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会好的,钱闰默念一遍,在心底如此祈愿。
谭骅进去忙工作了,宋书阳又一把拉过钱闰,推着他到了边上,问:“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多少?”
“我都知道。”
“那你觉得问题大吗?”
“他没什么问题,”钱闰随即摇头,不愿他承受任何污名,默一默才又说,“应该只是违纪。”
靠在窗边,望着廊檐外已经开始密集的雨丝,宋书阳讲:“我知道你担心逸飞,我们也一样,心里都没底。”
“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咱们在外面就真没什么办法了。”
钱闰无声地朝地下看,行人一个个如四散的烟花,奔逃避雨。
“要知道他的情况,我想了想,不是没有办法。”宋书阳下定决心开口。
有些话,也只有凭他们二人之间的友情,他才敢试着对着钱闰讲。
钱闰带着三分疑惑,七分迫切看向了他。
宋书阳点醒他道:“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帮上忙,但要看你肯不肯了。”
第53章 迷魂汤
撑伞站在楼门前,钱闰远远看见了保姆推着爷爷。
小区里有个玻璃走廊连接地下车库和单元门,走在里面倒不至于淋湿,但只看暴雨打在穹顶上的瓢泼之势,也足够让人心惊。
钱闰放下伞,走了几步过去,“阿姨,下这么大的雨怎么还带爷爷出来?”
“没办法呀,爷爷闹着要出来透气,”阿姨指指脑袋,“糊涂得厉害了。”
“爷爷。”钱闰蹲下身,拉着老人干瘦的双手。
爷爷认不出他,只会含混地“嗯嗯”两声,过了半天又问:“吃饭没有?”
“吃了,饿不着。”钱闰趴在他膝上回答。
老人点点头,摸摸他的头发,又开始看着玻璃上的水流发呆。
“怎么不开车呢小闰?”见钱闰没有走车库,阿姨的疑惑比他更甚。
这么大的雨,这孩子是从哪里打着伞一路走过来的?
“车坏了,我走走。”
“这是什么天气,坏了就给家里打电话嘛。”
钱闰笑笑,转而问:“我爸在家吗?”
“在呀,快上去吧,他看见你一定高兴呢,都好久没回来了。”
上次回来,也是雨天。
因为提拔的事和钱建东对峙后他就再没来过父亲家,连电话里一字半句的问候也没有。
无事不登门不联系,几乎是他们这个家庭一贯的亲情模式。
钱闰抖抖裤腿上的雨珠,按下了门铃。
钱建东家的门是指纹锁,如果是保姆自己会进来,因而开门看见钱闰,他没有太意外。
“爸。”
“有事?”弯腰去给他拿拖鞋,钱建东问。
挑了这么个坏天气空手而来,他知道儿子不是要看望他。
“是,有事跟你聊聊。”
钱建东冷哼了一声,“来一趟就是审你老子,真把你养出息了。”
看他这样大概上次的事余怒未消,钱闰只好表现得乖觉一些,主动给他添了杯茶,坐在了沙发对面。
“爸,不是审你,我是求你,有件事求你帮帮忙。”
钱建东抱臂皱起眉,“有什么事你就说,不要求不求的,谁教你这么说话。”
“小飞……”
钱闰于是开口——看见钱建东的眉心微动,眼神立刻有了回避之色。
他横下心继续道:“就是赵逸飞,他被纪委的人带走了,因为林卫军的事。”
“林卫军的事我知道,”钱建东端起茶并不看他,也略过了赵逸飞的名字,“上面这回是大动作,要连根拔起。”
“听说省里也抓了几个?”
钱建东点头,“副省长高爱德,还有省委办公厅的,秘书长崔冰,都带走了。”
“那林卫军在里面,就是个小角色?”
钱建东扫视着儿子,“查你的时候一个都不会放过,没有谁是小角色。”
“我不是这个意思。”钱闰垂下头解释道。
“那就有话直说。”
“该查谁当然得查,”他眉头紧皱,终于明言,“爸,我来是想问,有没有关于赵逸飞的消息。”
“这件事又不是我们的工作范围,我怎么知道?”
“要是你的工作范围我就不会问了,”钱闰摇着头诚然道,“我就是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已经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纪委说是去询问,怎么也需要这么长时间?”
