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送五石散只是捎带,也得押送点别的货物,作为遮掩。明面上还是一艘正经船。平底大船,吃水浅,不怕搁浅。
这艘船现在属于王家。
王家是新任的当地首富,是魏家和池家的结合体。他们家的船运被王桥操控着,每年都有大笔的进项。
蔡寡妇通过王桥运输,每年要给对方一笔分成。
王家人知不知道货船运的是什么东西,这不清楚,但王桥肯定清楚,因为王桥也是蔡寡妇的姘头。
有着这层关系,这船蔡寡妇说上就上。
池金莲跟着就上了船,她抢来那个小婴儿,被她绑在了后背上,她们这个组合还挺奇怪的,引来不少双眼睛。
这样的视线在她们进了船舱就停止了。
这船下层大半装货,上层、船头、船尾、侧边小舱就是住人的地方。
船老大、伙计住船尾小房间,还能做饭。
搭船的客人、赶路的人,住上层甲板隔间或通铺。
船上还挺挤的,隔间不好买,一般人也没钱。因为蔡寡妇的缘故,她们两个捞到一间房,外人一看就觉得两人有倚仗。
船舱里的味道并不好闻,船上人太多太杂了,乱哄哄的,有股臭脚丫味儿,空气也很闷。
池金莲皱着眉头:“我出去透透气。”
她一方面是讨厌这儿的环境,一方面也想出去摸摸邻里情况,船只布置,这几乎是她的习惯,到了一个环境,先转悠几圈。
“别出去了,这船上乱,你再被人盯上。”蔡寡妇主要关心她孩子。
池金莲挑眉:“我被人盯上,出点事儿,你不就解脱了吗?”
蔡寡妇摇了摇头,迟疑道:“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性是你黑吃黑。但船上嘈杂,处理尸体麻烦,你若被人发现杀人抛尸,引起骚动,别人围攻你,你再拿我儿子当盾牌。”
池金莲心想,那你想错了,我杀人不用抛尸,会自动消失。
她似笑非笑:“你思虑的够周全,难怪能撑起这么大的摊。”
“你别这么说。我真不是什么坏人,我丈夫作孽,是东窗事发之后我才知道的。后来卖五石散,也不是我愿意的,我让人逼到那儿了,贵人说了,不做不成。这世道那么多,无可奈何,我一个带孩子的寡妇,我能怎么办?”蔡寡妇抹着眼泪,一脸孤苦无助。
池金莲叹息一声:“你也是个可怜人啊。”
蔡寡妇慈眉善目:“是啊,你能明白就好。”
“你知不知道那个贵人要这么多五石散干什么?”池金莲不经意地问。
“吃呗,吃完了飘飘欲仙,很舒服的。”
“不对。”
如果是自己吃的话,这个量不对劲儿。
她在寺庙里见过后山的规模,那是长期大量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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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恶人
“你是不是有个读书的哥哥或者弟弟?”
蔡寡妇冷不丁问了一声。
池金莲从沉思中抬起头来,看向了对方。
光是这一个动作,就说明蔡寡妇说对了。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果然是这样嘛。”
池金莲没说话。既然是她主动挑起的话题,那么她一定有想说下去的欲望。
蔡寡妇等了半天,既不见震惊,也听不见追问,只好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我有一次听说管事说,这些五石散是拿去给公子们吃的。”
“公子们?”
“我在同宁听到传闻,说皇叔养了一堆男人,专挑那些读过书的。”蔡寡妇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关注着池金莲的脸色,“我猜呀,那些读了书的男人,人硬气,不肯被玩弄,他就搞了一堆五石散,让人吃上舒服,但骨头会被变软。”
池金莲想到了池大,眉头一拧。
蔡寡妇一副了然模样,叹了口气:“要是这样的事儿,我就明白了,你是要去报仇的。他是皇亲,是贵人,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不都是说说而已嘛。你要真能凭自己本事报仇,我也解脱了,我就不用干这些缺德事儿了,我也想给我儿孙积福。我这每天活的啊,提心吊胆的,过得不好啊。”
池金莲扫了她一眼,解开身上的绳索,把小婴儿递给了她,“一个时辰吃一次奶,时间到了。”
这孩子太小了,整日的睡觉,不招呼都不吃奶。
也可能是船上太晃了。
蔡寡妇好恨,他们娘俩正该好好将养的时候,被池金莲拽了出来。可又没什么办法,她给孩子喂奶,池金莲就把刀架她脖子上。
池金莲换了一把匕首,买匕首的钱还是从她那抢。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原汤化原食了。
蔡寡妇为了孩子,不得不虚与委蛇。
她解开衣服,专心哺育孩子,话题都搁置了。
其实就算继续谈下去,池金莲也不信她的话。
池金莲在书里看过五石散的配方,也曾试过配药,后来放弃了,因为原料难采。
紫石英、白石英、钟乳石都是深山矿料,别说开采的问题了,就连提纯都困难,那可不是烂大街的普通石头,地上一抓一大把,那些东西比金银都贵。
她和池大还聊过,池大还说了一些细节。
五石散要长期服、要配冰酒、冷食、专人伺候“行散”、穿名贵宽袍、家里备冰窖。历史记载,王戎这类大族,一年吃散花费黄金八十斤,抵几百亩良田的年收成。
这个皇叔会为了玩几个男人,倾尽家财?
