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知道,这是虫群的气息。虫族通过群体共振,从她最深的渴望里搭建一个她永远不会主动离开的牢笼。狂风骤起,有虎啸声在风中响彻。她单手插兜,神情很平静,在翻过栏杆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下。


    钱鑫的身体在躺椅上变得透明,边缘模糊,像一张被水浸透的旧照片。她似乎弯起眼睛笑了。


    人在很久不见之后,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却无法精准的复刻出来。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自己的朋友们了,仿佛是上一辈的事情。她终于又一次见到了自己的朋友,哪怕只是以这种幻觉。


    她也笑了,翻身跃下天台。


    世界在崩塌,无数眼睛密密麻麻地挤在天空之中,几乎实质的视线组成她的囚笼。


    【妈妈……】


    【母亲……】


    那些细碎的呢喃灌倒了她的耳朵里面。


    ……


    赵景睁开眼睛。


    她躺在虫群包围的废墟中央,头顶是阿尔卑斯山麓的夜空,远处,她的精神体端坐在那,尽职尽责地做好警戒工作。赵昭坐在角落,把自己紧紧地包在怀里,属于哨兵的精神力围绕着她,她能感受到其中的焦躁和不安。青年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作战服肩头。他的竖瞳紧紧盯着她的脸:“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我没事,睡了多久?”她摆摆手,回答。


    “不到两分钟。”赵昭说,拇指在她腕脉上轻轻按了按,眉头皱的更紧了,“啧,真的没事吗?不要硬撑。”他有些不放心,眉头紧紧皱着,没把她放开,尽职尽责地做一个人形发热源。毕竟没有征兆便一头栽了下去,把他吓了一大跳。


    “真没事,能跑能跳的。”赵景推了推他的胸膛,示意让自己起来,没说自己刚刚在短暂的昏迷中经历了什么。那些被幻觉刻意压制的记忆重新涌上来,像退潮后逐渐露出的浅浅暗礁。


    她和赵昭刚出了基地,还没靠近虫群,她就被这些虫族的群体精神共鸣卷了进去。它们从她最深的渴望里挖出一个她永远不会主动离开的温柔乡。


    她抬头。果然,那些眼睛又一次出现了,数量比之前少一点。


    ……


    虫族的直播又一次开始,反正祂们的通讯网络很多,封了一个还有另外的。这次为了挑衅联邦,祂们甚至在星网上还建立了不少直播间,一个被封,就会有无数个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


    不过这次直播观看数量比之前少了很多。大部分虫族在第一次信号被联邦切断之后就失去了耐心,再加上“母亲”的信号迟迟没有再出现,下注的、起哄的、看热闹的都陆续消失不见。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对“虫母”的狂热拥趸,以及一些在星网直播中闲逛,误入其中的普通联邦人。


    负责这篇区域的虫族高层在研判之后,认为那个信号只是一次接收塔的误判,既然已经无用了,决定开始清剿这个星球,吸取所有能量作为去下一个区域的燃料。


    【开了开了。 】


    【先遣舰到哪了? 】


    【轨道外,还有几个小时。 】


    【这两个哨兵胆子不小,两个人就敢往虫巢方向走。 】


    【看起来算是这群低等哨兵里的佼佼者了。投票吧,怎么杀? 】【老规矩——虫群碾过去,先啃四肢,留一口气再开膛。 】


    【从腿开始吃比较有看头。挣扎得久一点。 】


    没有虫母的压制就不存在所谓的宁静、理智。只有那些简单残暴的刺激,才能让虫崩溃的神经得到一点点的放松和愉悦,虫族正在往越来越疯狂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弹幕滚动得很快,屏幕下方的投注池数字不断跳动。画面中央,两个人类哨兵正站在废墟里,一个银发,一个黑发,正在低声交谈什么,像是完全不知道头顶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用他们下注。


    ……


    赵景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越靠近虫群,她的感觉越奇怪。


    虫翅上的眼睛在夜色下十分瘆人,但这些虫子似乎对她没有了攻击的欲望,似乎还会随着自己的想法往后退。在她的目光之下更加兴奋,却也更加克制,注视的时间长了,它们的翅膀在震动,随后细碎的声音开始模仿起人类的语言。


    那些层层叠叠的母亲让人感到厌烦。赵景试探性地问赵昭:“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作为一个S级哨兵,赵昭的五感比其他人还要敏锐一点。听到赵景的问询,连他的精神体都竖着耳朵,全神贯注地聆听着。


    “很平常的声音,如果你说有什么特别的声音,那没有。”片刻之后,赵昭摇头,放缓了步伐,问,“你察觉到什么了?”