钱建东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抱臂将身体转向了另一侧。
“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是,”钱闰低声说,“爸,你既然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你就帮帮他,也帮帮我。”
“你们什么关系?这是多光彩的事吗?”钱建东猛地回头注视着他,“我可以不干涉不阻拦你,但你总不能让我去满大街地给你昭告天下吧!”
钱闰咬住下唇,合了合双目。
“有什么不光彩也是你儿子不光彩,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他说完,一道极近的闪电照进落地窗,雷声紧随其后。
暴雨倾盆,钱建东抬手按了按胸口。
“爸……”
钱闰腾地起身,到他身边去扶住父亲的手臂。
“爸你怎么样?要吃药吗?”
钱建东挥开了他的手,从行动来看身体倒没什么大碍。
“真是多余生了你。”
起身朝着房间走去,他又疼又气地丢下一句话。
钱闰跟到了书房门口,担心钱建东真有什么不适,可对方毫不留情地甩手关上了门。他只能依稀听见父亲晃了晃药瓶,过了许久拨通了电话,然后声音就被压了下去。
靠着墙,钱闰眺望窗外的雨幕,天昏地暗,城市倾倒,这个世界模糊一片。
挂断电话,钱建东从书房走出来。
“怎么样?”钱闰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什么怎么样?”
“你怎么样。”钱闰小声道。
钱建东叹一声,别过脸,“还没被你气死。”
“我错了……你当我说的是胡话。”钱闰老实地低下头。
钱建东朝着客厅走回去,声音放缓道:“打电话给你问过了。”
“他们怎么说?”愣怔片刻,钱闰追过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看了一眼焦急的儿子,钱建东眼中的愁思之意更加浓重。
“配合询问已经结束了,现在正式转为留置审查了。”
“什么?”
钱闰如遭当头一棒,难以置信地喃喃着:“怎么会呢?他没干过一点贪赃枉法的事,审查也该是纪律审查,怎么会被留置呢?不可能,他不可能涉嫌犯罪的!”
钱建东不语,他自顾自地又揣测道:“是不是因为申之滨,‘九一六’那个案子?”
“具体我不知道,主要是职务犯罪,受贿。”
一定是,一定是那八十万。
申之滨一定也会被叫去接受调查,但没关系,这件事很容易就会真相大白的。
“爸,”钱闰抓住父亲的手,目光灼灼地为他辩解,“他真的没有受贿,这件事虽然有违规违纪的地方,但真的就是个误会。”
钱建东抽出手,重重地拍在身旁的沙发靠背上一掌,问:“你还是个警察吗?你以为这是在谈情说爱吗?纪委办案子讲的是证据,从来就没有误会这一说。”
“那就是个陷阱,是林卫军的圈套!”
“能上钩的人,也是因为看中了别人的饵。”
“他不是!他……”钱闰的声音一点点低下来,喉头干涩,目光茫然地垂落在地板上。
他敢说赵逸飞没有一点私心吗?
他敢说赵逸飞从来没想过用这个案子为自己谋取私利吗?
不,他当然说不出口。
钱建东坐回手边的沙发上,按了按额角,才又说:“还有省厅的那个郑宪明,早几天也刚被留置。”
“他被审查之后供述赵逸飞一直属于林卫军的小团体,跟他一起接受吃请,帮人办事。”
钱闰的耳边嗡地炸响了一声,他万没想到这里面还会有郑宪明的参与,他怎么会这么拉小飞下水?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供述来?
“这是诬告!”
钱闰争辩道:“吃请他也都是陪同林卫军,办事就更不可能!”
“你有多了解他,敢替他说不可能?”钱建东拧眉质问儿子。
“我相信他,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幼稚。”
钱建东冷眼看着,只给他这两个字作为评价。
钱闰吸了吸鼻子,蹲在父亲膝前,轻声问:“爸,你相信他,就当是相信你儿子一样,可以吗?”
钱建东只是摇头说:“我信不信他不重要。”
“重要,爸,爸你帮帮他!你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他不是那样的。”
钱闰又一次天真地想——父亲是喜欢小飞的,他说过,他和林卫军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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