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么,沉野心底浮起一丝奇异的感受,觉得这个眼神异常熟悉...熟悉到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心一乱,他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皮。


    虽说讲课风格可能是有一点点...


    但眼神不应该的。


    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一定是想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


    “Lusian,你怎么了?”安克夏低声问。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抬眸看去,就见讲台上的男人已经背过身去开始在电子屏幕上画图了。他画了两个椭圆形的圈,在圆圈底下写下了一个没有答案的方程式,然后在两个圈中间画了一根像是心电图状的曲线,才转过身来。


    “有哪位同学能告诉我,这个图案代表哪种天文现象?”


    沉野盯着电子屏幕,心脏抖了抖。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心跳恒星。


    因为潮汐引力而在茫茫天空中相遇的两颗恒星,会因为受到对方的影响而闪烁,把亮度变化绘制成曲线的话,就像是人类的心电图。


    沉胤告诉过他的。


    但他一点也不想出风头,所以像教室里所有不知道是否知道答案的人一样保持了缄默。


    然而程乔治在扫视了台下一圈以后,不知怎么目光就落到了并没有举手也没出声的他脸上。


    怕被点起来回答问题,他立刻低下了头。


    垂眸盯着台下那个一头乌黑卷发的小脑袋,沉胤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电子笔,收回了视线。


    很显然,那个没心没肺、贪婪薄情的小匹诺曹当时并没有在意他说的话,已经忘干净了。


    但没什么关系。


    接下来他有足够的时间让他长记性。


    沉野心不在焉地听完了一整堂课,下课铃声响起时,他看着自己七零八碎的笔记,不禁有点发愁这周就要交的小论文该怎么办。


    但好在程乔治是位脾气很好、很擅长与学生沟通的教授,而且他们也有互加Whats账号,于是在回到宿舍后,他就给程乔治发去了消息。


    “程教授,晚上好,打扰了。”


    消息很快就回了过来。


    “你好,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白天上课的时候,我有点头晕,注意力没太集中,所以有些地方没能理解,可以麻烦您把白天的PPT发给我看看吗?”


    忐忑了等了几秒,消息回了过来。


    “哪些地方没理解?你可以来我的办公室找我,我现在还没有离开。”


    沉野一愣。


    虽然线下沟通他会有点紧张,但导师主动开口答应开课后小灶,他断没有拒绝的理由。


    “来了!”


    收拾好书包,他立马就奔向了教研楼。


    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走出十三楼,他就发现其他的教授基本都下班了,办公室里都黑着灯,只有走廊尽头程教授的那一间还亮着。


    来到门口,就发现门是虚掩的。


    “Hello,程教授?”


    他推开了门,程乔治坐在那里,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一本书,听到他的声音,头也没抬。


    “进来吧,把门关上。”


    “噢。”他关上门,把笔记本从书包里取了出来,翻到最新的那一页笔记,来到办公桌前,“就是,这几个问题,我有点没弄懂。”


    说着,他把笔记本递了过去。


    沉胤扫了一眼对方递来的本子,眉梢不禁微扬,往前翻了翻,果然就看到了自己的字迹。


    这小家伙居然还用着那个暑假他给他辅导学习时送给他的笔记本。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只是一个本子而已。


    “程,程教授。那是以前的笔记。今天课上记下的问题都在刚才那一页。”男孩小声提醒。


    他翻了回去,抬眸看去,站在桌前的大男孩双手交握,拇指不住抠着虎口,似乎有点局促,跟以前面对他时的那种放肆的神态判若两人;那张脸也成熟了些,褪去了婴儿肥,线条清晰起来,因此五官也显得更加精致俊秀,像一副水墨画。


    眼神也似乎比从前老实温顺了许多,但只要细看,就不难发觉那种狡黠与野性并不是消失了,只是这小匹诺曹更擅于伪装了而已。


    在千年之前,他也未曾见过被他亲手养大的小家伙二十岁的模样——原来会长成这个样子。


    虽然长开了一点,但在他看来还是个小孩子。


    他盯着那张脸,直到男孩明显有点不自在了,才收回目光:“过来这边坐,我给你讲讲。”


