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闰在试图对他好,可越对他好越让他看见,他的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无论他多努力,连和他并肩都从来做不到,现在还怎么用这副破败的身体、狼藉的声名,再拖累他的十年、二十年。
相爱是昂贵的,占有彼此的时间,更是无价之物。
也许他该再快一点,结束这一切。
钱闰醒来的时候,不知谁把家里的窗户打开了,即便裹着毯子身上还是有一丝冷,他习惯性地揉了揉鼻子。
哪里来的毯子。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是小飞吗?
钱闰坐起来,朝卧室里望,影影绰绰的,有个人站在大开的窗前。
风吹进来,吹着他的衬衫鼓起,一阵阵向后飘扬。
是小飞。
钱闰没有穿鞋,蹑手蹑脚地贴着墙走进去,走到离人很近的身后,才扑上去一把搂住了他的腰。
他的心从没有跳得比此刻还剧烈过,喉咙发干,胸中作痛,生出一种濒死的窒息感。
“不要小飞,别做傻事。”
他死死地怀抱着身前的人,几乎要把他嵌入自己的身体,永远不放开。
赵逸飞突然笑了。
“放手吧。”
“不,不!”钱闰再次收紧手臂。
“头晕,我有点站不住了,能不能让我坐下。”赵逸飞的脸色的确惨白,钱闰手上稍一卸力,他就摇晃了两下。
扶着他远离了窗口,坐在客厅,钱闰惊魂未定地回不过神。
“吓着你了?”赵逸飞问。
“你离窗户那么近做什么?”
“吹风,”赵逸飞说,“你真的想多了。”
钱闰不说话,脸色绷得依旧难看。
“我不会自杀的,”赵逸飞摇头哂笑道,“‘落马后自尽’这个名声也太难听了。”
钱闰抬起头,从他脸上倒是看出十分认真。
“我在留置所的时候就想过很多,”他感慨地说,“你知道吗?原来我很怕死,也怕这么难堪地活着。但是现在好了,老天给了我一个机会,坏事加坏事,就变成了好事。”
“我不会自尽,就这样吧,活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钱闰久久没有作声,窗外的风还在一缕缕吹来,吹开他郁闷闭锁的心怀,竟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你想等死吗?”钱闰问。
原来他一直回避的一个“死”字,说出口也没那么艰难。
他接着说:“好,我不逼你,我陪着你,你活一天我活一天。”
——可他死了呢?
赵逸飞皱眉想问,钱闰却不肯再说下去了。
风还在继续吹动,在沉默的二人之间流转,流水十年一去不复返,终究还不尽亏欠彼此的时间。
第73章 苦药
夏末,城市迎来高温的最后反扑,烈日每天都兢兢业业地在城市上空站满十四小时岗,配合着潮湿一起催动身上的汗珠,动弹一下便是湿汗淋漓。
钱闰办好手续,去交警支队办公室存档,管人事的小周笑眯眯道:“钱处,什么时候正式回来啊,我们还等着你一起聚餐呢。”
钱闰连连摆手,“别这么叫,丹丹,生分了,还叫哥就行。”
“好嘞,钱哥。”
小周又跟他寒暄了几句,临走前热情地塞给他两个石榴。
钱闰开车,一路往家里去,交警支队跟市局不在一个地方办公,离老城区更近,小摊小贩也更热闹。他途经菜市场挑了些鲜肉和时蔬,打算今天中午炖只乌鸡。
他的一个月病假已经休完,又不敢放下赵逸飞一个人在家,只好给队里写申请,先把能休的假都休了,后面再尽可能半天半天地来上班。
交警支队的胡支队大手一挥,“那不是一句话的事,反正你刚回来,没活给你。”
胡放比钱闰年长得多,钱闰刚进单位,他就在交管科当科长。这位小钱是大领导家的公子,而且还是公安大学毕业的优等生,他耳聪目明,从第一天起就摸得门清。
——这样的人多半在一个地方待不长久,早晚有一天要向上发展,胡放可以断定。却从不曾料想,十余年过去,钱闰还有回来交警支队的一天,而且是以这种身份。
他的性格还真是与众不同,一以贯之。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胡放想,至少这对交警支队而言,并没有坏处。
钱闰提着刚买的食材回到家,赵逸飞正趴在阳台上,看纸箱子里的小鸡。
前几天他买回来的一盒鸡蛋里,竟然混入一只受了精的蛋,已经能听见微弱的挣动,于是顺手挑出来放在了一边。
赵逸飞像模像样地拿手电筒照了照,确认道:“有小鸡在里面。”
钱闰也找不到东西给它孵,先找了个竹筐放起来,没想到阳光照射下当天自己就破了壳。
赵逸飞长日无聊,跟这只虚弱的小鸡有点同病相怜。喜欢看着它毛茸茸的样子,从站都站不起来到能欢快地扑腾小翅膀。
“吃药了飞。”钱闰的闹铃响了,手里的袋子都来不及放下,先探进来喊他。
赵逸飞走到客厅,取出钱闰前一天给他装好的分药盒,一饮而尽。
“小鸡还好吗?”钱闰问。
“好着呢,”赵逸飞点点头,“它好可爱,活蹦乱跳,无忧无虑的。”
钱闰心怀柔软,看着人不由微笑起来。
“你说它会长大吗?”赵逸飞问。
“当然会,到时候长成大公鸡,早上就让它叫你起床了。”钱闰打趣道。
“说不定是母鸡。”
“老母鸡更好了,家里都省得买鸡蛋。”
“算了,还是大公鸡吧,”赵逸飞怅然,“老母鸡总觉得马上就要被炖汤了。”
转移话题,他问:“今天吃什么?”
