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闰又怔怔地点了点头,仿若空心的木偶。
“你自己尽力吧,该劝的我也都劝过他,”沈文霞扶额,“我把后果都告诉你了,你就承担起这个责任,我不多说了。”
窗外北风凛冽,枝叶凋零,只剩光秃秃的虬干指向苍天,阴霾灰暗的世界里,再没有什么风景。
钱闰来到病房,赵逸飞手里团着毛线,兴高采烈地在跟床边的申之滨交谈。
他的体热这几天难得退下去了,精神了不少,瞒着钱闰让申之滨不知从哪儿带进来一堆织毛衣用的针线。
“聊什么这么高兴?”钱闰坐在床尾问。
“没什么。”赵逸飞抿嘴忍住笑意。
时间不早了,申之滨站起来准备告辞,幽幽打量钱闰一眼,丢下一句,“你确实很感性。”
钱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送走了对方,又回到赵逸飞身前问:“躺一会儿吧,坐久了累不累?”
他想让人多歇一歇,这种耗费精力的东西还是少做为妙——他对申之滨偷偷给赵逸飞带这些来其实多有不满。
赵逸飞手里的物件刚刚起了个头,随口回绝,“不累,我才起来多大一会儿。”
看人正在兴头上,钱闰只好暂时由着他,问:“打什么呢?”
赵逸飞抬头看了他一眼,敷衍过去,“打着玩呢,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钱闰给他把被子往上又拉了拉,四面都掖严实了防止漏风,静下来说:“小飞,沈院今天跟我说,你现在的手术条件特别好,稍微养养,很适合做切除手术……”
“不是说好不聊这个吗?”
赵逸飞停下针,理着手里打结的线团,平静地说道。
“可是……”
“咳,咳咳……”赵逸飞捂着胸口,用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他。
钱闰帮他拍打后背,懊悔道:“不提了,我不提了。”
平息下来,赵逸飞微弱地招呼他,“你坐过来,让我比比。”
“比什么?”
钱闰听话地坐在床边,赵逸飞拿手里的线头绕着他的脖子比了一圈,喃喃道:“刚刚好。”
钱闰终于敢确认这是要打给他的了,有点微小的兴奋感,问:“是什么啊?”
“你猜。”
“是围巾对不对?”
赵逸飞猝不及防地冷幽默道:“不然还能是上吊绳啊。”
钱闰终于能对那团蓝色毛线顺眼一点了,今年是闰年,他想过小飞会不会送他礼物,但期盼成真的时候,还是那么恍惚。
又一个四年了。
四年之前他们才分手不久,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根本不记得那是个什么特殊日子,在家收拾屋子大扫除,忙到半夜一觉睡过去了。
光阴转瞬而逝,这个生日,他算是暂且又拥有小飞在身边了吧?
至于下一个四年……他不愿再想下去了。
时间就像赵逸飞手里这截看似很长很长的毛线,滚动着寸寸消失,其实经不住磋磨与勾连。转眼间,已经快到收针处了。
赵逸飞在接头处挽了个结,单人套间里有壁挂电视,他酷爱听着电视的播报声织他的围巾。
钱闰把椅子挪过来,靠着床头,两人缩在狭小的一处,有种很接近家的温馨感。
电视里在播新闻,春晚已经彩排了第五遍,马上就是除夕夜。
“钱闰,跟你说个事。”赵逸飞边钩织边开口。
“怎么了?”
“我听医生说,我的肺上好得差不多了,是你跟沈阿姨商量的,不让我出院。”
钱闰默了默,点头承认,“是,妈说你现在抵抗力低,住院保险一点。”
“保什么险,保我不死?”
“小飞……”钱闰垂下眼,想制止他不要再说。
“别浪费国家的医疗资源了,我的身体我有数。还不到死的时候呢。”
赵逸飞呼出一口气,说:“我想出院,回家过年。”
电视里的声音热闹非凡,大街小巷锣鼓喧天,年关将近,万象繁荣。
“真的不做手术吗?”
