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动不动,身子僵硬,只有眼睛因为酸涩而眨。
困意再次袭来,坚持不住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她一把掀开被子,往旁边看去,空无一物。
是因为娘死了,太痛苦了,所以做了一个噩梦吧。
她低头揉着自己太阳穴,颓废的接受了现实。
“醒啦,金莲。”
娘站在门口,一手掀着窗帘,一手里端着碗。
阳光明媚,尘埃飞舞。
她笑得很和蔼:“吃饭了,娘做了你最爱吃的菜,快点起床吧。”
故事讲到这,魏阙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突然开口打断。
“你原来真是个疯子!你个疯子!”他咬牙切齿,眼神怨毒,伸手指向池金莲。
但他流血过多,有些眩晕,指错了方向。
池月赶紧按着他的手一下,委婉地说:“姐姐可能是做梦了。”
池母欲言又止:“你是不是悲伤过度,看见幻影了。”
只有池二郎若有所思地问:“饭香吗?”
池金莲视线扫过众人,停留在池二身上,回答道:“很香。”
人在做梦的时候,是闻不到任何气味的。
醋溜土豆丝儿,拌米饭很香,娘的手艺很好。
娘在旁边吃得也很香。她的手是软的,身体是温的,行走坐卧,就连吃饭的小习惯都是一模一样的。
“金莲,你怎么了?怪奇怪的?干什么总盯着我看?”
“……我是挺奇怪的。”
池金莲当时怀疑自己脑子出问题了,有可能是娘没死,只是她“震慑”吃多了,做了一场坏梦;也有可能是娘去世了,她做了一场好梦。
她吃完饭,捡起碗筷去厨房刷,瞧见下屋的门没关好,走过去,刚想把门关上。
门缝里,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是纸人。
高度仿人。
秸秆扎成骨架,糊了一层彩纸,一张脸特征简单,墨笔勾勒出五官,红彤彤的朱砂画出微笑。
眼睛瞪得圆溜溜,嘴唇在微笑。
一排排的纸人都一个样,唯一的差别就是手里捧着的东西不同。
纸人手持元宝、灯笼、拂尘,照亮死人的轮回路。
人死七天回魂,被称作回魂日,要在这天烧大量的纸人,给死去的人去地底下用。
池金莲买了大量的纸人,还有叠金元宝的金纸,要在头七的时候烧给娘。
对啊,娘死了,昨天葬了。
她掏空积蓄给人下葬,就想让人死的风风光光。左邻右舍都来帮忙,因为天热,怕把人放坏了,所以只停灵一天,即使如此,鼻孔处也生了白白的蛆。
“金莲,你看什么呢?”身后传来了娘的声音。
池金莲一把将下屋的门关上,转过头来,看着阳光下的娘,鼻孔处没有生蛆。
只觉得下屋的阴冷透过门扇一点点儿的传了出来。
她笑了一下,谁管是人是鬼呢,反正是我娘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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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她是谁
“娘,你多陪我些日子吧。”
“娘也想一直陪着你,可我这身体啊。”
娘的神色有些黯然,伸手来落在她的脸上轻轻抚摸,有温度。说:“你是大姑娘了,我不瞒着你,我最近咳血咳的厉害,要是哪天我死了,你就孤孤单单了,我真怕你接受不了。”
池金莲笑了笑:“娘,你放心吧,我的承受能力可强了。”
还有什么是比母亲死而复生,更令她震惊的吗?
还真有。
娘留恋了尘世两天,在夜里咳血而亡了。
池金莲看着娘冰冷的尸体,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体是个很难彻底消失的“复杂物证包”。
娘是个成年人,有85斤,死后僵硬,非常重。
常温下几小时后就开始腐烂,几天后恶臭扩散极远。
这种极其难闻的气味会吸引来人、狗、附近居民、以及苍蝇。
会膨胀、会流血、会留液体血液、组织液、脂肪、消化道内容物,沾到哪留到哪。
哪怕对方不是娘亲,是仇人,也不好处理——扔水里,尸体会浮起;用火烧,牙齿烧不掉;分尸更是考验人的体力和忍耐力。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处理一具尸体是很难的。
池金莲思来想去,决定趁着半夜,四下无人,背着尸体到坟地,把娘给葬了。本来那也是属于娘的地方。
故事讲到这里,一阵长久的沉默。
她看向众人,慢悠悠地问:“我的处理方法比较笨,你们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呢?”
