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是喜事一桩,谁知这儿子竟天性痴傻,会说的第一个字儿不是爹娘,是疼。


    这孩子从小长到大,智力不全,每日摸着自己身上喊疼,一发起病来,就在地上爬来爬去蹭来蹭去,活脱脱一条长虫。


    这县令被折腾的苦不堪言,最后没办法,又找了那位有名的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说,长虫最记仇,一旦纠缠起来,生生世世。若想了结了这段因果恩怨,须得他放下红尘,去寺庙出家,潜心修行,将这条长虫超度。


    就这样,县令抛下了官儿,去寺庙出家了。


    都说有因有果,这县令弃官,才有了池父赴任,赴任路上丢失了小女儿池金莲。


    他赶紧低声说:“夫人,咱们得赶紧走,这地方有古怪,竟然供起了妖仙。”


    池母听过狐仙的事。有夫人不得丈夫的心,就供奉狐仙施法,结果丈夫是回心转意了,她的孩子却夭折了;还有那种丈夫与她恩爱有加,结果她却病情日益恶化,一命呜呼。这些全都是借运过度,惨遭反噬。


    “那我就更不能把女儿扔在这地儿了。”池母反而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带走池金莲。


    夫妻两个面露悲伤,牵着手,荣辱与共。


    坐在炕上的娘撩了撩眼皮子,“我供奉的是保家仙,没那么厉害,就是家家户户都供奉,所以我就随大流了。”


    她微微耷拉的眼皮下,那双挑来挑去的眼睛里还有一个意思,你们两个蛐蛐的声音不小,我都听见了。


    “原来只是习俗而已啊。我们不太了解本村的习俗,我们不是本地人,是来这边儿赴任的。”池父笑着打起了呵呵。


    “我知道你不懂。真能请各路仙家施法的,得是出马仙,我请不动。”


    “……”池父不敢吭声。


    这个人果然很邪门,居然这么清楚其中的门道。


    进屋门手边便是一条长炕,炕是热的,池金莲刚才烧了一下厨房,厨房和炕火道相通。


    娘就在炕上,眉毛耷拉着,在蜡烛的映照下,脸显得分外的黄,那种内里已经腐烂,一直到表面,已经无力回天的蜡黄。


    她在炕上的柜子里面翻了翻,敞开的柜门依稀能看见大型猛兽的皮毛。


    最终找出了瓶装的药粉,一些棉花,还有一条长长的布带。


    “这孩子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呀?”她絮絮叨叨地说。


    魏阙被放在炕上,他人已经昏迷了,药粉倒在他的额头上,他在昏迷中疼得直抽搐。


    罪魁祸首若无其事地说:“他腿不好使摔倒了,磕着了脑袋。”


    大家沉默着任由池金莲说谎。


    “深秋快入冬了,山里的路是不好走,怪冷的。金莲,你拿点柴火进来烧点热水给客人们暖暖身子。”娘说完,捂嘴咳嗽了好几声。


    “别忙了,我们不冷。”池母推辞。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说:“真不用了,我不渴。”


    那锅里还有一具尸首呢。


    “是烧炉子煮热水,放心吧。”池金莲摆了摆手,就出去拿柴火了。


    池月犹豫一下,觉得对方干活她不好闲着,就跟了出去,说帮忙。


    柴火不多了,池月拿回来一些,池金莲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劈着木头。


    娘把炉子点燃,烧上了水,屋里逐渐热了起来,大家都松了口气,太冷了,冻得脚冰凉,手通红,实在难熬。


    池母越发心疼女儿在这种环境里长大,躁动的心按捺不住,有些埋怨地问:“金莲是什么时候脑子出现问题的?”


    娘皱眉:“我女儿很健康。”


    “你不了解她,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池母重复池金莲的故事,在她看来,数次死而复生根本不可能存在,最大的可能性是,池金莲脑子不清楚,捡了两具尸体当成养母埋了起来,池二爱护妹妹撒了谎。


    不止是她这么觉得,所有人都这么认为,除了池二,他欲言又止。


    娘听完这段匪夷所思的故事,了然于胸地笑了笑:“你们误会了,我的女儿精神一直挺正常的,她就是有些淘气,为了不愿意跟你们回去,所以编造了这么一段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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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尸堆


    池母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什么叫她不愿意跟我走。


    娘没理会池母的脸色,自顾自地讲起了池金莲小时候的故事。


    她小时候很想养只小鸡,但娘不同意,每次都把她的小鸡送人,她很生气。直到六七岁,她突然明白,跑到别人家拿小鸡揣兜里带回家不叫作捡。娘终于可以松口气,不用挨家挨户还小鸡道歉了。


