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祝倾看不懂也从未见过的笑容浮现在贺衍脸上,比起高兴更像是遗憾,低声说:“如果我那时候知道,我就不会出国了。我会留在国内跟你上同一所大学,从入学就开始追你,追到你答应为止。”
祝倾瞬间哭笑不得,“说得好像你是表白被我拒绝了才出国的一样,你明明什么都没说过。”
的确不是,但某种意义上,两者也没有太大分别。
在脑海里畅想了一遍如果没有出国有可能会发生的事,贺衍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没有出国,一切可能会不一样,你那几年或许也不会过得那么煎熬。”
祝倾怔了一下,恍然间明白过来,“怪不得我告诉你的时候,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是早就知道了吗?”
贺衍点了下头,“有关你的事,我都会想方设法知道。”
或许是贺衍说得太直白也太真诚,祝倾并没有感到生活被人窥视的冒犯,反而多出一些不可名状的悸动。
祝倾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轻笑,“贺衍,你有没有想过,即便你在我身边,那些事情我一样会经历。”
前方路口红灯,汽车停下,贺衍也得以有时间转过头看向祝倾,语气很笃定,“起码在每个你需要的时刻,我都能陪在你身边。”
不禁想起经典的“休谟问题”:因果是否必然存在?过去的经验是否可以推断出未来的必然性?
他为何那么肯定即使贺衍真的在自己身旁,一切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因为不被理解、孤立无援的时刻总是占据大多数,所以就断定贺衍与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吗?
他不在意的、已经长好的伤口,这个人却会跨过时间来心疼、来遗憾。
明明不一样。
后腰靠在玄关柜上,被贺衍双手捧着脸吻住时,祝倾没闭眼,借着窗外的月光在没开灯的屋子里仔细看着吻自己的这个男人。
好像今天才真正意义上触摸到了这份长达数年的暗恋。
爱得那么重那么深,吻得却那么轻那么浅,小心又珍重。
他不知道在贺衍眼里自己是何种模样,一位善良仁义的学长,一名特立独行的助理,还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手指抚摸着贺衍的头发,像在给小狗顺毛。
祝倾顺势将脸颊也贴进贺衍的颈间,轻声说:“我家没有准备,你家里有放吗?”
听懂这句邀请,贺衍双眼明亮,答得很快,“有,上次从英国回来买的。”
要不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等贺衍火速去将东西取来,祝倾也随手解开了脖子上的围巾,露出纤长柔美的颈部,白皙肌肤透着点喝过酒的红,长发轻轻披散下来,笼住大半。
贺衍眼睛看得发直,喉结沉沉滚动。
适当的酒精有助于促进情感,但连着两次,祝倾认为自己还是有必要跟贺衍说清:“贺衍,我没有很醉,明天醒过来也会记得。”
“好。”贺衍嫌祝倾家的沙发太小,将人哄到了床上去。
没有再采用上回让自己吃了大亏的姿势,祝倾这次安分地平躺,感受贺衍握住他的脚踝,低头亲吻他腿侧的软肉。
轻微的痒,但是祝倾忍住了没躲。
“贺衍,你听说过‘生命如钟摆’吗?”祝倾没头没尾地开口。
贺衍从专注的事前准备中分出神来,应了声,“听过,叔本华。”
似乎随着身体的袒露,祝倾望着贺衍的脸,忍不住将真心也一起袒露:“我真正理解这句话是在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摆动。”
这句话背后蕴含的信息贺衍轻易听懂,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重,令祝倾眉头轻蹙,吐出一道短促的惊喘。
下一刻,声音便被温热的嘴唇吞咽掉,也将回答一字一句地喂进他的身体里:“我会托住你的。”
摆动,下坠,都没关系。
贺衍会始终在他需要的位置托住、承接、理解。
赫西俄德曾说过:万物初生,最先诞生的是混沌,然后是宽阔的大地,紧接着就是爱。
混沌之后,大地与爱先后降临。
眼前这个人的爱也犹如大地般,一样辽阔,一样绵延,爱他的皎洁,也爱他的晦暗。
眼尾洇出些许泪光,祝倾搂着贺衍的脖子,向他确认最后一件事:“在我同学录上写表白的人,是你吗?”
贺衍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祝倾腾出一只手抚上贺衍的脸,“现在可以再说一遍吗?”