    赵景说:“发现了点了不得的东西,还不确定,我得先试一试。”


    ……


    联邦安全委员会的监察系统捕捉到了这个频道的复活信号。


    值班通讯官把直播画面投到大屏幕上:“看这次那些东西的意思,是准备屠了这个星球了。”


    “要往上报吗?”通讯官问。


    “往上通知也来不及了,这种事情不能让领导背锅。”监察长说,“发现了不去,和事情发生之后才发现,舆论导向可完全不一样。”


    “低等文明而已。在宇宙的边缘,没什么必要。”


    一锤定音。


    通讯官神情隐隐有些不忍,却没再说话,每天多少个星球消失,又有多少个星球出现了第一个生命,而联邦并不是什么慈善组织。他说话没什么分量,而且监察长说的话也有道理,收益小投入大,没有必要。


    “去直播间看看,虫族里面有做生意的人。让他们也留意一下。如果有一些比较不错的向导,到时候和往常一样,联系联系活动活动,看看能不能救下来。”联邦里向导也不是很多,虫族对于向导不如联邦那些哨兵那么渴望,用一些能源、货币进行互换,还是能从虫族手里救回来那些向导。这些小地方的向导往往更能听从联邦的分配。


    很多没有向导的哨兵愿意出这些钱,名额还要靠关系。


    这已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灰色交易地带,其他星球,尤其是低等星球,并不受所谓的联邦律法保护,就算贩卖向导,绝大部分也不会被追究。


    第95章


    这段时间龙变得异常焦躁,也不跟人交流了,就把自己盘在柱子上,金色的鳞片顺着柱身的纹路一层一层叠上去,尾巴从柱顶垂下来,谁走近就甩一下。


    被龙尾甩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也就不敢让工作人员去接触这位祖宗。


    “离自己向导太远了就会是这样,不过这几天很明显比之前还要烦躁,小景哪边没出什么事情吧?”


    宁钰推了推眼镜,把数据板放在柱子三步之外的地上,用脚轻轻推了过去。龙的竖瞳从柱子上方斜下来,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配合宁钰工作。


    谢秉玦站在一旁,缓声回答:“没事,她那边有人看着。”


    有人提议让赵景家里那位向导来。谢秉玦否决了。银湖的安全等级不够进京海中心, 特批程序太慢,赵景走之前把向导托付在安全区, 不是让人把他带他冒险。理由很充分,于是没有人再提。


    其实这不过是谢秉玦找的借口罢了。自己是赵景绑定的哨兵,就不愿将这种事情假于人手。


    谢秉玦尝试了一下。他走进龙盘踞的那片区域时,军靴踩在地坪上。龙低下头看他,竖瞳缩了缩,没有甩尾巴。他站在柱子正下方,仰头看着那双比他拳头还大的金色眼睛,沉默了几秒,他的精神体出现,很明显,龙对他的精神体并不排斥,两只精神体脑袋对脑袋,相互交流了一会儿,凤鸟便先一步飞上天穹。很快,龙也扇动翅膀,追了上去。


    宁钰了然。原来赵景与谢将军是绑定关系,但总觉得两人看上去并不算热络,却很般配。谢秉玦替赵景担了所有风险,她才能这么轻松地离开华国。


    青年这么想着,又忆起了一些过往,唇角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自嘲似的苦笑。当初自己是怎么有胆量,企图与赵景搭上关系呢?


    ……


    谢秉玦接下了记录龙每日精神波动的任务。


    他把这项工作从休息时间里抠出来,先处理完当天的军务简报,然后去往龙休息的地方。亲力亲为,就这样把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空闲时间又削掉了一块。


    龙和凤鸟盘旋于天际的时候,谢秉玦站在观测广场的中央。这片广场原本是华科院的地面试验场,墙外是京海秋天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他两侧的哨岗已经被撤下了,整个广场只剩他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军装大衣,肩线平直如刀裁,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那颗。大衣衣摆在风里猎猎摆动,他右手拿着数据板,左手垂在身侧,站姿依旧是那种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笔直。


    青年他左耳还戴着耳麦,加密通道里下属正在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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