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笑了笑,赵逸飞没有说话。
中午,赵逸飞的胃痛又发作了一次,吐光了早上吃下去的半口粥。钱闰给他擦干身上的汗,换了衣服,守在蜷缩身体,睁不开眼的人身边。
床上的人睡着后,他趴在床边,昏昏沉沉也睡了一觉。
这一觉竟难得睡得长久,醒过来时,他的后背被晒得发暖,天晴了,不知几时出了太阳。
钱闰伸展一下手臂,觉得餍足,偶然回头看——才发现阳光斜照在窗台上,正好晒着左半边那个雪人,它开始一点一点融化了,脖子上的小围巾都歪斜下来。
惊慌失措地跑出去,钱闰关严窗子,独自站在阳台上。
——不能就这么让它化掉。钱闰先给两个雪人挪了个位置,想把小飞雪人放进更靠阴凉的地方。
塌下来的部分,他想拿雪把它修补好。可不知是手心太热,还是气温太高,他怎么添补都补不回原来的样子,直到阳台上薄薄的积雪都融化了,那个雪人在他手里越来越小。
鼻子掉下来了,眼睛也滚落在地,是不是他原本就堆得太小了,还是他不该睡那一觉。
渐渐地,他开始泪流满面,看不清这个雪人的模样,一边用手掌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一边到处从角落里挖雪往上胡乱地继续补。泪水怎么也擦不干,雪人怎么也补不好,像他的小飞渐渐消失,他怎么也挽留不住。
钱闰一拳砸碎了傻站在一旁那个代表自己的雪人,终于趴在阳台上失声痛哭。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这个日子,这个在他人生中欢乐少,苦恨多的日子。
二月二十九日,四年一度,他的生日。
四年不够他们相恋一次,四年不够他们分手一次,他的人生还会有多少个四年,这些四年又有几个是还有小飞相伴的四年。
上天要让他降生在这个日子,每四年他才会长大一次,所以一切成长才在他身上变得那么迟缓。
他要用四年来领悟爱,又用四年领悟失去爱,小飞就站在时间的角落里,等候他姗姗来迟。
回不去的,回不去的。
五年前、十年前的钱闰或许还在意很多得失,取舍,胜负。现在的钱闰只想求他别走,别离开我,别扔下我,别留我一个人。
但小飞还愿意再给他这个机会么?
赵逸飞醒了,撑着床板独自坐起来,静静地看着阳台上钱闰哭泣的背影出神。
披了件衣服走过去,站在落地窗边,他看着钱闰哭了好久,觉得他的眼泪足够哭出一个西湖,怎么还没有流干呢。
伸手拨动了一下推拉窗,钱闰马上闻声回头,看见他站在这儿,急得嗓子都岔了音儿。
“快、快回去,这儿太冷了。”
“回屋去飞,别着了风。”
他的手冰凉,不敢多碰赵逸飞,央求着他往回走。
合上窗,钱闰脱下被雪水浸湿的拖鞋,赤着脚走到外面去拿拖把,清理地板上的痕迹。
赵逸飞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身后,看着他忽然开口。
“我答应你。”
钱闰没能会意,恍恍惚惚地下意识问:“什么?”