鸦雀无声。
她在说一件很疯狂,很诡异,很不真实的事情。
可这件事情已经被池二提早认证了。
众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池月犹豫一下,不好叫人的话掉在地上,但又不知说什么,便只说了无关紧要的话:“姐姐很勇敢,能独自面对母亲的死。”
池金莲若有所思,“勇敢吗?不太准确,我现在整个人的状态,不是勇敢,也不是坚强,更趋向于麻木。”
所接触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她只是被动接受,大脑完全想不出该如何处理,就只能用正常的思维去处理诡异的事情。
应该怎么处理呢?
不能上报衙门,这种诡异的事,娘要么被暴力处理,要么会被研究。她甚至听人说过,有些人会吃人。她可受不了一些人追求死而复生,把娘当盘菜给炖了。
“可以把尸体埋在院子里,用大量的生石灰,将尸体厚厚的盖上,可以加速腐败、破坏特征并掩盖气味。”池二郎轻声回答。
池金莲一拍巴掌,“我后来就是这么干的,所以你们瞧见了这具尸体。”
众人一阵恶寒,因为不知道脚底下还有没有尸体。他们是不是踩在了尸山血海上?脚底下硌得慌,是石头还是骨头?
“但最一开始,我还没有那么熟练。”
——那一次她用了一个既简单又复杂的办法。
她拿着一把锹,把娘的坟给挖开了,累了个半死,手臂酸痛,比帮娘铲地还累。
用锹头撬开了棺材上的钉子,好在棺材薄,好撬。
撬开的一瞬间,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尸体腐烂的不算严重,但已经有蝇虫在鼻腔爬动,眉毛有两团白花花的东西,是蛆虫在聚集,它们还很幼小。
人死以后,真是面目可憎。再和蔼可亲的人,都会变成烂肉。
老鼠在寿衣里钻来钻去,正在咬食着娘的身体,她一锹砸下去,老鼠成鼠干了。
但没有伤到尸首,她对此很满意。
随即又惆怅起来,给虫子吃,不给老鼠吃,偏心啊。
她把两个娘并肩摞在棺材里,除了尸体腐烂的不一样,其他一模一样。
往好的方面想一想,她也是有两个娘疼的人了。
池金莲扛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地里,浑身脏兮兮地回到家。
“哎呦,金莲,你这是去哪儿了?把自己弄得这么脏!”
娘站在家门口,一脸关切地看着池金莲。
她的眼睛里没有蛆虫在动。
只有真挚的感情。
“金莲呀,可别让你娘操心了,你都是大姑娘了,你这大清早跑哪玩去了?衣服都弄脏了。”邻居阿姨叹息着说教。
池金莲清楚的记得,自己母亲下葬的时候,这位邻居出力最多,还安慰说人都有死的一天,早死早解脱,娘一辈子没干坏事,兴许能去西天成佛。
现在也是这位邻居,很自然的和娘在交谈着,两人在商量晾点干菜,留着冬天吃。
娘好像从来都没有死,那只是独属于池金莲一个人的记忆。
她一言不发地进了屋,都没有洗漱,把锹一扔,就直接躺床上睡觉。
她必须要睡一觉。
满脑子都是——
我娘为什么死了还能复活?
死了的尸体和复活的娘,到底谁才是真的?
复活的真的是我娘吗?
“她”如果一直生活在我身边,我该怎么办?
这每一个细想起来惊悚的念头都令人窒息。
缺氧令人昏睡。
半梦半醒之间,她看见了一个人。是她自己。
她有种感觉,我像娘一样死了,另一个我趴在透明的棺材上,大喊大叫,表情夸张。
那个我在说什么?
说——
醒过来!
池金莲猛然睁眼,室内灰蒙蒙发暗,她好像被全世界遗弃了。
眼珠子一转,娘就坐在床边。
四目相对。
娘一脸忧心忡忡地说:“金莲,你有点不太对劲儿。”
“……”池金莲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咱俩谁不对劲儿?
娘一门心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你是不是知道你的身世了?”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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