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就老板,自己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来不来都不管她的事情。她耸耸肩,打开电脑,打算开始一天的工作。


    ……


    上午十点半,公司大门外停了两辆车。


    前面一辆是黑色的商务车,后面一辆是银灰色的轿车,都不算高调,但车牌是本地的普通号牌。


    先推门下来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最多也就二十岁,桃花眼,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像是随时都在笑。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开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来视察工作的老板,倒像来朋友公司串门的。


    “盛总,这边请。”办公室的主任迎上去。


    盛步青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迈步:“你先去。”


    车上下来另一个人,眉目疏淡,像一只立在浅水边的鹤。他站直之后伸手理了理袖口,动作不急不缓,目光从公司大门平淡地扫过去。看主任走得远了点,他才问:“就是这儿?”


    “嗯。”被无数梦困扰的青年说,“我倒要看看,这里是不是真有这么个人。”


    “从北京到这里,你也很闲。”


    裴礼面无表情地抬脚往里走。


    ……


    赵景正在帮张姐重新给那盆死透了的仙人掌换土。


    张姐不死心,又从抽屉里掏出一棵不知道什么时候囤的多肉,非要让赵景帮她栽进去。赵景站在办公室角落的窗台边上,听到门口的动静便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来的两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她愣了一下。


    很好看的两个男人,如果不是张姐的情报向来准确无误,她还以为是两个来拍电影的明星。下一秒,她不知为何,觉得这两个男人她应该认识。不……不对,她不可能认识。她连这两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盛步青正在和裴礼低声说话,忽然偏过头,目光穿过几排工位,准确地落在那个站在窗台边的女职员身上。


    “怎么了?”裴礼发现他没跟上来,停下脚步回头。


    “来了。”盛步青喉结微动收回目光,跟上他的步伐。他没有问那个女职员叫什么名字。工位桌角的标签上写着:赵景。是她。梦里模糊的面貌完美而清晰地出现。理所当然,就是她。


    赵景。


    裴礼又看了眼盛步青,这两个字他不知为何,觉得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是在哪份文件上,还是在别的什么场合。大概是记错了,这样的名字太多。


    盛步青和裴礼被请进了会议室。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的空气明显松快了几分。


    张姐凑到赵景耳朵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八卦的兴奋劲儿:“看到没?刚刚我问了下总公司的人。那个看起来比较随意的就是小盛总,旁边那个就是他带的人。听说是总公司的顾问。长得跟电视剧里的教授似的,年轻有为啊。也不知道结婚了没……北京啊,我这辈子都还没去过北京呢。”


    赵景看着张姐拿着铲子把土按实,回答:“这样吗?”


    “你倒是多看看啊,”张姐恨铁不成钢,“刚才人家小盛总看了你好几眼呢。”


    赵景哭笑不得:“人家看的是我手上的花盆。大公司来的,没见过在办公室种花的。还这么没眼色,当着人家的面拿。”张姐唉了声,又抱着刚种好的多肉去研究浇水方案了。


    快十二点的时候,赵景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下午两点半才上班,赵景中午会回去自己做饭吃,大黄也在家里等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工作群里张姐发了一条消息:小盛总中午请大家吃饭,不去的举手。底下一连串的“去”。


    赵景思考了下。如果不去的话,会不会有点不好?


    她只得给自己的好朋友钱鑫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中午去喂喂大黄。钱鑫是她大学的朋友,这个工作也有钱鑫的功劳。


    她在楼梯间打了个电话,钱鑫一口答应。


    “对了,赵景,和你说件事——回——醒——今天晚上要不要去吃烧烤?”


    可能是因为手机信号的原因,她莫名其妙地听到了一些带着了电流的杂音。


    “不去。”赵景说,“周日吧,今天估计没时间。”


    “行。”钱鑫知道赵景的脾气,答应下来。


    电话挂断。


    她抬眼,就看到门口靠着的高大青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听了多长时间。赵景记得这个人姓盛,近距离看,真的很年轻,也像是刚从大学毕业。


    盛……步……脑袋像是针扎一样的疼。赵景微微皱起眉头。


    “我是盛步青。”青年嗓音平稳,开口介绍了自己,“赵景。中午要一起去吃饭吗?”