    娘描述起池金莲来,用词朴实无华,可以听出,她绝不是个善茬。


    池母却好像看见了自己女儿那可爱的样子,扑哧一笑,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自己女儿只是有些调皮在撒谎。


    她没有往深的想,如果池金莲在撒谎,那两具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她也不想往深的想。


    池月心想,我的推论更合理。没有鬼怪,也没有疯癫,只有一个理智的杀人凶手。


    她看着昏迷的魏阙,很心痛,对所处的环境充满了胆怯的抵触。水烧开了,养娘递给她一碗热水,她并不敢喝,装模作样的在唇边沾了沾,就放下了。


    她再看其他人,都在喝热水驱寒。


    池母双手接过了养娘递来的水,为了表示礼貌,手腕向上抬得很高,外衣衣袖褪了褪,露出了手腕上的竹节贵妃镯。


    像竹节似的,一节一节,开了个口,黄金色的。


    养娘看了一眼,微微一愣。她见过这个手镯。


    在她抱起池金莲的那一天。


    那只从泥坑里伸出的手,手上就戴着黄金竹节贵妃手镯。


    池月看着,池母和养娘打听着池金莲的过往,心里微微酸涩。


    亲生的,终究是不一样。


    她站起身:“我出去看看姐姐怎么还没劈完柴,也好帮帮忙。”


    “乖女儿,你小心些,你手嫩,别被刺儿扎着了。”池父关怀了一句。


    池月点了点头,推开小门走了出去。厨房比屋里冷了几度,地面的寒意直往上钻。


    厨房里点燃了两支蜡烛,幽暗的光照映着灶台,她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挪,尽量绕开那地方走。


    这样一绕,就离西屋近了些。


    她看见锁头扔到了一边,下屋的门没上锁,有一条缝,便想帮忙关上。


    门关不上,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她又拉又拽两下,咔咔,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因为这股力道,门上卡的东西掉了下来,是个人。


    人像瘫软的面条一样,骨头都被挤断了,胳膊腿以扭曲的姿势落在地上。


    脸直接和池月面对。


    是娘。


    池月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浑身的汗毛乍起,刚要尖叫,又因为腿软跌倒在地,视野陡然变得宽阔。


    在厨房烛火灯光的映衬下,里面的场景若隐若现。有些看不清的地方,大脑自动的补齐,正是因为充斥着无限的想象空间,所以更加的恐怖了。


    除了地面上这一具尸体,整个仓库里,人乱七八糟的挤在一起,像线一样打结,已经缠绕不清了。


    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掉了下来,其他的尸体坚持了一会儿也纷纷掉落。


    在掉落过程中,有些尸体因为存储时间过长,肉体已经腐烂,拢不住骨头,发脆的脖颈稍微一压,还粘着皮肉的头颅就滚落了。


    就这么轻巧地落在了池月面前。


    虽然只有半张脸挂着皮肉,但也看清了,还是池金莲的养母。


    黏哒哒的肉挂着骨头,透着一丝丝血迹,满地的血水,已经装不下的尸体,每一具都是她。


    池月想尖叫,想大喊,想提醒父母哥哥,这里有多可怕。可是她的嗓子就像是被掐住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嘴唇哆嗦,眼瞳放大,人几乎要昏死。


    “什么东西倒了?”养娘从屋里走了进来,她个子也不高,人也不胖,细细瘦瘦的,看着人畜无害。


    她走路很轻,轻的几乎没有声音。


    一步步靠近池月。


    池月回头,吓得浑身发抖,连声调都发不出来,眼泪控制不住汹涌而下,腿肚子直哆嗦,站都站不起来。电光火石间,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嗓音,几乎要喊破音了:


    “母亲——”


    与此同时,养娘越过了她,看见了那些尸体,那些她自己,整个人凝固住了。


    “这么多,摞得这么高,那得累成什么样呀。”她这样叹息着。


    屋里的一家人听见动静,慌忙地跟了出来。


    池母不管不顾,冲过去将池月抱在怀里,池月已经昏了过去。


    一家人紧紧地围成一团,以此来抱团取暖。


    他们都要被这个恐怖的场景,吓到失温了。


    池金莲说的是真的,她说的竟然是真的!下屋都要塞不下尸体了,有新鲜的,有腐烂的,一层层石灰粉裹着,像要下锅油炸,隔壁小孩都馋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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