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袖子捋起来,胳膊上已经生出了密密麻麻的新鲜红疹,后背和脖子上虽然看不到,但也是一片瘙痒。
车厢内光线昏暗看不清,但他如果跟着祝倾一起进电梯上楼,很难不让祝倾发现。
他不想跟祝倾解释他明知自己对蟹肉过敏却陪着吃了一晚上肉蟹煲的原因,更不想让祝倾为此愧疚或是担忧。
又待了十多分钟,估摸着祝倾已经回到了家,贺衍这才上楼。
贺衍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医药箱里翻出一盒还没过期的过敏药,抠出一粒,放入口中,面无表情地干嚼,吞咽。
药片的苦味在口腔里漫开,那种难以忽视的瘙痒似乎从皮肤蔓延到了心脏,胸闷,痒痛。
贺衍心情烦躁地抓了几下胳膊,很快就将皮肤抓破,留下数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看了眼说明书,过敏药还要好一阵才能生效。
别无他法,贺衍只好逼迫自己早早入睡。
这晚,素来少梦的贺衍难得做了个梦。
几乎是一见到梦里的炎炎烈日,贺衍就认出了这是哪一天。
哪怕再如何想要逃走,梦里的一切却并不会以他的意志而改变,只能看着他努力想要忘却的事在眼前重演。
画面来到C大校门口,一个身穿灰色运动装的少年从计程车上下来,迎着刺眼的阳光仰头看了看校门,确认自己没来错地方,薄唇紧张地抿成直线。
那是十八岁的贺衍。
少年贺衍走进这所陌生的校园,漫无目的地走过操场、食堂、宿舍楼,最后在一家贴有“美甲、修眉、打耳洞”广告字眼的小店外停下脚步。
他站在烈阳底下,店门外的阴凉处还站了另外两个人,一男一女。
女生妆容靓丽,穿着清凉的吊带和热裤;男生清隽俊逸,鼻尖有颗小痣。
两人一左一右站着,郎才女貌,看上去很登对。
离他们仅几步之遥的少年贺衍侧着身,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女生说:“祝倾,打耳洞会不会很痛?我有点怕。”
祝倾漫不经心地回:“怕就算了吧。”
女生听他这么说,又犹豫起来,“可是我想戴耳环,搭裙子好看。”
祝倾轻笑,“那我帮你试一下好了。不痛你再打,要是很痛你就别打了。”
女生又惊又喜,“真的吗?祝倾你也太好了!”
打耳洞不需要很长时间,贺衍蹲在店门外等了十来分钟,有几人从店内走出来。
有祝倾、那个女生和另一个男生。
贺衍视力好,遥遥便瞧见了祝倾的左耳上多了一抹银色,女生的耳朵上也有一模一样的银色。
祝倾打了一只,女生打了一对。
走在他们边上的男生还在惊讶地感叹:“祝倾,你怎么还真陪她打啊?”
艳阳毒辣,晒得贺衍的头顶滚烫,脸颊和眼睛都有被曝晒的灼痛感。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留恋地离开,仿佛他来C大一趟就只是为了看一眼祝倾。
回到家,他撕掉了那张只填了C大的志愿表,在父亲的安排下远赴英国念书。
伦敦多雨,他待了四年也没有再经历过一个会将皮肤晒得灼痛的艳阳天。
以为能忘记,不想却更深刻。
如果当时再多注意点细节,贺衍就能发现那个女生跟后来到的另一个男生行为要更亲密一些。
那是梁知澜和他新交的女朋友,梁知澜来得晚是因为给女朋友排队买奶茶去了,这才有了店门口被贺衍撞见的那一幕。
但十八岁的贺衍不具备足够的明智、冷静、自信,有的只是脆弱敏感的自尊和少年人的莽撞冲动。
所以愚蠢地做出了错误判断,不幸与祝倾错失很多年,生生将无人知晓的暗恋变成无疾而终的缺憾。
第24章 敏感带
拿到第一个月的实习工资时,祝倾一边惊讶薪水之丰厚,一边无端想起那晚他和贺衍在车里的对话。
这下他倒是有钱赔医药费了。
第一笔实习工资给了钟霖固然很亏,但祝倾只想花钱消灾,买个清净。
计划尚未实施就遭到了梁知澜的强烈反对。
坐在海鲜自助餐厅里,梁知澜将手里的帝王蟹蟹腿拿出了法槌的架势,化身正义判官,“祝小倾,你疯了吗!你钱多得没处花可以多请我吃几顿海鲜自助,而不是白给钟霖那个疯子。”
祝倾一脸无奈,“你别这么激动,我又不是直接给他转钱。我是说他如果来索要医药费,我就赔给他,我总不好让我上司出这个钱吧?”
