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卫清漪一点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经常觉得她已经很了解裴映雪, 但每次在这样的时刻,又会意想不到地被他打乱阵脚。


    他的确很像一个谜团,温柔、危险, 难以揣测, 即便在一层层拨开后, 依然时不时出人意料。


    像此时, 他明明只要再起身一些,就可以轻而易举吻上来, 而且他应该也很清楚,她是不会拒绝他的。


    但他就是要停在这里,等待她主动。


    看起来是一副全然无害的姿态, 仿佛在期盼垂怜。可她知道自己一旦表现出任何退缩的意图, 那些藏起来的暗影就会马上收紧,越缠越深, 让她没有逃开的余地。


    这算是什么呢?一种引诱着目标自觉踏进陷阱的方式?


    卫清漪不是个好胜心很强的人, 但她偶尔也会冒出一些小小的不服气,比如这一刻,她就不打算那么容易遂他的意。


    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他唇上:“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指腹下, 他唇间的温度薄凉,带着如霜似雪的淡淡寒意,几乎就要侵袭上来, 却被这纤细的一指隔开。


    裴映雪显然没有料到, 浓长的睫微颤了颤,神情几乎有一刹的茫然:“忘了……什么?”


    “勾引也是要分情况的,不是一定能成功,你刚才勾引得不够好。”


    卫清漪抿了抿唇, 强装镇定地跟他对视着,但手心悄悄冒汗。


    因为她也很少做这种略带挑衅意味的试探,何况是在这么微妙的氛围和距离下。


    其实她说的是假话,他已经做得相当成功了,至少在银铃响起的那瞬间,她真的有被迷惑到,差一点就要亲下去了。


    但她就是莫名生出了些奇怪的叛逆,想看看如果她真要无理由拒绝的话,现在的裴映雪会如何回应。


    没错,她确实算是在挑衅他。


    “……”裴映雪无声抬眸望向她,而后侧过脸,一点点打量着她脸上的神色。


    半晌,他轻轻道:“你在发抖。”


    “我没有。”


    卫清漪下意识否认,但一开口就暴露了紧张,她脸上发烫,指尖不自觉压下去,“这句话不算是勾引,重来。”


    话一出口,她就发现自己的语气命令得太过,不像是平时的她。这种不受控的心悸,仿佛回到了在迷雾中的那个时刻,她压制着裴映雪,内心有种浓烈到陌生的情绪。


    他明明清冷得像冰,却又奇怪地让人想要玷污。


    裴映雪任她这样按在唇上,竟然并不生气,虽然他看起来还是有些被突兀打断的迷惘,过了一会,他才缓声道:“那你教我如何做。”


    然而她这次抵得太紧,他一张开唇,就无意间含住了她的手指,指尖蓦然陷入一片湿漉漉的凉意中。


    他看起来只是无心,所以含得不深,但说话的时候牙齿还是会轻轻咬到手指上,刺痒的感觉一触即分,随后是舌尖偶然碰到的软和濡湿。


    卫清漪猛地呆住了,一时完全忘记了回答。


    她像是被蛇咬在尖利的毒牙间,失去了动弹的意识。


    可咬住她的那个人却毫无所觉,看似困惑而无辜地抬起眼,继续问她:“你怎么忽然不说话?”


    他这样看人的时候,又浓又密的睫毛也会略微扬起,在眼尾勾勒出昳丽的弧线,令那张素白的面孔褪去清冷,显得绮艳诱人。


    卫清漪如同梦中惊醒,慌不择路地抽回手:“没……没有,你刚刚让我说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我好困,我要睡了!”


    她连自己本来想的是什么都忘了,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响,尾音止不住地打颤。


    说完,她就抓着床褥往后退,匆匆把被子裹在身上,作势马上就要睡下去。


    但人还没往下倒,腰身上就猛然传来一股力,把她拉回去,压在了床头。


    裴映雪制住她躲避的动作,却没有更进一步,只是俯下身,直直看着她:“为什么要躲?”


    她先开始了战局,却半途而逃,借口又找得那么拙劣,任谁都能听出来。


    卫清漪先前还不算紧张得厉害,现在却是真的在发抖了。


    铁证如山,就算她再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能狡辩自己刚刚没躲,只能赧然别开脸,小声嘟囔:“你放开,我不躲了。”


    裴映雪看了眼她蜷起的手指,居然真的依言松开她,但掌心仍然按在她身侧,封住了她的去路。


    “你还没有回答前面的问题,你要告诉我,我才能知道该怎么做。”


    他问得执着,可惜卫清漪是真忘了,本能接道:“回答什么?”


