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她躺在地面上不能动弹,抬头看去立即心中发紧——那只污染物举起了前肢,眼看着要对着她当头敲下。
此刻,她满脸脏污, 躺在地上认命地闭上眼。
但是某一个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点异常,周围突然变得很安静。有人在她头顶的地方蹲下,遮挡了光线。
有几条如月色般的银色发丝落在她脸颊上。
艾薇眯着眼,从逆光里看到了桂。他单手架在并拢的膝盖上,托着脸颊紧盯着她,嘴角挂着浅笑。
“我是不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艾薇自言自语,声音有点颤抖,“抱歉,桂大人……我太笨了,花了那么久都没能进入你的精神海找到你。”
周围静谧无比,那些还没能被净化的污染物感受到了精神图景主人的气息,都争先恐后地将自己重新伪装起来。
“辛苦了。”
艾薇听到他开口的瞬间,鼻子开始发酸。她拿鞭子的那一只手已经发抖到举不起来了,只能躺在地上,狼狈地用另一只手背不停地抹流下的眼泪。
有人轻柔地帮她抹去来不及擦拭的眼泪。
然后她就听见那人轻叹一声:“你可以不用为我那么拼命的,但你还是来了。你这样,我更不想放手了。”
艾薇还在想该怎么回应才能维护住她自己的立场,却觉得身体一轻,被人腾空抱了起来。
算了,下次再想吧。艾薇累到放弃思考那么多,她自然而然地搂住了桂的脖子。
桂愣了愣,没想到她会柔顺得像只小猫,他以为她会抗拒。
“你先休息会儿,我们要去一个地方。” 桂将艾薇从膝弯处抱起,往上托了托。他的尾音上扬,目光在她脸上反复流连。艾薇发现他就连眼角也是神采飞扬,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她看着他这个样子,再看到自己满身的脏污,顿时更加委屈起来。她的眼泪原本就止不住,索性呜咽一声,将脸埋在他胸口,任凭自己弄脏他干净整洁的衣服。
她能听见他的胸口处传来沉闷的笑声。
笑吧笑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他看见那么狼狈的样子了,艾薇心想。
她没有察觉周围有任何变化,但是下一刻,却突然听到一个老人在说话。
“卡西安,振作点!”
这是怎么回事?艾薇实在忍不住好奇,也不哭了,从桂的胸口抬起头。
她看到了一间复古的卧室,一张铁床,床上绑着一个男孩,床头处则站着一个老人。他们对于突然出现的艾薇和桂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将他们当成了空气。
“这是?” 艾薇小声求证,她被突然发生的事情弄得有点懵。
“我的记忆。” 桂趁着她发呆,终于忍不住埋头在她脖颈旁深深吸了一口。真好,他早就想这么做了。果然是海风的味道,就和她留在他精神图景中的印记一样。
艾薇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瑟缩了一下肩膀。她有点惊恐地回望过来,脸颊却忍不住越来越红。
桂抬起头,假装无事发生那般自然地对艾薇说:“别分心,仔细看,待会儿要考。”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自制力让自己从那诱人的味道里挣脱出来。
艾薇只能有点不太确定地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卧室里正在发生的事情上。
男孩因为疼痛煞白的脸,是艾薇所不熟悉的青春期的桂。而听他们俩人的对话,似乎是祖孙关系。
艾薇这才想起来,桂之前在拉斐特小镇泡完温泉时曾和她说过,他小时候因为“传染病”而在这里休养。她那会儿只是以为他小时候会比较孤单,可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当时的情况应该更糟糕。
不仅有自身的病痛折磨,还有外界的压力。
“我当时在分化,只是没有人知道而已,所有人都以为我在畸变,毕竟当初突然发生畸变的人不在少数。” 见她有点迷茫,桂好心地给她解释,然后享受着她脸上流露出的心疼表情。
艾薇安静地听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睫毛扑扇了几下。
这几下像是一只蝴蝶翅膀,扑扇在了桂的心上,一种酥麻的感觉侵袭而来。他这一刻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们要说“心上人”了——确实一举一动都会印在心上。
他的手指不由收紧了一点,喉头也发紧。
艾薇恍惚中想明白了。桂的精神体是昆虫系的,原本就少见,更难召唤,所以他当初分化的时候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可惜被人当成了在发生畸变。
她好奇地看着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桂那么能忍疼,毕竟他从小就经历过这种分化的疼痛。
真是……让人敬佩,但如果可以,她不想让他不断重温这些。
艾薇刚想问他为什么要在这里重复看这些,一回头,就对上了他灼灼的目光。
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热了不少。
桂勉强让自己恢复理智,首先艰难地挪开目光。他发现,两人在精神图景中互相贴在一起,比在外面世界更具有杀伤力。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的。
艾薇也立即强迫自己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周围发生的事情上,尽管她的心脏也在不争气地狂跳。只不过这一拉回注意力,她才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那个老人在办公桌前翻找,找到了什么东西后快步从艾薇他们面前走过。艾薇瞥了一眼他手上拿的东西,顿时面露疑惑。
“为什么你的祖父,会给你找这个?” 艾薇眼睁睁地看着老人在床前举着那张纸,而那些文字扭曲着,从“召唤”、“精神体” 变成了“疯狂”、“杀戮”。如果少年时候的桂在这最关键的时候阅读这些,岂不是他的祖父在带着他走向疯狂的路?