纯扯淡。
青年不给玩,可以用钱收买,画事业大饼诱惑,设计犯罪然后恐吓,实在不行,还可以打到服了为止,不服就直接打死。人还不多吗?
价值,那种高高在上的人一定算得明明白白。
她不知道蔡寡妇说这些话目的是什么,一律按不怀好意处理。按照原本计划,等船靠岸,她就把蔡寡妇杀了,孩子送到孤老院去。
“小妹妹,就算你不拿刀抵着我,我也不会挣扎的,咱这屋门一锁,船还摇晃,我抱着孩子走不远的。”
蔡寡妇的声音很柔和,因为生完孩子,人有些憔悴,甚至还有几分慈祥。她寻思,这小姑娘应该是被我打动了,都变得和气,主动让我喂孩子了。
池金莲听了她的话,收回了刀,躺在床铺上,静静等着孩子吃完奶。
她的思维非常跳跃,不是个能集中注意力的人,不可控制的跑偏了。
躺下之后,空间很窄,很压抑,四壁都是深色旧木,带着桐油和淡淡的海水腥气,一抬头就能看见旧木上,一个血掌印。
白天漏进一点天光,所以看得很真切。
池金莲很确定地说:“这里死过人。”
蔡寡妇吓了一跳,“什么?不能吧,那么可怕。”
“相信我,在我的人生里,死人是最不可怕的。”
池金莲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坐在床上头就能碰到顶,空间压的很矮很窄,有一种窒息感。
还有个指甲盖。
就插在木板里。
人得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把自己的指甲盖抓下来。
她回过头,身下铺着的是草席褥子,掰开一条小缝儿,就能看见里面经年的血污,血液呈不规律的方向,应该是有人擦拭过,但没擦干净。
“这船是不是有问题?其实我和王家的接触不深,我就是借他家船走一趟线。我听过一些有关王家不好的传闻,说他们家是强盗起家,船上也总有些商人死的不明不白。”蔡寡妇整个人都哆嗦起来,声音不自觉的放的很轻。
池金莲看向她,“你安排的?”
蔡寡妇后知后觉慌张起来,赶紧摆手,“和我没关系,我没你想的那么有用,我就是个牵线搭桥的,最多是卖点禁药,杀人这种事……我不敢。”
池金莲冲着她笑了一下,然后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掏出个小玩意,“我手搓了个小玩意,希望你喜欢,你认识这是什么吗?”
小玩意是陶瓷管的外壳,有一根引线。
她拿出火折子吹着了,点燃了引线。
蔡寡妇连怀里的孩子都抱不住了,冲过来徒手捏灭引线。
池金莲点头,满意地说:“很好,你认识这东西。”
“你会做黑火药!”冷汗顺着蔡寡妇的脸颊往下落。
“我什么都会点。”池金莲很谦虚地说。
“在船到港之前,什么多余的事情都不要做,否则我就炸沉这艘船。”
蔡寡妇咽了口唾沫,眼神越发无辜:“我一直很听你话。”
池金莲伸手敲了敲她床下的木板,空心儿的。
“我要是躺着睡觉,半夜,或者不用到半夜,这底下是不是能钻出来只手把我给抹脖子了。”
“……”
“不对,抹脖子血太多了,不好清理,所以应该已经改了,用绳子勒脖子?”
池金莲思索道:“人的尸体其实最难处理了。”
蔡寡妇看着她的样子,心凉了半截,这回是真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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