    她的心跳还快得急促,以至于懵了一下才想起来,之所以会变成眼下的状态,就是因为她一开始非要作死,纠结什么主不主动的事。


    早知道就直接亲一下就完事了。


    然而事已至此,她单纯亲也没法再敷衍过去。脸颊忽而一凉,是裴映雪伸手握住了她的下颔,让她转回来直视着他:“教我怎么勾引你。”


    都到了这个地步,卫清漪哪里还编得出来什么鬼话,她硬着头皮道:“不需要再教,你刚才那一会……就已经成功了。”


    裴映雪似有些不解:“什么时候?”


    这个答案就无论如何不好意思说出来了,她恼羞成怒低头,在他手上咬了一口:“我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你自己想!”


    裴映雪猝然被她一咬,定定看着那个齿痕。


    她咬得不算重,甚至没见血,但也不是太轻,至少能让他察觉到一瞬的痛感,还有她口腔中柔软的温热,噬咬时含吮的刺激。


    这短短一瞬的痛,也就因此变得暧昧不清。


    “我明白了。”


    他沉默半晌,认真道,“所以我算是学会了么?”


    卫清漪不知道他怎么明白的,但她万分羞耻,也顾不上计较这个:“……算。”


    “那你现在亲我。”


    身后已经没有地方可退,背紧靠着床头,再往后就是墙。


    她找不到可以糊弄的余地,索性心一横,闭上眼睛,如他所愿吻了上去。


    起先是有些报复性的啃咬,但裴映雪出乎意料地顺从,任她怎样也不还击,只是绵密地吻回来。卫清漪很快忘记了先前要报复的心理,专心含着他的唇,呼吸越来越乱。


    幽冷的香气如流水倾泻,把她整个人覆没在其中,鼻端和舌尖都缠绕着这样的气息,不可抗拒,也就容不得逃脱。


    等她意识再回归的时候,睁眼都睁得不太清明:“我……我们……”


    然而身体一动,她就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进了裴映雪衣服里,没有隔着任何布料,直接贴在他劲瘦的腰身上。


    卫清漪又是一懵:“我刚刚做了什么?”


    “没有什么。”


    他的语气也很不稳定,带着低喘,“你教了我一些别的事情。”


    裴映雪一向很能克制,此时却不同于他寻常的平静,他只是短促地答了一句,然后又低头想吻她。


    这次却被她匆忙用另一只手挡住,微凉的唇印在她掌心。


    “等……等等,”卫清漪艰难吞咽了一下,唇上还残留着麻痹感,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吞下去的是什么,“我得稍微停一停。”


    太刺激了。


    她觉得裴映雪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少有这样放纵的时候,即便在清虚天的那一次,他身体里的污秽都冒了出来,已经濒临失控的时候,在她面前的表现也是压抑而镇静的。


    可这回不是,尽管他到现在还压制着没有用触手,但她几乎要感觉到那种藏在清冷外表下,隐隐的亢奋和疯狂。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最近他们关系的变化,还是因为……因为来到了阳山这个特殊的地方?


    但裴映雪显然不会在这时候留给她深想的余地,他被挡开,也毫无不悦,只是轻轻喘息着,吻沿她的脸颊移下,逐渐蔓延到颈侧、锁骨,再向下,就被衣物阻隔。


    衣襟下的肌肤细腻润泽,因为忽然的湿意而绷紧,却还是柔软到了令人深陷的地步,就像时刻吸引着他的这个人。


    喜欢,爱恋,渴望缠绵,期盼永不分离。


    他内心奇异地充盈着这些陌生的感情,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恶魂无休止的躁动,占据了全部的意念。


    如果勾引能让她一直只看着他的话,他无疑会把这种方法学得很好,就像他当年潜心学习剑法那样。


    他蓦然停下,静了几秒,却没有动手解开,而是用齿尖咬住衣料,寝衣单薄,轻易就被扯松了几分。


    卫清漪只感觉胸口一凉,人还有点混沌,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你……”她磕磕绊绊地发出半个音,又低下去,被这种过于缱绻的氛围引诱,一半是羞涩,一半是跃跃欲试,不由自主地也沿着他的腰线抚摸下去。


    裴映雪的身体摸起来永远泛着凉意,似乎能缓解她掌心的燥热。


    他察觉到了她的抚摸,握在她颈后的手陡然收紧,却不拒绝,依然俯首绵连地轻触,毫无诚意地提醒她:“刚才你说要稍微停一停的。”


    这话放在眼下,只能说是火上浇油,卫清漪逆反心一起,边摸边哼唧:“说我干什么,你不也没有。”


    不过她只移了几寸,就在某处顿住。


    因为手掌边缘碰到了一片突兀的痕迹,那里的触感和周围的皮肤明显不同,像道旧伤疤。


    她没有继续想,彻底扯开了他身上本就松垮的衣服。


    阻隔视线的衣料滑落,露出其下苍白的肤色,白如冷玉,上面却烙着一道道扭曲交错的疤痕——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搞完簧写点剧情的结果光搞簧了,我忏悔……