    男孩犹豫了一下,就听话地绕过桌子,坐在了他的身侧,若有似无的乳木果香味就从男孩身上飘进了他的鼻子里,像一片羽毛在轻挠。


    他朝身边瞥了一眼,男孩莹润的耳垂、纤长的脖子与衬衫领口间隐约的锁骨就落进了他的视线里。两年不见,男孩骨架长大了一点,肩膀变宽了些,腰肢却显得更细了,一手就能握住。


    “程教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男孩黑眸转了过来,表情有点紧绷。


    他移开目光,拿了一张草稿纸,在上面迅速而详细地写出了第一个问题的方程式。


    “这就是潮汐力近似公式,潮汐力和距离三次方成反比,是月球引潮、潮汐锁定的根源。假设潮汐力的数值是这个,”他写下一个数字,将草稿纸递到男孩眼下,“你来算算距离。”


    “程,程教授。”男孩盯着草稿纸,瞳孔缩了缩,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草稿纸,睫毛轻颤。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他观察着男孩的神色——这小家伙看出区别了。


    但他并不打算现在就脱下这层马甲收网。


    “没什么。”男孩摇了摇头,接过钢笔,但显然因为注意力不集中,答案算得偏差很大。


    “错了,就重来。”他在答案上划了个X,就瞥见男孩睫毛又颤了颤,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了他。


    “又怎么了?”


    男孩摇摇头,又提笔在草稿纸上算了起来,但这一次不出他所料又是错的。


    见男孩因为一错再错而鼓起了腮帮子,露出了一脸不甘的小表情,他不禁牵了牵嘴角。


    ——虽然这小家伙已经离开了他不短的时间,但他显然还是能对他产生不小的影响。


    这一点,他很满意。


    “对不起,程教授,我好像算不出来。”


    算了十几遍以后男孩终于有点丧气了,头顶翘起的一簇卷发都垂了下来,像小松鼠耷拉下来的耳朵。指尖袭来些许痒意,他抬起手,把男孩的手和钢笔一起握在了掌中,写下了正确答案。


    “砰”!


    男孩蹿起身来,椅子一下翻倒在了地上。


    “程,程教授。”


    男孩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眼神有点慌张。


    他舔了舔隐隐发热的犬牙。


    不小心暴露以前的习惯了,该谨慎一些的。


    “抱歉,你让我想到了我儿子,刚才我有种辅导他写家庭作业的错觉,这是习惯性动作。”


    他平静地解释。


    “哦,原来是这样。对不起啊,我被吓了一跳。”男孩回过神来,扶起了地上的椅子。他盯着男孩泛红的耳根,嗅了嗅空气——似乎因为体温上升,空气里的乳木果香味更加浓郁了。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男孩抬起头来,与他目光相触,又是一愣,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他看得有点害怕了,胸口起伏有点急促。


    这打算逃走的姿态忽然令他骨子里的狩猎欲变得强烈起来,喉间的焦渴感也随之攀长。


    如果小家伙周末不来夏令营了怎么办呢?


    或许现在就收网逮回来也不错。


    “Lusian,你在里面吗?”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男孩一怔,像是获救似的松了口气:“我男朋友来了,程教授。现在已经很晚了,谢谢您。我太笨了,回去我自己复习一下再来向您讨教。”


    说完,男孩就朝他鞠了一躬,然后就像被猛兽追捕的小鹿一般飞快地退出了去,带上了门。


    “安克夏,你怎么过来了?”


    “想你了,但你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消息,我就只好来宿舍找你,你舍友说你在这儿。”


    “我上午的课没听明白,就来找程教授请教一下。”


    “要不要一块去吃点夜宵?”


    “好啊,不过我要在宿舍关门前回来。”


    门外,两个男孩的声音渐行渐远。


    沉胤关上了灯,静立在黑暗里,喉结滑动着,磨了磨锋利的犬牙,口腔里泛起一股血腥味。


    男,朋,友。


    “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伊莱佐陛下?”窗户被推开,随着一阵潮湿的冷风,血族女祭司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身旁,“您会杀了他吗?”


    “当然不。”他微微一笑,“莉莉丝,那是我亲自选择的血裔。”


    他精心呵护养大的小家伙,却用畸长出来的爪牙与尖刺重创了他,杀掉吗?那怎么可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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