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正好,我也想去见识见识。看看你们上层领导干部,都怎么联络感情的。”
即便听出了钱闰话里的冷嘲热讽,钱建东也没当一回事,他这个儿子一向就是这种脾气。尽管当年随着他的步伐从了警,但做任何事从来也只听自己的想法,半点不受家里的安排。
“你不是一直说没那些打算,突然去什么去。”
钱建东言下之意看来并不支持。
“我今天有点打算。”钱闰沉默片刻,只如此回答。
钱建东的目光有几分审视,但终究猜不透这个也算不上太了解的儿子的心思。
“我陪您,正好看着你,少喝点酒。”钱闰半真半假地说。
钱建东稍加思索,突然直起身子问:“是你妈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我好久没见她了。”钱闰一怔,低下头摇摇。
钱建东有些许怅然,靠坐回沙发上,终于点头道:“你要去就去吧,不过你不会喝酒,开头就说,省得他们劝,不然一喝上就没个量了。”
“怎么,还有人敢灌你儿子的酒?”钱闰故作声势道,一边四处看了看,起身去家里的储物架上翻找什么东西。
钱建东看了他一眼,也没管。
“你以为那些是什么好人?那个林卫军的饭,我从来吃得是最不痛快。”
钱闰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装作无意间问:“他都说晚上带谁了吗?”
“说是他手底下,刑侦上的两个。”
两个?钱闰暗自疑惑,除了赵逸飞还能有谁?
“应该有你们新来的支队长,他经常跟着林卫军出来,能喝。”
能喝什么能喝。钱闰心里骂骂咧咧的。
“你别说,那个孩子还不错,不像林卫军带出来的人。”
“他本来也不是林卫军带出来的,”钱闰立刻反驳,嘟囔道,“他是正经公安大学毕业的,我师弟,一毕业就考到咱们局里的。”
“哦,”钱建东应和着点头,忽然又说,“那个小赵,是小赵吧?我记得他以前跟你关系挺不错的。”
“您还记得这些呢。”钱闰愣了愣,无意识地抿紧了双唇。
钱建东抬眼看他,说:“你的事儿我什么时候不操心过?”
“你与其操心我,怎么不操心操心和我妈的婚姻。”
“你还管起大人来了。”钱建东闻言“啧”了一声。
“我怎么不能管,我过了那么多年单亲家庭,你们谁管过我?”钱闰直言不讳,越教育他爸还越起劲,“当年你俩能离婚,就算我妈的错有八成,那你也有两成。”
并非他向着父亲还是母亲,钱闰心里,这倒是句实话。在他们家里,父亲为人随和,反倒是母亲性格强势。钱闰的固执有十成是源自母亲。
钱建东却轻轻叹了一声,半天才道:“两个人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很多时候不在于谁对谁错,你不成家哪会懂。”
——不在于谁对,谁错。
钱闰心想,莫不成有情人说再见,还能是因为两个人都对,或者都错。
“你急着让我成家了?”他问。
“你这么大年纪了,还不该成家吗?”
钱闰讲了句:“老封建。”
“我可不封建,我不像你妈,管这管那,只要你们两个互相喜欢,你给我带回来个什么样的儿媳妇都行。”
“真的假的?”钱闰手一顿。
“当然是真的,”钱建东放下电视遥控器大发宏论,“爸爸开明得很,我什么没见过,什么门当户对,都不如两个人看对眼,我以前还不是个农村穷小子,你妈妈是城市大小姐……”
父亲这些话不知念叨了多少回,母亲在他嘴里仿佛永远是那只高不可攀的白天鹅、大小姐,而他是那个全部身家只有一辆自行车,在岗亭里对大小姐惊鸿一瞥的穷小子。
“对了爸,”钱闰对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低着头哼哼唧唧半天,忽然念叨了一句,“小赵……胃不好,你喝酒少灌他。”
钱建东梗起脖子,为自己叫屈:“我从来也不劝谁的酒啊。”
“您是好官,清官,三好干部。”钱闰朝背后竖了个大拇指。
他埋头继续在架子上翻找,又跑到屋里去逛了一圈,过一会儿才从里面出来问:“爸,你那个进口的解酒药、胃药在哪儿?”
