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再看见我了吗?”钱闰问。
赵逸飞没有说话。
“如果你真的不想看见我,我联系之滨,或者你想和谁在一起,想住在哪里,我去安排,”他摇摇头,“但是你不能一个人,得有人照顾你。”
“你干脆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去。”赵逸飞骤然开口道。
钱闰失声,急得就差从床前跳起来,“飞,我带你去看精神医生是怕你这样闷在心里闷坏了,我从来没觉得你是……”
“我开玩笑的。”
他打断钱闰,静了静说,“我困了。”
屋里沉寂一阵,钱闰才回应说:“好,我陪你。”
抖开一张旧被单,他就那么铺在床边的地上,扔了一床被子上去,躺在了赵逸飞的屋里。他放心不下一个人离开,又知道不能盯着赵逸飞看,干脆想到这么个办法。
赵逸飞的呼吸声逐渐均匀,并不像他以为的会难以成眠。
钱闰自己却辗转反侧,隔一会儿要起来试试他还烧不烧,看看他有没有出冷汗,会不会悄悄又难受起来。
——他又做了件蠢事。
钱闰不停地在想,要怎么弥补回来。
清晨,赵逸飞睁开双眼,风吹着细纱帘在摇晃,透出窗外的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像一幅儿时的油彩画。钱闰真是挑了个好房子。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并不觉得夜色漫长,连钱闰是什么时候不在身边的,也丝毫未发觉。
扶着床沿站起来,他的双腿还是发软,头也微微发晕。昨天那一跪弄得膝盖淤青,他拉开衣柜换了条长睡裤遮住。
走出卧室,钱闰背对门蹲在客厅的地上,面前还铺着一块苔绿色的园艺地垫。
垫子上放着小花铲,还有散落的泥土。
听见身后有响动,他才转回头,一边抬手蹭了蹭额角的汗。
“起来了?”
钱闰撑着膝盖站起来,轻咬下唇,面上闪过一瞬间的吃痛。
转身过来,赵逸飞才看清他手中拿着东西。
是一个小巧的白瓷盆,和昨晚摔碎那个很像。瓷盆里的植物生机盎然,绿叶依然繁茂。
“对不起小飞,我把它重新给你种好了。”
钱闰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那个小盆,放在茶几最中央、最安全的地方。
“你从哪来的花盆和土?”赵逸飞问。
“我去花鸟市场买的。”钱闰回答。
天刚破晓时他就起来了,赵逸飞的体温降低,他才放心到外面去。打车到附近不远的花鸟市场,他一家家店走,比较好久才挑到和小飞那个差不多的花盆,只是尺寸上稍小了一点。
他还买了种养花草所需的大部分东西,回到家就开始鼓捣,幸好那棵生菜离土未久,还来得及恢复如初。
“你看好不好?”钱闰紧张着,“就是我手笨,种得好像有点歪了……”
“其实不用。”
钱闰再次向他道歉:“我昨天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没关系,就是一棵生菜,炒炒吃了吧。”赵逸飞忽然道。
“什么?”
钱闰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会做吗?还是我来吧。”他眼都不眨,伸手去摘那棵生菜的叶子。
一瞬间钱闰竟觉得真是他自己在被剥皮抽筋一样浑身剧痛。
“别,别!”
钱闰伸出手阻止他,仓惶摇头道:“别这样小飞,我知道这个对你很重要,它是、它是苏老师留下来的……”
“当然不是,都死过很多棵了。”赵逸飞摇摇头,面色平淡。
钱闰的手失控地抖了一抖。
“谁这么告诉你的,之滨吗?其实浇水多了会死,浇水少了也会死,晒太阳久了会死,一直不见天日也会死,就算养得很好,一年多它也会死。”
“所以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留着它又能活多久呢?”
赵逸飞说的是实话,他在种植方面实在没有继承母亲的多少天赋,那些花他怎么也养不活,就仅仅能种得活几棵生菜。
他不像爸爸那样善良,也不如妈妈那样能干,苏老师留下的鲜花芳草一个个凋谢了,他也失去了从小到大生活的家。
抬头看看钱闰,赵逸飞笑着说:“你又不会种菜,我去陪它就好了。”
钱闰的瞳孔骤然紧缩:“小飞,你别……”
“我也活不了多久的。”赵逸飞的手落在那棵生菜顶上,轻柔抚摸。
——但他还是很欣慰,至少他从没想过,钱闰会把它重新种下。
钱闰的整个肩膀都塌下去了,双手撑在桌沿上,痛苦万分道:“你别说这些好吗……我求你了……”
重逢这么久,赵逸飞第一次主动伸手要抱他,从身后揽住他的整个后背,轻声道:“钱闰,我得了癌症。”
“胃癌。”
钱闰垂着头,身体一个劲地抖,哽咽着问:“我陪你去看病好不好?”
