我在水塘边喂鱼时,福康公主来找我。
她一来,便把周遭的侍从都遣散去。
相较宫宴之时,公主憔悴了许多,面色黯淡。
“嫂嫂,你劝劝皇帝哥哥。”
“我劝不了。”
我要是去劝,事情只能更糟糕。
福康公主拉着我衣袖求道:“皇帝哥哥最在意你,你的话他会听。”
我提醒道:“圣上更听太后的。”
要找也该找太后去,她能一锤定音,找我,那便大错特错。
福康公主眼角耷拉下来。
“嫂嫂是不是怪我执意要送你去银川城,可皇帝哥哥身处险境,我实在慌不择路了,想着多几分胜算也好,并非全然不顾嫂嫂死活。”
我说:“你误会了,我没有在意。”
她忽然用力拉住我衣袖。
“嫂嫂,对不起了,皇帝哥哥不仁,我只能不义!”
我察觉到不妙,甩开她的手,她的身子却突然向后倒去,越过白玉石栏。
砰得一声巨响,坠入水中。
我慌忙扔了手里的鱼食要跳下去救,但附近的几位护卫先我一步,飞身跳下去救人。
我站在鱼塘边,寻思着她到底想做什么,嘴里说着皇帝待她不仁,又在我面前跳水……
她这是什么用意?
明白过来后,我往后退了两步,离她远些。
她还是哭出声,指着我指控道:“淑妃嫂嫂,我要嫁秦三妨碍到你什么,你竟然推我下去!”
我反问:“你昨日宁死不嫁,今日又说要嫁,你认为圣上会信你这说辞?”
“那你为什么推我!”福康公主湿漉漉的坐在地上,哭着质问我,“你到底为什么!”
鱼塘边这位置极好,两边柳树挡着视线。
而从后面看过来,我用力一甩的动作也像极了推她。
我说:“你通过我来给秦元泽泼脏水,能改变什么?这一盆馊水泼下去,圣上便会收回旨意了?不,他不会。”
不知,福康到底有没有想明白皇帝赐婚的缘由。
一是想把秦氏的兵马收为己用。
二是介怀我和秦元泽曾经走得近。
如何能因这一盆脏水泼上去就收回旨意呢。
福康公主瞪圆了眼。
“那我该怎么办?”
第105章 半点不值得
哪里有摆在明面上来的办法。
一旦公主嫁了秦元泽,往后世人提起她便记得,当初秦元泽是怎么抗旨拒婚不肯娶她,她这辈子都很难抬起头来。
她是多要脸面的人,可萧瑾疏却不顾她。
以至于她走投无路,想着来给秦元泽泼脏水,想着逼我去求情。
我陪她进厢房里去换衣衫,把玩着桌上的紫砂壶,慢慢道:“婚事不仅讲究父母之命,还要算八字契合,更讲究成人之美。若其中不如意有二,这桩婚事再强行赐下去,便有伤贤君之名。”
福康公主思索道:“你说的是八字?”
两人如此抗拒,必然做不到成人之美,父母之命也难以更改。
光是两个小辈凭自己意愿,坚决不肯遵从婚事,外人背地里还想着他们这些金尊玉贵的到底不同,谁家婚事不是这样办,偏秦三公子和公主不行。
百姓们不会同情他们。
但若八字不合,那就不一样了,民间也极其信崇八字,谁家订亲之前不去算一算,一旦不合,那退亲是利索。
福康公主若有所思。
“真的有用?”
我提醒道:“你不能只看你手里有什么筹码,你要看他在意什么。”
萧瑾疏必然在意他的仁君名声。
待亲妹不仁,待百姓又岂能是真仁?
福康公主又问:“百姓会信吗?那皇帝哥哥澄清了,不还是无用吗?”