“他有什么脸来索要医药费?要我说你就该当场报警,将他送进去蹲几天。”梁知澜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祝倾一眼,“还有,你领导揍人你在边上加油就好了,拦什么拦?要是我在场,我高低也得给他两拳。”
祝倾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海星,冷静地同人分析:“但那样气是出了,麻烦也来了。”
他已经在拒绝钟霖这件事上栽过一次,后果太沉重也太惨烈,他不想让自己以及身边的人再经历一遍。
梁知澜当然清楚祝倾的顾虑,没忍住骂了句脏话,泄愤似的咬了口蟹腿,良久后憋出来一句:“可是祝倾,你现在已经不再是学生了。”
是啊,祝倾现在不仅毕业了,甚至已经不再研究哲学。当他脱离了那套体系,钟霖依靠家里背景能够对他造成的约束自然也就失效了。
人是不是只有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才比较不害怕失去?
“别担心我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他总不至于出国是为了弄把枪回来。”祝倾语气轻松地开着玩笑,将一碟肉质肥美的三文鱼往梁知澜那边推,“你多吃点,争取吃回本。”
梁知澜哼了声,“要你说?我可是特意空着肚子来的。”
往嘴里塞了一大口三文鱼,梁知澜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对了,我这个月估计业绩又是第一,奖金没跑了。等着,月底我也请你吃大餐。”
祝倾欣然应允,不过表示要换一家店,一个月吃两次海鲜自助很容易腻。
梁知澜吃着吃着忽然想到什么,神神秘秘地抬起头小声问:“欸,你那个领导,他真的不吃蛋白粉吗?”
“啊?”祝倾被问得莫名其妙。
祝倾是真没想到蛋白粉这么小的事居然让梁知澜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当时被贺衍比了下去,面子上过不去。尽管感到好笑,但他还是帮忙认真回忆了一下,“好像……我没有在他家里见到过蛋白粉。”
梁知澜立时瞪圆了眼睛:“你还去过他家?谈工作吗?你经常去吗?”
见人一副“你肯定有事瞒着我”的表情,祝倾反倒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索性随口敷衍了过去。
正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顿海鲜大餐结束还不到一周的时间,祝倾就遗憾地向梁知澜表示,他月底可能没法跟梁知澜一起吃大餐了。
原因是接下来的这半个月里,祝倾每天都有大量工作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
作为行业内排名靠前的企业,维尔科技每年都会定期参加很多展会,既是为了充分了解行业内的动向,也是为了将新产品和新技术展示给业内外看。
下个月市中心的展馆要举行每年一度的科技展,维尔科技受邀参展,除了有关部门需要为参展做准备以外,总裁办也要派人过去监督,方便将进程实时同步给贺总。
杜秘书将此事交给八面玲珑的Nina来负责,而Nina本着让祝倾多多学习的心,顺带将祝倾也带上了。
于是这些天里,祝倾很少会待在总裁办,通常上午跟着Nina在产品部开会,下午则跟去展馆那边监督展区的布置。
中午,Nina带祝倾在展馆附近找了家面馆吃面。
等待出餐的间隙里,Nina用手机看了看祝倾上午做的会议记录,啧啧称奇:“感觉我在看学霸笔记。”
祝倾做的会议记录不仅详实,而且做了重点区分,搭建了很清晰的框架,看起来一目了然。
祝倾对此表示:“个人习惯,这样后面做PPT会很快。”
基本上可以十来分钟速出一份精简版的PPT,过去祝倾便是凭借这种方法来高效率应付导师交代的大量工作的,这方法还被梁知澜戏称为学术界的“预制菜”。
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
Nina一边往碗里添醋,一边跟祝倾感叹:“我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就特别羡慕像你这样成绩好的人,感觉学什么都很快。”
祝倾倒是没急着吃,想了想,看着Nina由衷地夸赞她:“但是Nina姐你能力很强,多复杂的工作交到你手上都能又快又好地处理,所以杜秘书这么信任你。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一样,成绩的好坏说明不了什么。”
祝倾点的是一份干拌面,说完他就低下头用筷子将酱汁搅匀,尽量让每根面条都裹上酱汁。
Nina看着认真拌面的祝倾,想起她刚踏入社会的时候被人说过有学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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