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高处爬了下来,顺着小狼逃的方向,一路撵上去,这些狼知道怎么从地底钻出去。


    绕过了一个沙石滩,再往前走,都能看到外面的光亮了。


    她看见了人面狐。


    她以为对方是来抓自己的。


    结果看见那粗壮的尾巴,正把池父拦腰掐着,然后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像是在耀武扬威的昭示着什么。


    池金莲的思维方式和一般人有些差距。


    比如面对人面狐这样危险的异类,正常人想的是我该怎么逃走?她想的是,我能用什么法子弄死你。


    所以她没有要逃,她就冲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地走。


    人面狐的目的是逼迫她相信,而不是要杀了她。


    为什么非得要她相信自己是玉盘龙转世呢?


    她怀疑,人面狐看起来脑子很小,是不是脑袋不好,有目的,但没办利索呢。


    四目相对。


    池金莲走到了人面狐面前。


    她以为会发生一些惊险刺激的事情。


    结果人面狐只是放下了尾巴,毛发上沾了血。往前一扔,池父叽里咕噜就滚到了池金莲面前,后背扭出了个诡异的弧度,软塌塌的像一滩烂泥,大概是腰椎断了。


    但他还没死,只能发出有气无力的动静:“金莲……你没事儿吧……”


    池金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人面狐。


    人面狐露出个讥讽的笑来,扭身迅速跳跃着离开。


    池金莲一瞬间就明白了,它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兑现诺言。


    你如果不相信,所有人都会死。


    看看,他是第一个。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池金莲蹲了下来,“你应该不会再复活了。”


    池父的大肚子已经被捏爆了,腰椎也被拧断,五脏六腑碎裂,七窍流血。


    他看上去很惊悚,强挤出个笑来,牙还是很洁白,就是牙缝里面都是血:“人的生命……就是因为只有一次……才珍贵……”


    池金莲抹了一把脸,干脆盘腿坐下。她坐下来还是觉得累,往后一歪,又躺下了。


    “你怎么了……”


    “我好困,想睡觉。”


    “别睡……听我说遗言……”


    池金莲等了半天也没听他说话,以为他就此死了,睁开眼睛一看,他没死,还有呼吸,眼睛转转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不说?”


    他的大板牙还是龇了出来,眼睛弯弯像月牙:“我希望你睡着……然后永远睡不着……想我最后一晚究竟说了什么……”


    看看这人,又贱又坏的。


    池金莲想骂他两句,挤兑他两下,但又没什么力气,刚才和野狼搏斗实在是太累了。


    她闭上眼睛,说:“我见不得你这个样子,我要杀了你。你还可以再说三句话。”


    “……爹爹不在了,保护好自己。”


    “爹爹爱你。”


    “照顾好妈妈。”


    那么多未尽之语,情急之下也只说出了这三句话。


    池金莲看着他,真是奇了怪了,居然不是几乎成为肉糜一样的人。是一个年轻的,英俊的,腰很细的青年。


    啊,原来父亲年轻的时候真的很英俊。


    是那种贱兮兮的帅气。


    他小小的眼睛也很迷人。


    池金莲解下了手腕上拴着的铜钱,对准了他的脖子。


    痛痛快快死了,也比现在半死不活疼着强。


    她看着他的眼睛,很平静地说:“你根本就不爱我,你不知道我的存在,你把属于我的爱都给了别人。你只是要死了,三言两语,怎么可能打动我呢。”


    池父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笑了笑:“我没养你小,你没养我老,挺好的,两不相欠。”


    声音高昂的人能长命百岁?


    眼泪多的人能长命百岁?


    胆小鬼能长命百岁?


    都不能啊。


    他死了。


    铜钱没沾着血。


    池金莲默不吭声地把铜钱绑回手腕上,爬起来。


    没有墓碑,没处祭拜,没有停留。


    她要尽快走,头也不回地走。


    她从来都没有拥有过父亲,所以也没有什么失去的感觉。


    本来就应该是空白的纸。


    却好像被一支笔入侵了。


    她走路,那支笔在画。


    她弯腰,那支笔在画。


    那支笔时时刻刻在写两个字,失去。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失去,因为我并没有拥有。


    这件事情,也没有什么悲伤可惜的。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你只是才知道而已。


    可是就好像是有什么在逼迫着你掉两滴眼泪。


    不哭就像是不正常一样。


    空白的纸上,笔一直如影随形。


    你看或者不看,都知道它写了什么字。


    “金莲……”


