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你的,起来了。”
钱闰这才喊了一声,很快从身后追上来。
车开进地库时,雨丝又开始细细密密地洒落,钱闰让赵逸飞先上去,说要收拾一下脚垫上的水渍。
赵逸飞爱干净,受不了车里泥泞潮湿,钱闰想顺手把这些做了,省得下次开车不好清理。
回到家里,电饭煲也焖熟了一锅瘦肉粥,他给赵逸飞盛出来一碗让人先吃,自己忙着去收拾要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又开始指挥扫地机器人去拖卧室的地。
“你不吃饭吗?”赵逸飞问出来倒尘盒的钱闰。
“吃,我先把活干了,下午要去趟单位。”
赵逸飞没有多问,这件事到现在还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不愿细想钱闰就这么辞掉了职务,回去当交警。
钱闰忙完了一切,才到厨房去给自己盛饭。或许是放松了精神,他一卸力,左膝就传来一阵剧烈刺痛,逼得他骤然弯下腰撑住了灶台边沿。
沈文霞说得没错,他当初恢复得太差劲了,真是留下了后遗症。
“你怎么了?”
赵逸飞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他端着空碗,本来是要送到厨房,看见钱闰不太正常的姿势,一下有些慌张。
“哦,好像水管下面有点滴水,我看一眼。”钱闰作势打开了橱柜,看着水池下面的管道。
所幸他是背对着赵逸飞的,不至于暴露脸上的表情。咬咬牙,他装作神色如常地直起了腰杆,抹去汗水道:“没事,没漏水。”
“真的没事吗?”赵逸飞的视线围着他上下左右打转。
钱闰点点头,笑着说:“没有,我听错了。”
赵逸飞午睡后,钱闰才蹑手蹑脚地出了门。一出来,他的走路姿势立刻变了形,左脚开始在地上拖拖拉拉的。
连日阴雨,他的膝盖本来就有点受不了,酸胀难耐。今天走了那么长时间的路,行走坐卧实在都有点困难了,不得不再去看看医生。
打车到了市人民医院,开了点内服外用的药,医生建议他定期来做理疗,问了问频率和时间长短,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总是来医院迟早会瞒不过赵逸飞,熬过这段雨季,兴许就好多了。
钱闰撑着伞走出门诊楼,秋雨细如愁,还在不知疲倦地洒向大地,秋风吹来,转眼萧瑟了整个人间。
把伞晾在回廊上,推开家门,赵逸飞已经坐在了沙发上。
钱闰把装着药的公文包放上边柜,神情如常地问:“起来了?今天这么早。”
赵逸飞抱膝坐着,手托着腮,说:“你回来得也挺早,是去单位了吗?”
“是啊。”钱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道。
“开车去的吗?”
“没有,打车。”
“为什么打车啊?”
他问得这么细,钱闰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思考了一秒,说:“刚擦干净,弄得又是水叽叽的。打车省心。”
——看来他是决心编到底了。
赵逸飞紧抿下唇,点点头移开了失望的目光。
“怎么了飞?”钱闰换好鞋,走过来问。
赵逸飞转了个身,脸朝墙,合眼不看他。
“你不跟我说实话,那我也不问了。”
“我……我真的没去哪儿。”
不该有破绽的。钱闰回想自己几日来的表现,除了中午那一次小意外,他也圆过去了,和医院有关的一切单据病例他都扔在钱建东家了,小飞没理由能发现。
“怎么了,你怕我去干什么呀?”钱闰从背后搂住他,伸手蹭蹭他的脸颊。
赵逸飞静静地没出声。
钱闰慌了神,他明显是在不高兴。可自己又实在没有半点头绪。
“腿还疼不疼?”过了片刻,赵逸飞背对着他问。
钱闰的心一沉,怎么他真的知道了。
客厅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声,赵逸飞转身看着人,点头说:“对,我都知道了。”
钱闰一出门,他就打给了武岩丰。
——他一个东西坏了半年都不会发现更别提修理的人,怎么可能去检查哪儿漏没漏水,他那个样子分明就是哪里不舒服,仔细一点看,左腿根本就在抖。
谭骅聪明,说话滴水不漏,宋书阳肯定是跟钱闰一条战线的,能问的最好也就是武岩丰。
武岩丰先激情地关心了半天他的身体,在他刚一提到:“你们钱哥的腿……”
武岩丰立刻竹筒倒豆子地问起来:“还没好啊?这一下可是摔得厉害,虽然没骨折,跟骨折也差不多了。幸好他是去事故科,真要站岗执勤他可受不了。”
没骨折,但也差不多。
赵逸飞的脑子飞快转动分析着,“医生是怎么说的来着?”