我摇摇头。
“人都是先入为主的。等到百姓认定了,他不会再去做澄清的无用功,落在百姓眼里只会像欲盖弥彰。”
只要民间先行传得沸沸扬扬,说公主和秦元泽抗婚不只是一时置气,而是因八字不合,大凶之兆。
皇帝坚持强行赐婚,可就成了不顾亲妹死活的不仁不义之辈。
福康公主沉思过后,双眸发亮。
“嫂嫂,但凡这事能成,往后我只认嫂嫂。”
从前是公主对我施恩,我也不会想到,在她陷入绝境时我出的一个主意,能叫她从此往后都坚定不移的站在我这边。
……
百姓的嘴多少厉害。
等到萧瑾疏有耳闻,消息已在京城不胫而走,传得人尽皆知。
他来别苑用晚膳时,气得干笑。
“八字不合,大凶之兆,恐新婚横死,好一卦。”
我挽袖给他杯中倒酒。
“公主对这婚事抗拒得很,前日企图在这儿落水自尽,圣上也该有耳闻了,她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圣上又该痛心了。”
萧瑾疏目光淡淡看着我。
“福康主动来寻你,也算合了你心意。”
我心中咯噔一下:“圣上这话是何意?”
萧瑾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不娶福康,也会娶别人,入夏之前他必须成婚。”
看来是一意孤行了。
我问:“圣上如此行事,会不会寒了臣子之心?”
他看着我的深沉眸子里蕴含探究之色。
我继续给他倒酒,若无其事的说:“秦三公子看起来是个气性大的,若因此事使君臣之间生了嫌隙,实在不值当。”
萧瑾疏握住我手腕。
“那你告诉朕,朕已容忍到这地步,还要如何忍?”
我反问:“此事与妾身有何关系?”
“无关?”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好似一望无尽的深渊,能将人整个吞噬,陷下去便不知落往何处。
我镇定道:“若为避嫌,妾身自然该对此事退避三舍,可妾身无法不为圣上着想。圣上答应了萧律要铲除太尉,此时若真将秦三公子逼垮了,激出叛逆之心来,于大局不利。”
这道理他岂能不懂。
萧瑾疏笑着问我:“赐婚,赐的还是金枝玉叶,朕待他何处刻薄,以至于逼垮他?”
我汗流浃背。
早知我便不搭话,死活都该忍住的。
可今日他一见我便自称为朕,是迁怒了我的,他恼我为福康公主出主意,我无法全然置身度外,只能勉力辩解几句。
“圣上无过,是秦三公子执拗,不能领会圣上的好意。”
萧瑾疏缓缓松开我手腕,又猛地灌了一口酒。
他嗓音干涩。
“萧律朕都能容下,一个秦元泽,朕却视他为猛兽,南书月,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说:“圣上酒多了,保重龙体为重。”
他笑了笑,命侍从继续倒酒。
今晚饮酒如此无节制,我便知明日定然休沐。
他喝得烂醉如泥,比以往喝的都多。
我和太监齐心协力服侍他沐浴更衣,扶他上床榻,随即去端婢女呈上来的醒酒汤。
萧瑾疏忽然拽住我衣裙。
我不得不坐下来,无奈的说:“圣上,妾身服侍你喝汤。”
他眼尾熏红,眼神颇有无助的意味。
“你可曾有一刻视我为夫君?”
我无声牵了牵唇。
他哑声说:“当我问你,要不要我不再踏入后宫,你犹豫的一时片刻在想什么——你在想,专宠的好处,能不能大过朝臣的非议,最后你,你认为我必须做好这个明君。”
“月儿,你想要的,只是我做好这个明君,以便来日一统四海,讨伐楚国,为你族人报仇。”
“你没有丝毫醋意,对我也没有半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想。”
我轻声哄他。
“圣上喝了醒酒汤吧,好好睡一觉。”
萧瑾疏苦涩道:“你心里有一个,与你花满渚,酒满瓯之人,却非我……从始至终,从始至终,你都把我当成什么?”
婢女们很识趣,把东西放下纷纷退出去。
卧房里只剩我和他二人。
我看着他,有半晌的无言以对。
他难道忘了,我们是怎么开始,又是怎么走过来的。
我们之间不是本就如此吗?
从相识最初,便是我主动攀附上去,他心知肚明,并反过来利用了我。
爬上去了,他不允我下来,也只能由他。
我能把他当成什么?
一个还不错的主子,同时也是帝王的不二人选。
他既然执意要问,我便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