他佯装不出意外的样子。赵逸飞想,原来他知道。
“难怪那些药那么难吃,沈阿姨把它们都换过了吧。”
钱闰缓慢地转回身,红着眼眶道:“我们去做手术,妈说还有时间。”
“我不做手术。”赵逸飞很坚定地回绝。
“为什么?”
“你要听为什么吗?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钱闰嘴唇嗫嚅,终于再忍受不住,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哭什么啊,总这么爱哭……”赵逸飞有些无奈地打量着他,最后又只好点点头,顺从地笑道,“好了,我不说了。”
伸手抹了抹钱闰脸上的泪,他轻轻承诺:“让你不开心的话,我都不说了。”
“你喜欢它吗?”赵逸飞端起了那盆生菜,“我教你怎么种它吧,生菜很好养活的。”
钱闰弯下腰,遮掩脸上扭曲的表情。
他越轻快,钱闰越痛苦。
小飞他真的醒过来了,可自己何尝不是依旧在失去他的边缘。
下午,赵逸飞的胃痛骤然再度发作,疼得冷汗淋漓,卧床不起。
钱闰给他吃什么药都会很快吐出来,直到连一口清水也喝不进去。
“小飞,我们去医院吧,去医院输液好不好?”
他没说话,皱眉吞咽了几次,又扑出去趴在床边,吐出混着血丝的一点胃液。
“哪里的血?”
钱闰心如刀割,让他漱完口,捧着他的脸喊他张开嘴给自己看——整个下唇和口腔已经被他咬得不成样子,密密麻麻的伤口还在不停往外渗血,显得触目惊心。
“别咬自己,飞,”钱闰心疼不已,“疼你就喊出来。”
赵逸飞不愿意出声,宁可弓着身子,去抓手边的床单。就连钱闰想要握住他的手,他也硬要抽出来。
钱闰从医药箱里找到无菌纱布,卷起来塞进他的嘴里。于是再疼得厉害起来,他也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间溢出一点微弱的呻吟。
熬过一阵,他的身体终于不再紧绷了,整个瘫软在床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不再有。
钱闰取出来被他咬在口中的纱布,早已血迹斑斑。
很久,他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是在喊他:“钱闰……”
钱闰趴下去,贴在他身边,温声道:“我在,怎么了小飞?”
他虚弱地睁开眼,声若游丝地说:“我没跟你开玩笑……其实我可以一个人去住精神医院,这样大家都不会太麻烦……”
“别胡说,你哪也不去。”钱闰攥紧指尖,抚摸他的鬓发和侧脸。
“你就在我身边,哪也不许去。”
剧痛过去,钱闰用烧热的艾草贴,给他放在胃上热敷。
赵逸飞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额发尽被冷汗打湿,苍白的脸侧向一边,昏沉不醒。
——他竟然连独自去住精神医院都想过。
钱闰的心像被破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他和他们这个家,究竟带给过他什么,有没有过一点安全感。
夜凉如水,钱闰关上卧室的空调,又合上了所有窗户。
除了那一次发作,赵逸飞度过得还算平静,一直躺在床上,长时间昏睡。
钱闰跟着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粥,斜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想短暂地合上眼休息片刻。
深夜,屋里的人起来,他也浑然未觉,因为太累轻声打着鼾。
赵逸飞来到沙发前,抱着毛毯,又一次轻轻给他盖上。
夜风吹动钱闰的发梢,季节好像在这一晚突然转凉了。如果不注意保暖,他的鼻炎可能又要犯了。
掖好毯子,赵逸飞坐在了沙发远端,看看窗外,看看身边的钱闰。
五年,再五年,流水十年间。
遇见钱闰是遇见一面镜子,照出了残破不堪的自己,一直都没改变。
重新遇见钱闰之前,他以为他最怕见到的会是钱闰新欢在侧、生活美满,早就忘了自己。却不曾想钱闰关心他、在乎他,原来也同样会让他承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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