钱建东摆摆手,“你不用给我带,我不多喝。”
“我……”钱闰哽了哽,“有备无患。”
——儿子竟是悄然长大会疼人了,钱建东微微感慨。
“就在我书房那个医药箱里,不然就等会儿让阿姨给你找。”
“不用不用,我自己找。”钱闰哪里等得了,一头就又钻进了父亲的书房里。
就算这顿酒非喝不可,他也要看着人喝,钱闰心想,谁让他有这么个当领导的爹。人人都说他有关系,他就用一回这个关系,走一条捷径。
反正赵逸飞他是要管到底的。
第20章 舍不得
钱闰跟着钱建东走进宴会厅时,里面差不多已经坐满了。
偌大一张圆桌围坐着许多他熟悉或不熟悉的、不知在何处打过照面的脸孔,几乎都是政法系统里处级以上职务的领导。
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钱建东的。
林卫军坐在主位右手边,正侧着身跟旁边的人说话,双手抱臂,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里。
看见门被推开,整张桌上的人几乎都立刻起身,“钱书记钱书记”的问好声此起彼伏。
林卫军也站着,只不过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像迎候上级的殷勤,更像是老友相逢的热络。
“钱书记,来晚了!”他微笑调侃,离开座位稍稍迎上来几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就等您呢。”
钱建东客套了两句,伸手介绍:“犬子,今天让他来,见见场面。”
林卫军显然有些惊讶,“诶呀,小钱来了好啊,”接着反应极快道,“这也是我们刑侦的虎将啊,你今天你既是你爸爸的代表,也是我们市局的代表嘛。”
林卫军的双手伸出来,抓着钱闰卖力地握了握。
“早该跟着你爸多出来走走,”他边指着钱闰边向钱建东笑着说,“这孩子能干,就是低调,随你了。”
好一副惺惺作态的嘴脸,钱闰差点翻了白眼。
“来来,上座。”林卫军招呼道。
桌上早有人很有眼色地让开了主位边上的地方,喊服务员加把椅子过来。
钱闰没有动身,目光越过面前的人,却落在了门边最末的位置。
赵逸飞还站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中是遮掩不住的讶异,一直盯着钱闰看,却又在他的视线转过来时匆匆瞥开。
“不用,我们领导还在这儿呢,我哪能坐里面。”
钱闰遥遥一指,赵逸飞愣了一瞬。
钱闰来就罢了,没想到他看上去还真是冲着自己来的。
很快他又迅速反应过来,公式化地点头示意,面带微笑客套着说:“不敢,钱副支队是我们的中流砥柱,我这个新刑侦人,还要向他学习。”
——搞得他们真是不太熟的上下级一样。
钱闰又往主位上让了让,“书记,林局,你们请。”
他一再推辞,林卫军稍显尴尬和为难。
钱建东看了儿子一眼,说了句:“随他吧。”目光在他和赵逸飞身上扫了扫,略有些迟疑。
钱闰落座在赵逸飞身边,遵从礼节招呼道:“赵支。”
他今晚穿了件雪青色的衬衫,衬得人更加消瘦支离,袖口挽起几圈,左手背上贴了两张创可贴,仍盖不住下面几乎覆满手背的大片淤青。
赵逸飞只点了下头,掩嘴轻咳,没人看着,他瞬间从客客气气变得连问好都懒得问了。
钱闰也没恼,大大方方地从桌上端起茶壶给自己倒起水来,顺便还拿过赵逸飞的杯子给他添了点。
赵逸飞身后又探出一个人来,倒是笑盈盈地喊他:“钱支。”
“刘大?”
钱闰完全没想到,林卫军叫来的另一个人竟然会是刘盈婕。
刘盈婕一向深居简出,特立独行,下班以后不仅不热衷于社交,连支队聚餐这种活动都甚少参加。今天竟然也会出现在林卫军的酒桌上,这让钱闰实在有些琢磨不透。
人来齐了,林卫军马不停蹄地张罗着开始。
隔着老远他也不落下问钱闰:“小钱也喝点吧?这虎父无犬子,你可要接好你爸的班。”
“不了林局,我酒精过敏,随我妈。”钱闰插着手哂笑,语气坚决,掷地有声,屁股也不抬一下。
身边的赵逸飞抬头瞥了他一眼,钱闰毫不心虚大摇大摆地又往后靠了靠。
钱建东微微合眼摆手,对儿子的做派看起来也是毫无一点办法。
“那小刘,今天总该喝一点,”林卫军又对准了刘盈婕,“你可是稀客,咱们市局的金字招牌,轻易不往外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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