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庭比祝倾更先开口,话里藏刀:“贺总,贵公司周末也要占用员工的休息时间吗?”


    贺衍啧了一声,语气低沉:“不劳温先生操心。”


    瞧着两人间剑弩拔张的氛围,祝倾想着书店毕竟是公共场合,真要是闹出什么事来也不好看。


    于是祝倾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后起身,同温叙庭告别:“温教授,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理都没理贺衍,径直走出了书店。


    贺衍想也没想便快步跟了上去,千言万语最终只变作一句:“祝倾,我开车了。你去哪,我送你。”


    祝倾停下脚步,直截了当地告诉贺衍:“贺衍,我刚刚拒绝温教授了。”


    贺衍先前的担忧尽数消散,愣愣地“噢”了一声。


    祝倾一时没再说话,贺衍还在看他,目光落到他身上的大衣,眉头微微一皱,“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先上车吧。”


    书店内开了空调,这会儿出来被冷风一吹的确会有些冷,但祝倾没有就此上车,只是云淡风轻地解了一颗大衣的扣子,将内里的薄绒翻出来给贺衍看:“不冷,这件大衣有绒,不信你摸一下。”


    贺衍当真伸手去摸,薄薄的绒毛还带着祝倾温热的体温,顿时有些心猿意马,手掌要极力克制才不会碰到近在咫尺的身体。


    贺衍喉结沉沉滚动,声音都隐约沙哑:“确实……不冷。”


    祝倾发觉了贺衍不同寻常的神情变化,仅仅是疑惑了一瞬,便想明白了贺衍这是怎么一回事,眼底因此多出一丝兴味。


    祝倾轻笑一声,“摸够了吗?”


    他抬手拍掉了贺衍迟迟舍不得拿开的手,重新系好了扣子,同时不留情面地回绝:“谢谢你今天特意抽空过来接我,不过我已经提前约了人吃饭,你自己回去吧。”


    贺衍独自回到车内,手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怎么放怎么不自在。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要在祝倾的手机里安装定位,方便随时能了解祝倾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对他来说很容易就可以办到,但不合情,也不合法。


    他只能像个痴痴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一样,给祝倾发去消息:


    “跟谁吃饭我可以知道吗?”


    第39章 凭什么


    祝倾今天吃饭约的人是学长陆彦。


    这顿饭早早便约了,但碍于陆彦工作忙碌,祝倾前阵子也在忙展会的工作,两个人都凑不出合适的时间便一直拖到了今天才总算约上。


    约在他们上学时经常会去吃的一家鸡公煲店。


    原本祝倾是想预约一家更高档的餐厅,显得请人吃饭更有诚意,但遭到了陆彦的拒绝,理由是祝倾才刚开始实习,没必要请他吃太贵的,以后有的是机会。


    由于沙龙结束后,被温叙庭和贺衍分别耽搁了一点时间,等祝倾到鸡公煲店里时,店里已然人满为患,生意跟过去一样兴隆,看上去甚至有增无减。


    一时间,祝倾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好几岁,回到了相比之下无忧无虑的本科生活,每天只用想着吃好喝好睡好。


    连连说了好几遍借过,祝倾才总算走到他们过去来这家店常坐的位于最里面的小包间。


    推开门,陆彦已经在里面坐着了,看上去似乎等候多时。


    祝倾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拉开座椅坐下,“学长,你等很久了吗?我那边结束得稍微晚了点。”


    陆彦笑着摇头,“不久,我也才刚到。”


    可祝倾的手边是一杯陆彦提前倒好的水,一摸,水已经晾凉了,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显然倒出来了好一会儿。


    这家店也不知为何,他们从前每次来,桌上水壶里的水总是热的。为此,梁知澜还不止一次揣测这是不是老板为了让他们点冰饮料的某种手段。


    祝倾抬眼看向陆彦,对方的面容英俊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丝因工作劳累而有的疲惫。


    陆彦是他同校同专业的学长,祝倾大一那年,陆彦研二。陆彦是硕博连读,毕业后因表现优异成功留校,目前在C大任职。


    他们相识偶然,有一回祝倾去图书馆借书时,有本登记在库的哲学类书籍怎么也找不到。正好碰上彼时在图书馆兼职的陆彦,向对方求助,却发现那本书好巧不巧就被陆彦拿在手上翻阅。之后一来二去的,他们便熟识了。