    “领导通知了。”赵景说,“盛总,我们都会去。”


    他像是笑了,微微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赵景等了一会儿,才也回去办公室。


    第94章


    生活就这么过下去,只是偶尔有一种窥视感,那种感觉来自碧蓝色的苍穹。她抬头看过几次,天空是干净的蓝,连云都少,阳光刺得人眯起眼。一切如常。


    当意识到一切有点奇怪,是钱鑫无意间说出的一些话。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朗气清,温度正好,风带着秋天独有的干爽。钱鑫喜欢吃烧烤,天台没人,两个人便搭起简易的炉架。炭火烧得通红,烤肉在铁丝网上滋滋冒着油,烟气被微风扯散,化进午后的阳光里。


    “赵景, ”钱鑫手里转着一根铁签,突然说, “你现在一个人,没有谈对象的打算吗?叔叔阿姨也会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


    赵景慢慢坐直身子,侧头看向钱鑫。钱鑫没看她,正专心致志地往肉串上撒孜然,动作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但这句话落在赵景耳朵里, 无异于一道惊雷。她的父母早已过世, 但在原来的世界, 这件事她从未和任何同事、朋友提过。每次寒暑假回家,她也只说“回家一趟,看看父母”。没有人起过疑心。


    她怎么知道的?


    也许只是意外,也可能是她无意在谁的嘴里探听到了消息。


    但随后,钱鑫又开口了。她放下铁签,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油,转过头来看着赵景。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是熠熠生辉的琥珀色。赵景不记得钱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应该是深棕色,和大多数人一样。但记忆这种东西有时候并不可靠。


    “我记得你有一个——五——十个未婚夫……”钱鑫说,表情很认真,在说到数字的时候突然卡带,大概过了十秒左右,然后她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语气平稳,“他们都快来了。”


    赵景眉头皱在了一起,顿时觉得刚刚自己准备聚精会神头脑风暴的样子有些可笑。


    十个未婚夫?


    从哪给她塞了十个未婚夫。她慢慢将汽水瓶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钱鑫。


    钱鑫看着她,眼神坦荡,在等她对一则再平常不过的消息做出反应。


    所有散落在过去几周里的碎片在这一刻同时被一根线穿了起来。


    十个未婚夫。她没有未婚夫。她连男朋友都没有。如果一定要说有,她认识过几个关系还算不错的异性。不,不对。她应该认识吗?她不记得了。大脑里关于“认识过谁”的那部分记忆像是被一层薄雾覆盖着,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她只记得自己有一只大黄,做一份清闲的工作,在这个安静的小县城里独自生活。


    “对啊,他们快来这了。真是恭喜你。”钱鑫笑眯眯地说,把手中的烤串递给她,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熟悉,“怎么了?呆着干嘛?”


    连这种语气、神态、细节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但“钱鑫”显然没有意识到一件很普通的小事,自然而然带入了虫族的习俗。


    赵景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个美好的梦有些太短暂了:“钱鑫,你是个傻蛋。”即便面前这个“人”并不是钱鑫,她还是骂了出来。


    “我娶不了那么多,一个人就够了。”她说,站直了身子,再一次用眷恋的目光扫视过这个安静的小县城。


    这是被虚构起来的半分宁静,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一生似乎都是在跌宕起伏中活着。希望的,向往的,想要的生活,都没有真真正正地落在自己的手上过。


    “他们只是都想回到你身边。”


    钱鑫说,女性很困惑,为什么赵景会莫名其妙骂她一句话。


    炉架上的烤肉还在滋滋冒着油,没有人去翻,边缘已经开始焦了。


    “你们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梦。”赵景说,“真可惜。”


    真可惜。那个世界是真的,虫族杀了她那么多同胞也是真的。她要承担的一切仍旧在肩膀上,沉甸甸的,等幻觉结束,她还要去面对。


    她从躺椅上站起来,属于她的精神力在她清醒之后逐渐回归,于是这个梦境在精神力的观测下变得更加简陋。整个世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空气里烧烤的焦香和汽水的甜味在一瞬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的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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