    后天的更新挪到明天,把这一段写完


    第122章


    卫清漪怔了怔, 靠着墙挣扎起来,看向他身上的伤疤。


    过去那几次碰到他的身体,其实她都不好意思脱太多衣服, 所以也就没怎么看清。


    原来不止腹部那道妖力侵蚀的伤口, 其余地方也到处都是, 有灼伤, 腐蚀的痕迹,利器划开的旧疤, 深深浅浅,压在素洁的肌理上。


    可若不是亲眼看到,就算是她也难以想象, 在这样如雪无瑕的白衣下, 掩盖着如此之多丑陋的旧伤。


    她勉强从头脑发热的状态中清醒了一点,推了推他, 喃喃道:“这些是怎么回事?”


    裴映雪抬起头, 漆黑的瞳仁直直望着她,他面容还是雪白,耳根却红得明显,刹那间有种冰封寒梅的冷和艳。


    但他的语气依旧低柔, 不答反问:“害怕么?”


    卫清漪顿时觉得被小看了:“谁会怕这个啊,我只是……只是有点奇怪。”


    还有种难以说出来的感觉,像是心上被什么东西刺到, 突然瑟缩了一下。


    他居然有过这么多伤, 要是都像当时蜃妖留下的伤一样,那她完全想不到,在这个过程中要经历多少不为人知的痛楚。


    裴映雪凝视她半晌,按在她颈后的手忽然松开, 而后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压在了那处旧伤疤的位置:“要是好奇,可以直接摸上去试试。”


    他能看出她的惊异,因为过去她在他身上不管留下什么伤口,都会很快愈合。


    事实上,自从被恶魂吞噬,化为鬼身后,他身体上就不会再长久留下任何伤痕。


    但他仍保留着曾经烙下过的那些,即便与恶魂融合后的力量已经足以令血肉重塑,弥合伤疤,他也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因为他希望留着过往的最后一点证明,证明他的确身为清虚天的弟子,身为仙门正道的修士,身为天枢剑仙,亦或身为一个寻常的人而活过。


    他并非生来就被放逐于黑暗间。


    卫清漪突然被他抓着手,按在那处凹凸不平的疤痕上,不免愣愣地睁大了眼睛。


    那里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伤处斑驳,摸上去都能想象到那种剧痛,她明知已经愈合了,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颤:“这道伤是为什么受的?”


    “……记不清了。”


    裴映雪任她柔软的手指按在伤疤上,一时像是有些失神,半晌才回答:“应该是十几岁的时候,执事堂派我去除一只火煞,乙等任务。”


    火煞是极阳之地养出的邪物,至炎至烈,煞性比蜃妖还要更强,这样的任务在清虚天大多是派给各峰长老,交到年轻弟子身上的少之又少。


    卫清漪依稀回想着,指尖不自觉动了动,随即听到他轻轻吸了口气。


    这时候她还不知道为什么,以为是弄疼了他,正要抽手,却忽然身体一轻。


    他一只手牢牢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把她抱起,压在床头的软枕上,带着几分堪称温柔的戾气,咬在她胸口莹润的肌肤上。


    “你干嘛!”她本能地叫出了声,有点懊恼地抱怨,“你别老是突然吓我。”


    只是很快,卫清漪就明白了这种异常是为什么,因为身体的贴近,她明显感觉到有东西硌着,在她裙间。


    “……!”


    她像被烫了一下,慌乱看向他,睁圆的眼剔透如琉璃,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越发明润清亮,白瓷般的脸颊透出绯色。


    但裴映雪比她看起来要镇定得多,虽然耳根红着,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却还是如常清冷:“继续。”


    卫清漪简直要僵住了:“继……继续什么?”


    然后,她的手被他牵引,接着抚过他的身体,直到下一处疤痕,他停下来,由着她去触碰。


    她脑子里空了一秒,什么也没想,沿着先前的念头说出了口:“这又是因为什么受的?”


    “为了杀一只山魈,也是乙等任务,只有我去。”


    “这个呢?”


    “不记得了,大概是阳山之灾时,对付被蛊惑的修士,或是没有辨别出来的无相鬼。”


    仿佛变成了一个古怪的游戏,她只要碰到一块伤疤,就追着他问来由。而裴映雪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她,然后引着她的手,从他身上的每个地方摸过去。


    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至少看不出什么太大的变化。


    但每次她碰到一些敏感的地方,都会感觉到他攥着她的手力道加重,越来越重。


    渐渐的,他耳根的血色开始蔓延,连雪一样苍白的面容都染上了淡红,整个人在微微颤抖。


    卫清漪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匪夷所思地心想,难道他觉得这是在玩情趣吗?


    可她不是啊,她是认真在问的!


    “没有哪里了。”


    最后,裴映雪握着她的手腕,在硌到她的那处停下,声音微哑:“只剩下这里……你已经碰过了,对不对?”


