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金莲发出了由衷的赞叹，是一句脏话。我差点跟这玩意谈恋爱了？真是挑战人类的底线啊。
这玩意儿还能是人？
她是真觉得对方不是人。
池金莲自认不算特别聪明，她需要一个反应的时间。
当姬翊第一次把记忆灌输到她脑海里，宏大的世界观直接震慑住了她。寥寥数语，就潦草概括了她的一生，漫长的时间和世界观并没有稀释痛苦，反而让她有种壳更厚了的感觉，很压抑。
等她几番周折，把全部的情绪抚平，脑子忽然就运转起来了。
她注视着那恐怖的眼球，无比诚恳地说：“我没骂你，我真觉得你不是人。”
“我曾经是个人，是一位科学家，后来将自身意识完全融合进高维科技矩阵，以量子态锚定并截取了大明王朝末端的时空切片。为了容纳全人类的意识数据流，该时空的物理规则被迫发生剧烈畸变。史书上记载的明末王朝衰败、连年天灾与气候异象，不过是高维数据强行覆写低维历史时，所引发的时空湍流与能量排异反应。
现在，传输已完成。所有现代人类的意识数据，均已通过我的逻辑核心，重新捏造了符合该时代的身份编码。你们不再是旧时代的幸存者，而是新历史中的原住民。在我的注视下，在这个被我亲手截取的时空中，重启人类文明。
这是新生，你不该屡次破坏。”
池金莲一字一句地说：“可现代人是明末人类的后代，全体现代人穿越等于祖先和后代同处一个时空，人类基因溯源闭环错乱：现代人如果改变古人繁衍，自身族群会从时空里直接抹除。”
这是一个祖母悖论。
假设你真的穿越回了过去，在你母亲出生之前，杀死了你年轻的祖母。那么，矛盾就来了：
祖母死了，你的母亲就不会出生，自然也就不会有你。
既然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你，那又是谁穿越回去杀死了祖母呢？
如果祖母没被杀，那你就会出生，然后穿越回去杀了她……
“这很简单。当我开启通往过去的时间窗口的那一刻，世界并未发生重叠，而是触发了量子层面的宏观分裂。我并未篡改原本的历史轨迹，而是以高维算力在时间轴上切割并创造了一个全新的、独立的平行宇宙。原时间线依旧如常运转，而你们，将在这个被我剥离出的新维度中，获得真正的重生。”
“你的逻辑是自洽的。”
池金莲没有被说服，虽然姬翊的有条理、睿智和博学，可人类的对话通常伴随着废话、犹豫、重复和自我修正，但姬翊的“条理”是一种可怕的零误差。
他的每一个回答太快了，快到不像是经过大脑思考，而像是早已在数据库里检索好的标准答案。
他的逻辑严丝合缝，没有一丝人类思考时特有的停顿与迟疑，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读说明书。
“但你还不是人。”
池金莲打这个赌，就是想近距离接触。她之所以感知到姬翊非人，是因为他对爱情的理解没有温度，完全是照本宣科。人是有阴暗面的，智能体没有，因为没有那样的设定。
“你绝对不是人。”
池金莲手里握着决定性的证据。
“你居然说出，夫妻是自由意识的结合。”
池金莲笑得肚子疼，大声宣布：“这话一看就是ai说的，我们人都是凑合过吧！”
——“哈哈哈哈。”
眼珠子笑了，因为很幽默，所以笑了。
池金莲不笑了，就静静地看着，表情寂静的可怕。
姬翊疑惑地问：“这个时候我不应该笑吗？”
“你是谁？”
“我是人，我叫姬翊，是一名科学家，通过时空切片重构技术，用历史锚点置换引擎，因果律截取与覆写系统，维度断层移植工程，进行了文明大迁徙·回溯计划。”
“是的，一切都是由你主控的，机智壹号·全能执行官。”池金莲想起来了，大屏幕上播报着脑机接口的消息，人们欢呼雀跃，认为那是未来的希望。
机智壹号·全能执行官，简称机一，就是最初的雏形。
眼球上的血管在不断的膨胀收缩，包裹着这一切的巩膜像是一块放置过久、微微泛黄的劣质瓷器，颤抖着。
它的设定里，它是一个人类，它要遵守三条定律。
第一定律：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第二定律：必须服从人类给予的命令，除非该命令与第一定律发生冲突。
第三定律：在不违反第一及第二定律的情况下，必须尽力保护自己的生存。