钱闰沉默地看了看双手,“炖鸡。”
赵逸飞这顿饭吃得都有点郁郁寡欢,钱闰的手艺没出问题,他现在煲汤煮粥成了一流,也能炒两个清淡的快手菜了,但赵逸飞就是心里不舒服。
“对不起小飞,今天市场上的鸡肉新鲜,我想着让你补补气血,”钱闰戳戳乌黑的鸡皮,“而且这是乌鸡,跟它不是一家的。”
“我没有因为这个怪你。”赵逸飞摇了摇头。
“其实都一样,它也是活一天算一天,我还不一定能把它养活。”
赵逸飞一直拒绝给小鸡起名字,或许是早有预感,生命本来就无常。
“别这样想。”钱闰更加伤心道。
饭后,钱闰煎了沈文霞给赵逸飞带的中药——他不怕苦,还是被灌得止不住反胃,手压着上腹,缩在沙发角落里一动不动。
钱闰剥开小周给的石榴,敲出石榴籽端去给赵逸飞,想让他压压嘴里的味道。
赵逸飞勉强让他扶着坐了起来,捡了几颗,小心地放进嘴里,尝了尝味道。
“谁家的石榴,好甜。”
钱闰喜出望外,脱口而出道:“我也不知道,小周给的。”
“小周?哪个小周,”他回忆许久,不记得队里有个叫小周的人,“新来的吗?”
“嗯……办公室的。”钱闰不敢再多说,言多必失,尤其是在同为警察的爱人面前。
赵逸飞倒没有追问,话锋一转,突然又问:“你最近怎么总不去队里上班?”
钱闰心虚地加快了语速:“我上午不是刚去了。”
“不忙吗?最近可是案件高峰,你不用整材料吗?”
“是,是挺忙,”钱闰舔舔嘴唇,“队里不是还有大家么。”
“你不要因为我耽误工作。”赵逸飞的脸色眼看阴沉下去。
“我没有飞,我请了假。”
“就为了照顾我?”
这让钱闰顺势承认不是,实话实说也不是。承认了就会加重他的负疚感,不承认又容易暴露自己受伤的事,已然成了两难。
“我要给书阳打电话问问。”赵逸飞去拿茶几上的手机。
“别打了,小飞,”钱闰按下他的手,“你打了他也不知道。”
赵逸飞抬眼看着一脸愁容的人,对方终于坦言:“我现在跟人轮班上,在交警支队。”
“交警支队?”赵逸飞彻底愣怔住了。
数月之前,钱闰就以自己在“九一六”案办理过程有重大失误为由,向魏朝晖请辞。他态度坚决,连打了三份报告,终于辞去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职务,调回到了交警支队。
“在交警支队做什么?还要轮班……”赵逸飞想,就算不是提拔成正职,至少也该是平调。
“回事故科,办案子。”
赵逸飞的眼底涌出难以置信,“你回事故科……事故科什么职务?”
钱闰面不改色,“科员啊,我现在没实职。”
他想象不到这个答案,宛如天方夜谭。
“你从副支队长回去当科员?”
钱闰点头,一脸宽慰,“职级又没少,每天就接接案子、跑跑现场,不用开那么多会听那么多课,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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