    掌心有着异乎寻常的热度,不同于他身上其余地方的凉,那里并不斑驳,不是伤疤的触感,但更加灼手,有种潮润的搏动。


    像她之前摸到触手的感觉,只是不冷,也没有那么黏糊糊的。


    卫清漪脸色绯红,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瞪着他,有一会没能说出话来。


    在她的印象里,裴映雪明明多数时候都是在被动等待,虽然刚才一开始,她确实是有点想试探他会不会主动,但也没想到他能主动到这个程度啊。


    不对,其实说起来,似乎从旧址离开后,他就已经慢慢变成这样了。


    她好半天才道:“你……怎么不继续了?”


    摸到这里,他就停了下来,只是把她的手覆在上面,但没有接着做什么,似乎到这一步,他就重新把主动权交还给她。


    裴映雪低头凝望着她,眸中的深黑不再冷寂,却变得阴沉,仿佛有无声的暴戾在暗涌。


    然而他的克制是难以逾越的:“我在等你教我。”


    要是以前,卫清漪没准就信了。


    但她现在还记着在客栈里,他用触手缠住她的事情:“你不是明明会的,别想骗我。”


    亏她一直以为她是更有理论经验的那个,而且在清虚天的时候,他看起来根本就是一无所知的样子,连有反应了也不觉得,还要靠问她,怎么后来突然就学会了。


    虽然她不是很想承认,她主要是因为觉得那天的后续很羞耻,所以在心里暗戳戳记了一笔。


    再加上刚刚一直被他牵着走,她默默记仇,顺着他的意上下动了动,然后半途止住,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裴映雪眼中那抹深黑更浓了:“没有骗你,那也是先前你教过我的一部分。”


    清虚天的道谕是清心克己,重在禁除俗欲,而白渊峰又尤为克制,所以在三百年前,他的确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连念头也不曾有。


    是她一次次的亲吻和碰触,混杂着还有恶魂的诱引,逐渐唤起情欲。


    只是像他不记得味道一样,那时候,他的确不记得人对于情欲如何反应,所以问她的那句,并非出于虚假。


    “真的?”她又略微动了两下。


    这次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俯身朝她压下来,她裙摆单薄柔滑的布料陷下去,隔着薄薄的两层,那种危险的气息越发浓烈。


    卫清漪没敢再作死了。


    她已经发觉他现在敏感得可怕。


    但她不觉得害怕,其实对她来说,更多是很新奇,而且很刺激。


    以至于她甚至有些怦然心动,很想再试试掌控着他的感觉,但是一想到某个问题,气势顿时又熄了下去。


    “我、我担心,”她想起来就要呼吸不畅,“你不会……就是那什么的时候,万一你身体里另一半灵魂又冒出来了怎么办?”


    不是她想破坏气氛,但这实在很值得紧张。


    卫清漪还记得上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看起来不怎么想提起。


    可她又不能不担心,毕竟要是黑人格再在关键时候出现一次,她就真要被吓出心理阴影了,精神分裂真的好难搞。


    话音落下,摁着她的手猛然用力,因为身下是软枕,倒也不疼痛,只是压迫感太强,让她怀疑她是不是说错了话。


    然后她就震惊地看到他眼底出现的暗红。


    好在只有短暂的瞬间,他眸中的暗红一闪而逝,潮水刚刚浮出,不知为何又收敛了回去,似乎不情愿出现。


    这还是第一次遇到的情况。


    裴映雪终于凝住,眼神有些晦暗:“上次我失控的时候,你到底做了什么?”


    那部分灵魂竟然不想面对她,甚至主动逃避。


    如果是寻常,在他轻微松开压制的时刻,被恶魂侵染的那一半魂魄总会迫不及待地试图挣脱束缚,主宰意识。


    但这回截然相反,而他能清晰感知到,这种变化是因为卫清漪。


    “我没……没做什么啊……”


    卫清漪理应没有心虚的必要,可是他此刻看她的眼神太阴暗,她甚至觉得如果她再不补救,下一秒就要遇到某些极其可怕的事情。


    她果断不再说了,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反把他按在床上,吻了上去,封住他任何可能的问题。


    铺展开的裙摆已经被体温熨得发热,温软地裹下来,她掌心不知道是因为冒汗还是别的,湿润得厉害,动作的时候会发出一点闷闷的声音。


    贴在皮肤上的衣物也逐渐染上了湿气,在身体的贴近中,散发出香甜的芬芳。


    寂静的房间里门窗紧闭,没有风透入,垂下的床帐却轻轻摇晃着,缝隙间掩着微妙的水泽声,还有压抑在喉间的低吟和气音。


    投在帐纱上的影子旖旎而模糊,天光渐移,长日未尽——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两章才搞完,下章一定要走剧情了(痛心疾首)