    过去,陆彦在学业和生活上都没少帮助祝倾,危难之际也一直坚定地向他伸出援手。陆彦对他的好,他一直记在心底,这次请陆彦吃饭也是为了感谢对方特地提醒他钟霖回国的事。


    陆彦扫码点单,自己先点好了一些再跟祝倾确认,问他还有没有什么想加的菜。


    祝倾过去就不爱点套餐,每次都要单独点,说单独点的份量比套餐多,而且套餐会包含他不爱吃的菜品,反而不划算。


    只是没想到他与陆彦许久不见,陆彦竟然还将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分毫不差,点的都是祝倾过去常点的,连他每次要单独加份面也没忘。


    祝倾不禁发出感慨:“学长,你记性真好,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陆彦不以为意地笑笑,下好了单,“哪里是我记性好,明明是你这么久过去也一点儿都没变,还跟从前一样。”


    在陆彦看来,祝倾这人冷静明智,至纯至善,只可惜慧极必伤。


    有些别人能想通的事,祝倾想不通;有些别人能过去的事,祝倾过不去。


    钟霖回国后来找过祝倾的事,陆彦事先已经从梁知澜那边得知,这会儿听到祝倾向他道谢,他摆了摆手,“没什么好谢的,你没事就好。”


    他不忘宽慰祝倾:“之前为了让钟霖避风头,他家里安排他出国游学,这次回来是刚好放假。你放心,等假期一过他家里就会催他走,在国内待不了多长时间。”


    对祝倾的关心和担忧已然溢于言表。


    不过,祝倾这个当事人倒有些事不关己,毕竟经过上回贺衍对钟霖的警告,钟霖似乎真的收敛了,没再来骚扰过他。


    他今天约陆彦吃饭,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学长,你有没有师姐的消息?”


    陆彦怔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当初一毕业,白芮删了我们的好友,往后便再也没有过她的消息。你也别怪她,闹成那个样子,她受的影响最大,能顺利毕业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她估计也是想跟从前这些事做个了断才会如此,有些时候,不联系反而是好的。”


    “我没想怪师姐。”祝倾垂着眼,双手捧着水杯,怔怔地看着杯里飘着的几朵菊花,好似在看人生的沉浮,“我只是……想知道师姐如今过得好不好。”


    陆彦微微皱眉,有些不忍地望向祝倾,“那你呢?祝倾,你过得好不好?”


    “我?”祝倾轻轻扯了下唇角,“什么样算好,什么样又算不好呢?”


    他如今的生活平静、安稳,不会再有突如其来的风浪将一切席卷、摧毁,理应算过得好。


    可是真的如此吗?


    他失去了理想,没有了信仰,不再清楚人生的意义和自我的价值。


    “毕业那年,我一个人去旅游,在陌生的海边坐了一下午。我坐在石头上,看着海浪不断拍向岸边,想起精卫填海。要用多少块石头才可以填满一整片海?那些石头以前是我,是师姐,以后又会是别人。”


    祝倾晃了晃手里的水杯,有两朵菊花往下沉去,只剩一朵始终浮在水面,固执地不肯下沉。


    他眼底逐渐蓄起一种沉闷的哀恸,“在大海面前,我明白我的狭隘、渺小、无能为力,可是身体里总有一种声音在发问。”


    “它问:凭什么?”


    凭什么人与人不同?


    凭什么只因一己私欲就可以让所有的努力与辛苦都付之东流?


    凭什么同样的困厄永远存在、永远发生,在沉默里扼杀掉一个个纯真而年轻的灵魂?


    无人追责,无人审判,有的只是千百种装聋作哑的沉默。


    许多话当年陆彦已经劝过祝倾,如今不会再说。


    他看着祝倾脸上的哀痛与悲愤,轻声说:“祝倾,你已经尽你所能,做得足够多了,不要对自己太苛责。”


    反观他自己,高校生活外表光鲜,实则内里不尽人意,没完没了的考核,肉眼可见的焦虑。


    因而,在无数个瞬间,陆彦都不止一次想问祝倾,后悔过吗?


    假如今天同样的考题摆在祝倾面前,祝倾是否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做出同样的牺牲?


    答案显而易见。


    时至今日,祝倾身上仍具备着成为哲学学者的必要特质:理性的光辉、执着的思考、以及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坚定。


    第40章 望夫石


    点的鸡公煲端上来后,两人默契地揭过了这一不愉快的话题。


    祝倾开始跟陆彦分享今天在沙龙上听到的一些有意思的观点,好几个视角都很新颖。


    其中有一条是根据网上有段时间热议的“热带无哲学”的话题,从而展开的有关地理和哲学二者间是否存在联系的思考,即一种独特的地理环境是否会孕育出一种独特的哲学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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