贺衍先是疑惑,很快又认真地注视着祝倾的眼睛,乖乖说了一遍:“祝倾,我喜欢你。”
有泪水从祝倾眼里流出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身体里长久以来空虚且干渴的部分好似被贺衍以一种他并不熟知的形式填满,重新汇聚成丰沛的河流。
他寻找过很多意义,也一度轻率地认为爱是无意义的消遣,但有这样一个人耗费八年才将打包好的这份沉甸甸的“爱”送到他面前。
或许他真的喜欢上贺衍了。
第53章 黑腿环
桌上桌下都堆满了空酒瓶,酒喝空了,菜也凉了,在座的男生一个二个喝得脸红脖粗仍然大着舌头侃天说地。
或许是都知道这次聚过之后,各自就要去向天南地北,怎么也不愿就此散席。
贺衍喝得最少,一部分原因是他尚未成年不宜喝酒,一部分原因是——
目光望向不远处为他挡酒结果只喝了一杯就醉得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的祝倾,无奈又懊悔地叹了口气。
“祝倾?喝多了吗?”秦予阳这时过来拍了拍祝倾的肩膀,见人没反应,顿时有点恼火地看了看其他人,“不是,你们谁灌祝倾酒了?”
没人敢吭声,先前几个逼贺衍喝酒的部长没意识的没意识,有意识的装鹌鹑。
秦予阳火气没处发泄,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那就这样,散了吧,我得把祝倾送回家去。”
“别啊秦主席,我们这还没喝完呢。再说了,你今晚也喝挺多的,别待会儿吐车上了。”有人连忙出声劝,“要不找个喝得少的送副主席先回去吧。”
秦予阳一想也有道理,便报出祝倾家的地址,询问在场的人中有谁方便送祝倾回去。
贺衍没怎么犹豫便站起身,“我喝得少,也顺路。”
秦予阳朝他看过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似乎没想起来他是谁,又在身边人的催促下不得不快速做出决定,勉强答应下来,“那行吧,路上小心点。”
贺衍走上前,抬起祝倾的一只胳膊搭到自己的肩上,揽住祝倾的腰,就这么一个人轻轻松松地将祝倾扛了起来,让秦予阳想帮忙的手都落了空。
走出饭店前,贺衍隐约听见秦予阳说了句看不出他力气能有这么大。
昏暗的车厢偶尔被街灯或是车灯映亮一瞬,祝倾的脸也因此忽明忽暗。
经过一处坑洼不平的路面,汽车颠簸,祝倾身形一歪,脑袋栽到了贺衍的肩上,脸庞彻底暗下去,陷入昏沉的睡梦。
贺衍后背僵直,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挪动了一下祝倾的身体,想让人尽可能靠得舒服一点。
怕自己的骨头会硌到祝倾的脑袋,甚至小心地用手掌给祝倾垫着。
以往大多数时候,贺衍都只能隔得远远的望见祝倾的一点侧脸,第一次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观察祝倾。
近到他可以看清祝倾轻垂的长睫、鼻尖的小痣、泛红的嘴唇,甚至是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四周空气静得似乎能感觉到时间的流动,一分一秒都想要铭记。
盯着祝倾雪白双颊泛开的红晕,贺衍小声说了句:“学长,下次不要帮我挡酒了。”
到了小区楼下,贺衍付了钱,扶着祝倾下车。
尽管祝倾看上去醉得很厉害,但身体还残留着零星意识,在人的搀扶下能勉强行走,让贺衍得以半搂半扶地爬了一节节楼梯将人顺利送到家门口。
而就在贺衍伸手去祝倾外套口袋里掏钥匙时,祝倾忽然动了动,嘴唇贴着贺衍的脸擦过,留下柔软冰凉的触感。
贺衍攥着钥匙发了好一会儿的愣,才终于回过神,缓缓将钥匙插进锁孔里打开门。
祝倾的父母不在家,屋里是黑的。
贺衍打开灯,找到祝倾的房间,动作小心地为祝倾脱掉鞋子和外套,放到床上躺好。
他从房间出来,看见餐桌上的几个苹果和一罐蜂蜜,用茶壶煮了一壶苹果蜂蜜水,倒了一杯放在祝倾的床头,想着祝倾第二天醒过来喝了会好受点。
关好门,楼道的感应灯亮起来,贺衍缓缓下楼。
脸上的触感已经完全消散了,但他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脸,在脑海里回味着那个阴差阳错的吻,心里漾开一丝微小的甜蜜。
比楼道灯光更亮也更刺目的晨光落在贺衍,将他从旧梦中唤醒。
他怅然若失地转过头,却发现梦里暗恋的对象此刻正躺在他的臂弯里睡得安然,露在被子外的一小截锁骨上还可以看到他昨晚留下的暧昧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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