    因为怕要改所以提早发了,希望不要


    第123章


    卫清漪睡了沉沉的一觉, 醒来的时候还很不情不愿。


    她含糊地咕哝了两句,勉强睁开眼,发现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依然明亮, 似乎依然是白天。


    “原来我没睡多久吗?”她茫然眨了一下眼, “外面还这么亮堂。”


    记得睡着之前, 日头就已经高高升起了, 本以为会睡到晚上来着,没想到睁眼还能见到天光大亮。


    身下的人轻轻笑了声:“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的笑音带着一点轻微的震动, 径直传到她耳边,卫清漪这才发现他已经起身,倚在床头, 慢慢梳理着她的头发。


    而她自己就枕在他身上, 隔了一层衣料,头靠着他的腹部, 她睡得发热的脸颊正贴在他柔凉的寝衣上。


    她立马清醒, 噌地一下坐了起来:“你什么时候醒的?”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裴映雪缠在指间的长发蓦然松脱,他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也许是昨天夜里。”


    卫清漪歪着头,再三打量, 感觉他也不像是起过床的样子:“那你不会醒了一整夜吧?就这么坐着?”


    裴映雪没有否认,只是缓声道:“你还没醒。”


    其实不止一夜,从她睡着的时候开始, 他就一直没有闭上眼, 无声地看着她,从白天到黑夜。


    他以前也常常这样观察着卫清漪入睡。


    但昨夜不同,他只是凝视她沉睡的模样,也有种无法抑制的惶惑。


    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分明她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要逃离的意向,安安分分地睡在他怀里,可在某些时刻,他总会有种她将要转身躲开的落空感。


    没有任何理由,也许仅仅是内心的一种恐惧。


    爱意越深,越令人惶恐。


    卫清漪倒没听出来他的话里有什么不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随口感叹:“你也太能等了。”


    因为她没醒,所以就干脆一直坐在原位置等着她醒来?这是什么安如磐石的神仙毅力。


    但是怎么也没料到一觉睡了这么长,这下她感觉全身哪里都睡得发麻,迫不及待地翻身下床,抓起衣服就开始换,顺便从储物袋里选了一身给裴映雪。


    “对了,今天穿这个,把之前那身换掉吧。”


    前面一场恶战,他们两个人身上都不可避免沾了灰尘和血,今天总算能收拾一下,就是可惜阳山不是什么观光景点,不可能有地方给她沐浴。


    裴映雪被她随手扔了套衣服,也没有异议,接过来配合地穿上,却看了她一眼:“你这身衣服太薄了。”


    “是吗?”卫清漪低头一看,自我感觉良好,“也没有吧,昨天不就是这么穿的,这两天天气暖和,不用穿那么厚。”


    推开门,冷风霎时间扑面而来。


    她猝不及防被寒风呛了一口:“怎么这么冷!昨天不是还没这样的!”


    裴映雪把她拉回了门内,伸手关上了门,挡住侵袭的冷风:“昨天也这样,但你刚上山,而且太累了,所以没有感觉到……要不要加件袄子?”


    “不要。”她继续嘴硬,“我们修仙之人身强体健,不怕这点冷,我用法诀御寒就行了。”


    一炷香后,在前殿和同门商议完的程归抬头一看,就看到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卫清漪,还有同样被她强制加了厚衣服的裴映雪。


    程归因为腿伤,只能坐在椅子上跟他们打招呼,见状了然笑道:“你们也发现这山上很冷了吧?我以前第一次来的时候还很不适应,现在算是习惯了。”


    进了室内,卫清漪把袄子的毛领拉下来一点,很是费解:“怎么会这样的,我还以为阳山很暖和呢。”


    虽然名字听起来像个晒太阳的好地方,实际上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神庙里格外清寒,虽然不到小寒峰顶那种程度,但也比山下要冷得多。


    “原因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听宗中长老也是这么说的,大概一直如此吧。”


    程归摇了摇头,又关心道:“你们在客舍里住得还行吧?我这两天要安排太一门的值守,还得跟无妄仙宫那边协调,忙得昏了头,都没顾得上找你们,实在不好意思。”


    卫清漪看这会找他的人慢慢散了,就顺势拉裴映雪也坐下,琢磨了一下刚才那句话的意思:“跟无妄仙宫协调?无妄仙宫的人也打算留在这儿一起守山?”


    程归大概也是累了,挪了挪伤腿,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是啊……说实话,我看几个长老的态度,他们应该挺乐意无妄仙宫留下来的。也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真言教如今越来越猖獗了,单靠宗门中这些弟子,恐怕他们迟早会有怨言。”


    “这样吗?”她有点诧异,“多份力是没错,但你们掌门难道不介意无妄仙宫插手阳山的事务?”