“骨裂啊!”
武岩丰对赵逸飞显然没什么防备心,大大咧咧地就上赶着如实奉告。
“我那天还跟张法医又看了看,这个层高摔下来,没骨折也算万幸了。”
“他这手术做完有段时间了吧,可是得好好养着。怎么了哥,你问闰哥的事,是要去看他啊?”
他哑然失笑,武岩丰竟然还不清楚他们的关系,把他的话当成了对普通同事的关心。
“其实哥,你也别太有心理负担,那要是当时换成我,换成咱们队里的谁,肯定也先上去救你,事出紧急么……”
“谢谢,小武。”
赵逸飞自己都不知为什么苦笑起来,这下他不用问了,一定就是那天。
钱闰一定是跟他一起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难怪他头上也会多出来那么长一道疤。
从回忆里抽身,他看着钱闰,那道疤痕已经淡化到几乎看不见了,他的头发也长长了,遮盖得七七八八。
从他昏迷、住院,再到失语,转眼也过去了这么长时间。钱闰什么都没告诉过他,像对待一个婴儿似的照顾着他,每天从早到晚,不是干这个就是做那个,还要小心呵护着他的情绪。
他把腿摔坏了,职务也丢了,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因为自己,因为一个将死未死之人。
赵逸飞把脸埋进膝盖,不想再看着对方。
日到傍晚,屋子里逐渐暗下来,钱闰起身去打开了暖光灯。
“是,小飞,我去医院了,”他叹气说,“不该骗你。”
“但是没那么严重,阴天下雨么,骨伤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赵逸飞声音闷闷的,冷笑道:“我能信吗?”
钱闰从一开始就瞒着他,谁知道这句又是不是瞎话。
“真没事,”钱闰舔舔嘴唇,听他声音里的冷意也有点打怵,干脆想躲开,“我做饭去了,今天买了排骨,山药炖排骨,你喜欢的。”
赵逸飞放下双腿,起身道:“你坐着吧。”
钱闰忙跟着他站起来,怕人头晕还想要扶他。
“你坐下,听不懂吗!”
赵逸飞却猛然转向他,喊了一声,吓得钱闰倒退一步真坐回了沙发边上。
赵逸飞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是你的腿,你以前被车撞伤过你不知道吗?你现在又把骨头摔裂了,你不知道疼吗?”
“你傻不傻,你去接我干什么?万一你撞到头呢?你就不怕摔死了!”
“小飞,别生气,怎么了……”
钱闰不敢站起来,伸长了胳膊去拉赵逸飞垂在身边的手,想着他情绪这么激动会不会对身体不好,万一再胃疼起来,或者心脏不舒服怎么办。
“你就是个二百五!”赵逸飞甩了一下,没甩开,钱闰一用力反而把他也拉着坐下来。
扑上来抱着他,钱闰连连道:“对对,我是二百五,你怎么骂我都行,快别生气了,好小飞。”
“你耍赖也没用!你还敢骗我,混蛋!”赵逸飞挣扎着,几下挣扎不脱,越挣扎越到他怀里去,不知怎么就嘴对嘴,两个人撕咬着滚到了沙发的角落。
“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不能生气了,好不好?”钱闰撑起上半身,怕压着他,气喘吁吁、可怜兮兮地瞧着下面的人。
——钱闰就会用这一招,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来看他,让他有什么气都生不出来。
“你错什么错,要错也是我的错。”赵逸飞喉结滚动,合了合眼。
他真的不生气了,钱闰又心疼起来。
“不许这么说,你什么错都没有,我愿意、我高兴的。”
赵逸飞“呵”一声,“你是大傻子吧,还高兴呢。”
“对,我傻,”钱闰翻身也躺下来,搂着他道,“傻才高兴,太聪明了不好。”
晚上,钱闰坐在床边看赵逸飞喝药,自己也老老实实喝医生开的补剂。
赵逸飞瞧着他的左膝问:“医生都怎么说的?”
“开了贴膏,让多热敷。”
“你倒是敷呀,家里不是有个热水袋么?”赵逸飞记得原来钱闰老给他用那个,后来嫌重,就换成插电的热敷袋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