“为什么?” 桂这个时候冷笑了一声,“当然因为他不是我的祖父了。我说的对么,你还要伪装到什么时候?”
他突然提高声音,最后那一句却是对着那个老人。
周围仿佛有一层薄膜被奇异般地褪去,两个空间连接了起来。而那原本还被绑在床上痛苦无比的少年身影,却渐渐消散。
那个老人转过身,一只手拄着权杖,一只手上拿着的东西垂落下来。他脸上的表情此刻非常精彩,慈祥、油滑、恶毒的表情不断地切换融合,仿佛一个精神病人一般。
艾薇吓了一跳,赶忙搂紧桂的脖子,后者安抚性地在她背上抚了抚,示意她不要紧。
“哟,你那么快就自己清醒了?或者,是这位小姐在帮你?” 那个老人用恶毒的眼神看了一眼艾薇,又切换成了一种油腔滑调的语气,“真可惜啊,我原本只是想让你见见你的祖父而已。毕竟,你看起来是那么地怀念那段时光。” 他摊着双手,似乎是真心实意在为桂着想。
“那可真让你失望了,以你那拙劣的演技,给你一万年也无法模仿我的祖父。” 桂用一向能够气死人的语气碾压对方。
那个老人的脸上开始产生变化,皮肤转变成惨白,眼角眉梢也变得乌黑一片,身形拉长高大了不少。艾薇发现这完全就是另外一个人了,虽说是“人”,但更奇怪的是他的衣服下摆里有着什么在蠢蠢欲动。
“他不是人。” 桂毫不避讳地当着艾薇的面给她介绍,根本不顾对面的畸变种首领被气到脸色绯红。
“怎么说话的了?太没礼貌了吧!谁几百年前不是个人了?我只是畸变了,被丢到了黑岩河自生自灭,可我的物种原型还是个人啊。” 它立即大声嚷嚷起来,竭力要维持自己的“人格”。
艾薇见桂只是紧绷着下颌不说话,似乎是默认了这个事实。她立即明白过来,这就是一百多年前让指挥官失去下落的那最后一战中,潜伏在黑岩河的那只难缠的畸变种首领。
一旦想到就是因为这只畸变种导致了桂消失了一百年,艾薇就忍不住心中的怒火。毕竟原本如果没有这一战,联邦有指挥官坐镇的话,情况一定会比现在更好。人类或许都不用苟活在红墙之内,阶级之间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矛盾,至于星际,说不定联邦根本不用被星际联盟控制住。
没有了桂,联邦失去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
她不由愤愤,用小声但足够在场三人听清的音量说道:“是不是人,主要还是看人品和道德是否符合人的标准,而非基因决定。”
那只畸变种首领立即把狠毒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但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黑漆漆的眼睛在乌黑的眼眶里打了几个转。
“小姑娘不要那么武断,或许你会想知道一个有趣的事情。” 它的目光来回在两个亲密依靠的人身上扫视,满脸得意地说,“其实你们的指挥官也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呢。道德高尚的话,他为什么需要伪装成一本书来勾引……”
“闭嘴!” 它的话被人强硬打断,然后艾薇就觉得自己被一股轻柔的力量包裹住,送出了桂的精神图景。
“咦?怎么回事?” 她一头雾水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飞车的副驾驶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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