    这种情况在大势力之间还是相对罕见的,通常情况下,各宗门不太会容忍他人来干涉自己的势力范围。哪怕如星罗宗那样处于不得已的情形,也是引入了上三宗相互制衡,避免一方独大。


    程归闻言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他左右张望了一遍,看周围没有其他人靠近,才低声对他们两人道:“掌门的用意我不好说,但这些年,太一门已经和无妄仙宫远走越近,像是有联合的态势。”


    据他说,无妄仙宫这次受邀到访并不是偶然,而是两边已经通气多年的结果。


    事实上,不止近年,无妄仙宫在更早的时候就抛出过橄榄枝,而太一门最初反应平平,只是到这一任掌门后,才慢慢表现出了接纳。


    然而无妄仙宫势大,太一门又已经大不如前,所以两边说是交好,但实际上关系并不那么平衡。


    甚至到近些年,太一门在许多资源上都开始依赖于无妄仙宫,而掌门表面上没有大加宣扬,背地里却默许了这件事。


    这基本就是向无妄仙宫投靠的表态了。


    卫清漪听他说完,隐隐明白了过来:“看来你们掌门本来就想跟无妄仙宫合作,就是不知道这次无妄仙宫的人来援救阳山,算不算是他的意思。”


    站在太一门的角度,也不是不能理解。太一门虽然当年辉煌过,但早就日薄西山,阳山偏偏又是众矢之的,靠他们自己能保住就不容易了,需要投靠更强者也是在所难免。


    只是她有点没料到,毕竟当年阳山之灾结束后,上三宗基本达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三方实力接近,地盘也相差不远,彼此很少招惹对方,大体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


    但这些年,从很多地方也能看出来,无妄仙宫的势力越来越大,不知不觉间,竟然连太一门都深受影响。


    程归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前殿又有人走了进来,开口道:“程师兄,无妄仙宫那边的掌令拟了一份他们的值守名单,长老们已经过目,让我也交给几位师兄看看。”


    因为有人来,程归便收起了感慨,正色应了声。


    卫清漪看这副样子,估计他接下来还有得忙,就没有继续打扰他,和裴映雪一起走出殿内。


    一出门,又是冷风袭来,她裹紧了袄子,看了眼厚云密布的天空。


    “今天比昨天阴沉多了啊,不过也是,本来就到冬天了。”


    一件件事情过下来,离她生辰的那天也已经相隔好久,再等一两个月差不多都要过年了,不知不觉间,她真的习惯了这里的时节变迁。


    身边的人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过几天大概会下雪。”


    “阳山还会下雪?”卫清漪感觉他说得很确定,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的样子,忍不住道,“你以前是不是见过啊?”


    裴映雪垂下眼,迎上她的目光,轻柔地笑了笑:“是啊,很久之前了。”


    当然是见过的。


    在他亲手杀了师父的那天,阳山下了场大雪。


    皑皑白雪覆盖了漫山遍野的污秽,他在雪中站了很久,最后一点点挖开浸着血的泥土,把师父的尸身埋葬下去。


    他想立一块碑,但师父死前说,他们师徒恩义已绝,从此不必再念这份情分,尘归尘,土归土。


    所以那块碑始终没能刻完,一年又一年,孤零零地立在坟冢上。


    卫清漪一听他说很久之前,心里就觉得不妙,再一看他的神色,似乎还是那么柔和平静,眉眼间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


    她马上抬起手,搭在他脖颈间,故意道:“我的手好凉,放你这里捂暖一下。”


    捂不捂暖的当然是借口,她只是想转移一下他的注意。


    本来这个借口是没问题的,可惜裴映雪不是一般人,手一放上去,她不幸发现他的体温竟然比她露在外面的手背还冷。


    然而话已经说了,不好收回来,她只好强撑着继续假装捂手。


    裴映雪看着她半晌,唇边的笑意更温柔,轻声道:“你不冷?”


    事已至此,卫清漪绝对不能承认,她的手又往他领子里缩了缩,硬着头皮道:“挺……挺暖和的。”


    正巧这时候,在他们身后响起一道兴致勃勃的声音,拯救了她的窘境。


    “清漪,裴公子,总算找到你们了!”


    卫清漪刚回过头,肩上就被拍了一下,然后才看清是兴高采烈的乔慕青,后面还跟着直打哈欠的辛白和不情不愿的王铭,看起来两个人都是被硬拉过来的。


    刚一天没见,乔慕青跟打了鸡血一样,飞速恢复了精神抖擞的状态,伸手拍了拍她,眉开眼笑道:“快快快,趁着今天还早,跟我们一起去看碑林吧!”