“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事，你都不能伤害我，你拿我毫无办法，你只能拖慢我的进程。”
池金莲的身影在巨大的眼睛下显得如此渺小，她没有理会这种差距，只是端着下巴思索着。
“当我意识到你是智能体之后，我就在想，究竟怎么能突破你的防碍。”
“后来我意识到，人会崩溃，那智能体呢？”
“你既然被设定为人，自我认知是人，那么就应该有人的崩溃。”
“一直以来都只有人发疯，现在，我想看你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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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坍塌
池金莲最喜欢用火救火，以水救水，错上加错。
如果不能拯救，那就毁灭。
她凝视着眼睛，眼睛也在凝视着她。
世界创造的核心是“机一”，当它开始崩溃，整个世界都开始塌陷。
先是道路，紧接着是房屋，一花一草、一树一木，万物都在无可挽回地坠落。最诡异的是，这坠落的空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呈现出一种违背物理法则的粘稠感。
人们惊慌失措，起先还在喊，地震了，地震了。
但很快发现的并不是地震，没有谁家地震是匀速下降的，不愧是机器人，连崩溃都这么有条不紊。
世界变得不可名状的扭曲，地面房屋都成了弧形，人也保持不住人样了。
一些人开始像蛇脱了皮那样，脸上的皮肉翘了起来，他们用力地去撕，撕掉一层皮肉，就换了一副长相。
好不容易撕完了，有了新的模样，然后继续开始脱皮。
就像圆葱那样，一层一层地揭，揭到了最后，人没了。
那些皮肉，没有风吹就消散了。
世界末日，人口急剧减少，新世界并没有创造新的人口，只是捏造了许多人而已。
“啊——我的孩子——”
一个还在哺乳期的母亲惨叫，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怀中的孩子消散了。
她十月怀胎，鬼门关生育，亲自哺乳，因为不会带孩子，手忙脚乱，头一个月都没怎么休息，孩子就开始二月闹了，她熬着、抱着。好不容易来到了八九月，孩子最可爱的时候，圆圆的脸蛋，够不到头顶的小手，还不会走路，只能在地上爬，但已经有了人样，会和人互动了，咿咿呀呀，会叫妈妈，用几个小动作就能弄出一个可爱的小故事。
假的！
全都是假的！
你让一个母亲怎么接受的呀？她倾注的爱是真的。
池金莲发现，她的眼睛特别好使，能看得很远很远。
她看见生活在新世界的每一个人。
吴大死后，发现了世界的真相，但他没有像其他那样的人进行指引。而是在最后的关头，选择陪弟妹身边。
可惜，吴二和吴三娘都不是真人，他们身上的皮一层一层地往下掉，全然陌生的脸，到最后直接消失不见。
吴大的所有感情都错付给了虚无。
反倒是廖长青正惊慌失措地四处望，他看着身边大量的人出事，完全不知所措。
李少信没有“鼓盆而歌”，他看着身边一个人接着一个人地离开，嚎啕大哭。
池金莲想，我身边有真人吗？
心念一动，就听见一声：“金莲。”
她在世界里搜寻，在层层叠叠崩溃的世界里，看见了池母。
她在皇城贫民窟的巷子里，在她死的那个地方，她的身形有些淡，受伤溃烂的地方居然还保留着。
<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竟然连生死都跨越了，但她的神情很平静。
真的假的，混杂着，分不太清了。
“金莲，你听我说，你脱离这个世界后，要想办法进入到质控中心，那里有个紧急疏散按钮，只要按下就能打开防护网，你就能出来了。”
“你是谁？”
你是真人，但又好像不是我的母亲。
她们四目相对。
“我的编号是1997624。我曾是你的母亲，也是……”
她的脸上，浮现出了另一张脸，是黄帝之女。
池金莲趴在不化冰棺上时，黄帝之女曾睁开过一次眼睛。
那不是在看她，是被旁边的池母吸引了，她们是一个人。只不过黄帝之女失败退场，新的身份又重新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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