赵逸飞认真说道:“我答应做手术。”
第78章 遗憾是
来到北湖市人民医院,沈文霞陪同他们一起面见了消化外科的杨主任和肿瘤科的齐主任。
“完全没问题,他现在的各项指征已经基本恢复到可以进行手术的数值,除了体重还有点偏低。口服营养剂如果吸收效果不好,我们就采取静注白蛋白的方式,快速提升上去,这个月底就完全可以安排手术。”杨主任仔细看过化验单,信心十足地说。
“能早一台就给我们排早一台,”沈文霞开口道,“还得麻烦你亲自辛苦一场,老杨,我就把我干儿子交给你了。”
“你放心吧沈院,我们全科室上下一定通力配合,把孩子的手术做好。”
沈文霞抱臂笑笑,“你的水平,我还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杨主任又面向赵逸飞继续讲解道:“我们的手术方案是采取腹腔镜来进行胃部肿瘤切除,感染风险会更小,恢复起来也会相对更快。”
“手术风险主要是在术后,当然术中、术后可能出现的问题我们都有比较成熟的应对策略。”
齐主任接着说:“术后还需不需要化疗,我们会根据你的病理切片和具体情况来安排,也不用太害怕。”
钱闰悄悄握了握赵逸飞的手,里面汗涔涔的,他虽然脸上一派平静,心中到底还是紧张。
从消化外科出来,沈文霞又叮嘱了他们几句,无外乎是要钱闰把人照顾好,收拾收拾尽快来住院。
走出医院,钱闰挽着赵逸飞的胳膊,说:“飞,咱们回家吧,我学会做虾仁豆腐了,今天给你炒这个吃。”
赵逸飞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想回趟西山,去那儿收拾一下,把租的房子退掉。”
钱闰答应下来,留着那个房子确实也没什么必要了,而且考虑到里面的陈设,收拾起来应该不会太困难。
车停在楼下,赵逸飞每次都还是为钱闰的技术感叹不已,“你确实适合当交警。”
钱闰欣然一笑,看来小飞对这件事终于没有那么心怀芥蒂,正在逐渐接受了。
进了屋子,钱闰先去把窗户打开通了两分钟的风,屋里的湿霉味太重,他担心对赵逸飞的呼吸道不好。
“你收拾卧室吧飞,我看看外面,”钱闰格外叮嘱,“就拿想要的东西就行,其他的放着我一起扔,要有什么拿不动需要搬的就喊我。”
赵逸飞走进他曾经居住了五年的小房间,四周环顾一圈,实在也没什么称得上紧要的东西。
先前那次,申之滨把该拿的差不多都给他带去了,屋子里剩下的除了一些小工具,几乎就只是桌椅板凳。
衣柜上的帘子掀开着,大概是申之滨上次走得匆忙忘了合上,他拿了里面的四五件衣服出来,放在床上打算连同衣架一起带走。
角落里,原本藏着病历的那个文件袋不见了,只剩下厚厚一沓,是他的荣誉证书和各种奖章。
他一直悉心保存地很好,连一个手指印都没有,可时光去如流水,有的证书内页还是不免泛了黄。从警十余年,这些也算是他曾经奋斗过的青春见证。只是今后这些东西大概要落入故纸堆里,再没有任何人会在意了。
拿来袋子,他把这些放进要丢掉的部分。
缓缓蹲下身,他又朝衣柜底下摸了摸,从里面抽出来一个长方形的铁皮饼干盒。
这是有一年来法制科实习的师妹送给他的,很好吃的饼干。
他用力打开盒盖,里面的东西不染纤尘,安静如旧。刚轻轻抚摸了一下封面,外面传来钱闰的声音:“我收拾得差不多了,你那儿怎么样?”
匆匆把这个装入要带走的箱子里,他回:“我也好了。”
钱闰走进来问了问哪些是要扔下去的,一股脑地抱到了门外。
赵逸飞的视线随着他又看了一路,终于狠心收回了目光。
客厅里,钱闰已经收拾干净了,只剩墙上的两张黑白遗像,赵逸飞亲手把它们取下来,看了许久。
“带爸妈回咱们家,我把书房收拾好。”钱闰搂了搂他的肩头。
赵逸飞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过他五年记忆的地方,低声说:“其实我当初找了这儿的房子,就是跟着机械厂,想再找一个和家差不多的地方。都是我爸单位分的小房子,也不大,住一家三口足够了。”
“但是搬进来才知道,没有家人,永远也变不成家的样子。”
他总能在幻想中看见妈妈在阳台修剪花草的身影,爸爸推开门,带来热腾腾的熟食和精致的南方糕点,他们围坐在电视机前,一边吹着风扇一边吃西瓜……梦里越美满,只有梦醒时分,才懂得心境如何荒凉。
钱闰把他的头往自己肩上靠,轻声道:“以后就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赵逸飞合了合眼,只是不说话。
钱闰拎着要带走的箱子陪赵逸飞下楼,让他先回车上去等,自己再慢慢把要扔的往楼下搬。
走了两层,身边的人脚步越来越慢,“唔”一声,按着上腹突然弯下腰。
“胃又疼了?”钱闰心惊肉跳地放下手里的东西,慌忙去扶他。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冷汗密布,低着头喘了喘,才勉强扶着栏杆直起身体。
“就一下,过去了。”他小声说。
“到车上,车上有药和热水,坐着缓缓。”钱闰顾不上其他,搀着他就要往下走。
“诶!”
在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这东西怎么就放楼梯中间啊?小伙子,你得讲点公德心,这路是大家的,挡着别人还怎么走啊。”
一位灰褐色头发,看起来六十多岁的女人提着布包,刚从三楼走下来。
“快去。”赵逸飞推了推钱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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