    第124章


    阳山上的七十二碑林, 哪怕放在整个修仙界,也可以说是传说级别的仙迹。


    正因为此,这片区域被划在了神庙的最深处, 守卫森严, 只有穿过重重关卡, 再越过主殿才能到达。


    乔慕青好说歹说, 看在他们出身名门大派,卫清漪又素有名声, 加上刚刚帮了忙,有这几重情面的份上,才把他们放了进来。


    “真没想到, 道法石碑原来长这个样子啊。”


    碑林间, 卫清漪抱着手臂,怀揣着一丝敬畏之情, 仰头看着面前如星图排布的一座座石碑。


    石碑不是寻常能见到的低矮模样, 每一座都相当壮观,比人还高不少,而且通体漆黑,上面刻着银色的字迹。


    这些文字距离刻下的时候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年, 却仍旧清晰如昨,一笔一划,都是云中君所留的正统仙门道法。普天之下大大小小的宗门, 虽然各有衍化, 但论基础的修行心法,无一不是由此传承而来。


    尽管岁月沧桑,灵性消散,站在下方望过去, 依然能恍惚感受到字里行间弥漫的云气。


    乔慕青像老鼠掉进了米缸,左看右看,脸上更加兴奋:“我阿爹当年来太一门拜访,有幸受邀来看了石碑,回家跟我阿娘吹嘘了好久,这下我总算也能回去说道说道了!”


    王铭最近不怎么主动出言招惹,可能是看她激动得有点过头,忍不住道:“从往阳山来这几天,你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件要回去炫耀的事了,到时候你爹娘真听得过来?”


    乔慕青立刻剜了他一眼:“要你管,我偏偏就说。”


    她每次一碰到新鲜事就闲不住,虽然在仙迹里不敢高声叫嚷,但还是叨叨个不停。


    “对了,你们知不知道,碑林虽然因为见过的人少,没有阳山夕照那么有名气,但也有特别之处,喏。”


    乔慕青把他们都拢过去,指着中心处的几座石碑,煞有其事地介绍道:“这些石碑有人特意研究过,据说都是按照山川河流的走势来排列的,有高有低。中间这几座代表的就是阳山附近的山峰,山本身越高,象征的石碑就越宏伟。”


    “真的?”卫清漪对这个说法完全没印象,略一琢磨道,“你这个据说,不会是据你阿爹说吧?”


    乔慕青尴尬地缩回手,悻悻摸了下鼻子,嘴上强行理直气壮:“反正就是有人说嘛……而且很有道理啊,你看,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吗?”


    本着求证精神,卫清漪仔仔细细照着打量了一遍中间的石碑,再眺望附近的山景,没多久就发现了悖论。


    “貌似不是吧,要是这么说,最中心的那座碑代表的应该是阳山,明明阳山在周围的山里最矮,可那座碑实际上最高。”


    乔慕青还在努力为阿爹的理论辩护:“可能是因为物极必反?我们觉得阳山肯定最高,结果它其实最低,这就是一种出其不意啊!不然怎么说是仙人的羽化之地,肯定有特殊的地方,说不定这是表示了……表示了……”


    卫清漪:“表示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她看乔慕青挺适合去做阅读理解的。


    乔慕青显然没有理解到这个梗,疑惑地瞪圆了眼睛:“啊?”


    只有辛白噗一声笑了出来。


    “小白,你还敢笑!”


    辛白马上被恼羞成怒的乔慕青打了一下,捂着手臂,一边想笑一边强忍,对着卫清漪笑得龇牙咧嘴:“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有梗啊哈哈哈哈——疼疼疼慕青姐别打了。”


    他们俩一个躲一个追,隔着王铭开始秦王绕柱走位,身上还裹着伤的王铭一脸无奈地杵在中间,像被迫营业的景区npc。


    这下卫清漪也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拿手肘戳了戳裴映雪:“我好久没见过这种老鹰捉小鸡的环节了。”


    裴映雪不解地低头看着她:“老鹰捉小鸡是什么?”


    “就一种游戏,小时候玩的,长大了就没人玩了。”


    乔慕青打得不太认真,只是半开玩笑,辛白躲闪之余,还有功夫注意到他们的对话,随口解释了一句。


    卫清漪顺势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气氛太轻松,她说完也没细想,看着打打闹闹的三人组笑个不停。


    裴映雪没有再问,却抬起长睫,黑漆漆的眼眸中落着那两道追逐的身影,若有所思。


    他不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辛白却知道,而且想都不想就说了出来,卫清漪也答应得不假思索。态度如此自然,仿佛那是一个他们早已分享的秘密。


    他不喜欢卫清漪和旁人有不为他所知的秘密。


    但他也不想常常表现得过于嫉妒,那或许会令人厌烦,而他尤其不愿看到卫清漪流露出任何厌烦。


    他垂下眼,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红绳,内心有个念头渐渐确定。


    “你们两个别闹了。”


    眼看乔慕青越扑腾越起劲,辛白一个没注意,差点往前趔趄,王铭立刻攥住他的胳膊,把人捞了回来,又伸手挡了下乔慕青。


    他板着脸道:“看在先前的情面上,我们好不容易才进来,要是在这里不小心弄坏了什么,迟早被神庙扫地出门。”