赵逸飞没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在医院过年不是好兆头,我想家了。”
“——我们的家。”
他的眼帘轻垂着,目光似一弯幽静的深泉。
新闻播完了,也到了钱闰不许他继续摆弄毛线的时间。赵逸飞把线团和半成品整整齐齐地放回他的储物袋里,乖乖地等着钱闰来取走。
“好。”
按灭了顶灯,昏黄的床头光线里,钱闰答应了他。
回去就是除夕,钱闰叫了保洁提前打扫好了卫生,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
只不过街头张灯结彩,灯笼高挂,大年夜的欢乐祥和笼罩着天南海北,衬得这个家更加冷冷清清,竟然什么也没置办。
钱闰习以为常,哪一年他的跨年夜也跟这差不多,赵逸飞却颇有些失望。
“什么都不布置吗?窗花、彩带,至少要有春联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里死人了。”
赵逸飞撅着嘴表达不满,钱闰心头一紧,马不停蹄地手机极速下单。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赵逸飞展开对联默念了一遍,“意头挺好。”
“快回去吧飞,外面冷。”钱闰站在门外,急着往回赶他。沈文霞不知叮嘱了多少遍,他现在是经不住一点凉气的。
五年之前,钱闰贴对联都要赵逸飞在边上看着歪不歪,齐不齐——现在他身体衰败,也没了这点用处。
赵逸飞听话地坐回沙发上,抱着他的毛线听新年贺词,看穿红着绿的演员在屏幕上穿梭而过。
贴完了春联回来,钱闰到处打电话,方圆几里的餐厅连能打包的简餐都订不上了,出门转了一圈,他最后拎了袋速冻水饺上来。
“对不起小飞,我来不及准备了,吃一个,意思意思吧。”
——过去有赵逸飞和苏老师掌勺的年夜饭从来不会这样,提前几天家里就开始炸丸子备年货,不做出八凉八热都不能叫年夜饭。新手小钱初掌厨房,只好就勉强宽容这一次吧。
赵逸飞托着腮问:“什么馅儿的?”
钱闰自信回答:“马蹄冬菇,是你最喜欢的。”
在厨房煮饺子的时候,倒计时一过,春节晚会已经拉开序幕。
“还没好吗?”赵逸飞伸长了脖子喊,“你都错过开场了。”
钱闰其实没那么在乎,但讲究仪式感还略有点强迫症的赵逸飞根本不容漏看一秒。
“马上来。”
钱闰端着热腾腾的两大盘水饺放上餐桌,电视里的小品正在阖家团圆。
赵逸飞难得赞叹道:“饺子煮得还不错。”
“速食产品,这可是我的长项。”
钱闰得意地微一挑眉——说出来又好像惨兮兮的,实在没什么可骄傲。
让他喝了药,钱闰就抱着人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赵逸飞时不时被逗乐,在他怀里笑得晃来晃去。钱闰一向理解不了语言类节目的笑点,觉得干巴无聊,还不如听听唱歌。
“年年好像都差不多,吵完闹完,最后又是皆大欢喜回家包饺子去了。”
赵逸飞却说:“我就喜欢大团圆。”
钱闰怔了怔,想说他也喜欢团圆,可世事浮沉,往往皆不能得圆满。
话到嘴边,他不敢说,觉得说出来就好像一句谶言。
他改了口,紧了紧怀抱,“好,要大团圆。”
“看电视你还绷着脸。”赵逸飞抬头看了一眼,拿指尖戳了戳他的下巴。
钱闰于是听话地拉起嘴角,假笑了一下。
“比哭还难看。”赵逸飞狠心点评道。
织得眼睛酸,赵逸飞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针线,调整一下坐姿更舒服地窝在钱闰怀里。只差不多几圈就要收尾了,他对自己的手艺相当满意,想想钱闰戴上的样子,应该还不错。
“累了?”钱闰把毛毯往他身上又裹了裹。
赵逸飞“嗯”了一声,靠着他不再说话。
几首歌唱罢,肩上的重量渐渐变沉,钱闰低头去看的时候,小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
整夜守岁对他的体力消耗实在太大,钱闰原本就想劝人上床休息,又不舍得打扰他的好兴致,让他在这种时候还想起自己是个病人。
抱着他,钱闰一动不动的,宁愿把浑身都绷得又酸又麻,只想他能在怀里再多停留一刻。
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依然是灰白交错——钱闰骗自己,就当此刻他们都是耄耋老人,已经一起度完了余生,百年之后他还要记得这光景。
敲钟的时候,或许是被鞭炮惊醒,或许是心有所感,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赵逸飞醒了。
“到新年了吗?”他迷糊着问。
钱闰点点头,指着窗外道:“小飞你看,外面有人放烟花。”
顺着他的手指向远处看,真的有很漂亮的烟火。天空被璀璨的华光点燃,亮如白昼,烟花在瞳孔中升腾、降落,似梦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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