    声音从石头后面传出来。


    池母双眼无神,半睁半闭。


    在最后一刻,池父把她藏了起来。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发着高烧,脸红扑扑的,嘴里面呢喃着女儿的名字。


    池金莲立刻把母亲背在背上,然后一路找寻出去的路,费劲巴力地爬出去。


    外边冰天雪地,寒风刺骨,猛烈而且凄厉。


    每走一步都是在顶风前行,每迈一步都如此艰难。


    不分昼夜的走,明月映照积雪,清旷寒冽,整片森林孤寂,只有朔风哀号。


    这山路这么长,想走出去,难如登天。


    池金莲还背了一个伤患,身上没有任何的补给,好像也就剩下死亡一条路了。


    她太累了,累得脚趾头都疼,一步也迈不动了。


    睡一觉吧。


    不是就此放弃自己。


    她要赌一把,自己不会死,因为这个世界要她相信什么。


    如果赌输了也没关系。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烂尾剧。


    秦始皇活着时候一统六国、威压四海,死后与腥臭咸鱼混在一起,潦草发丧。


    西楚霸王凭借战神之力打进帝王本纪,乌江自刎后,遗体被五个底层小兵疯狂拆分,争抢肢体领赏。


    如果这就是结局,那池金莲就潦草落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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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大小姐回家


    池金莲迷迷瞪瞪睁开了眼。


    怔了好半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过神来。


    她疲惫的坐起来,混沌间,余光略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铁青着脸,惨白着唇,无神的眼睛盯着她。


    她吓了一个激灵,死死注视过去,带着点儿挑衅。


    发现那原来是面镜子。


    她在一张拔步床上,四柱挂双层纱帐,软枕、刺绣被褥。紧挨着床榻,是个梳妆台,黄花梨的,摆着一菱花镜,正对着床。


    古人有种说法,镜子不能对床。这说法是很有道理的,因为灯火昏暗的时候,人迷迷瞪瞪一眼扫过去,好像个女鬼就在自己对面。


    其实就是自己啦。


    这么惊了一下,池金莲彻底清醒了。


    这是哪儿?


    她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就听见耳畔一连串的:“大小姐醒了!”


    那些丫鬟手上的活也不做了,鱼贯而出,慌忙报喜。


    她下了床,床榻上放着一双绣花鞋,蹬在脚上大小正好,站起来走一步,脚腕钻心的疼。但她能忍,若无其事地就继续走了。


    她想找件儿衣裳,身上只穿了件中衣,但那顶箱立柜用料厚实,还上了锁,根本打不开,就放弃了。


    时间紧,任务重,要抓紧搜寻,并了解自己的所在地。


    出了卧房,视野更加开阔,博古架上摆着小瓶、玉器、佛手、香盒、小盆景;墙上挂字画、仕女图、山水、小联、绣屏;桌案上笔墨纸砚、法帖、砚山、笔筒、水盂、镇纸。


    这里的大部分东西,池金莲见都没见过,她第一反应就是,我死了,重新投胎了。


    可也没听说,重新投胎就直接十八岁呀。


    那么她可能是在阴曹地府。


    要早知道人死来这么好的地方,谁还为了想活拼命挣扎啊。她嗤笑。


    门推开,她径直走出了屋,来到了小院当中。


    长廊蜿蜒,廊下假山绿竹,配上一层薄薄的积雪,很有几分雅致。


    就是冷。


    池金莲打了一个喷嚏,又打了个喷嚏。她手揉着鼻子想坏了,有人背后骂我。


    “池金莲!你作什么死!给我滚回去!”一声女子的暴喝声响起。


    池金莲抬起头来,就见池母掐着腰,带着几个丫鬟气势汹汹地就来了。


    原来不是背后骂我,是有人要当面骂我啊。她恍然大悟。


    池母头戴紫绒貂皮珍珠冠,额上绑了个青色镶珠子的抹额,上身着绛红绣纹锦袄,外罩黛青织绒狐裘斗篷,下着一条朱红软缎银光绒裙,步伐稳健有力,整个人容光莹润,花团锦簇中藏着威严。


    她走进来,池金莲闻到一股香粉味,是她面上扑着脂粉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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