    乔慕青这次没故意跟他对着干,见好见收,脚步刹住,把他往前推了一把:“不弄坏不弄坏,你别拦我,我还想看看里面的石棺呢。”


    七十二碑林除了道法石碑的存在,最有名的,莫过于那具属于云中君的棺椁。


    只不过正常的棺椁葬在地下,根本不可能看得见,这具石棺却根本未经掩埋,直接暴露在外,摆放于重重石碑的环绕中。


    更奇异的是,棺上缠着许多锁链,棺前则竖着一块石头,上面有道极深的裂痕。


    到了石棺前,连经常忘乎所以的乔慕青也肃静了,走路规规矩矩,小声道:“石棺真的直接摆在这里啊,我还以为要进地宫才能看到。”


    云中君毕竟是世间最后一位仙人,虽然据说羽化飞升了,不存在墓穴一说,但好歹留了个象征性的棺椁。作为仙人遗物,连个遮蔽也没有,似乎太随意了点。


    卫清漪也很奇怪:“这么重要的东西就直接放在这儿,没有人看守?万一有人毁坏怎么办?”


    石棺就在面前,任她再怎么观察,也没发现周围有任何防护,堂堂仙迹就随意暴露在人眼皮底下,这真的不怕出问题吗?


    然而话音落下,身后却响起一声冷哼,带着淡淡的讥讽。


    “你要是真去碰了,就该知道教训了。”


    这声音出现得突然,如同幽灵,凭空从他们身后冒了出来。


    卫清漪差点吓了一跳,回过头,才看清来人是那天见过的黄衣女子,程归口中的不醉老人。


    不醉老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竟然没人发现……也不对,应该说除了裴映雪,也就只有他看起来不意外。


    见他们围着石棺议论,本该守卫这里碑林的不醉老人全然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对她淡淡道:“不是怕被人毁坏吗?现在试试就明白了。”


    “……啊?”


    卫清漪愣了愣:“前辈,我们只是随口说的,没有要弄坏的意思。”


    不醉老人难不成因为他们的议论生气了,用反话来表示不满?她都听不出来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在阴阳了。


    裴映雪却在此时牵过她,目光看向前方:“没事,你想试就试,这里有隐藏的结界。”


    不醉老人闻言,眉头忽地一动,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卫清漪先是困惑,随即明白过来,也就没再废话,抽出腰间的惊鸿,略微用了点灵力,向石棺周围轻轻一挥。


    剑锋袭去,本来空荡荡的石棺周围蓦然闪出一道光幕,白光一闪,霎时将剑身震了回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围观的乔慕青满眼惊叹:“哇,真有结界啊。”


    不醉老人淡然望着他们,脸上毫无波澜,凉声道:“仙人棺椁自然不是轻易就能触碰的,常人若是有歹心,当下便见分晓,谁都一样。”


    其实自始至终,不醉老人的语气并不如何严厉,但却有种莫名的气势,让人面对她时不自觉屏息凝神。乔慕青顿时像挨了训一样,不敢再随便出声。


    不过卫清漪大着胆子试了这一下,反而放下心来。


    经过两次碰面,她大概察觉到,这位不醉老人应该本身就是说话直来直去的类型,不见得有什么言外之意,没准只是字面意思。


    “前辈还见过其他想碰石棺的人吗?”


    她觉得不醉老人说的“谁都一样”,听起来像是有不少前车之鉴,不免有些好奇地追问。


    不醉老人仍然负着那天他们所见到的重剑,缓步走上前,望着岿然不动的石棺:“不长眼的人多得是,哪年不来几个,要说最近……无妄仙宫好像有个,叫什么将离的。”


    卫清漪又是一怔:“虞将离?虞将离来过这儿?”


    虞将离人都不在阳山,怎么这里还有他的事?江湖中到处流传着他的传说?


    “你认识他?”不醉老人挑了挑眉。


    据她的说法,和他们这几个人一样,虞将离也是被太一门放进来的。


    太一门如今跟无妄仙宫交好,甚至可以说有求于无妄仙宫,而虞将离明摆着是无妄仙宫下一任宗主,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这样一个人参拜完神庙,提出想进来看看,太一门自然不好拒绝。


    他进来倒没带侍从,孤身一人,但或许是出于好奇,他伸手去碰棺上的锁链,触动了结界。


    等不醉老人旋风般赶至碑林中,正看到他被结界弹开,狼狈摔倒在地,见到她一脸尴尬,连连道歉——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读者宝宝担心要结束了,其实……我还有好多剧情没写……当时做大纲的时候做猛了完全没想到要写这么长(目移)


    第125章


    乔慕青才憋了一小会没说话, 听到这里已经憋不住了,悄声嘀咕:“我记得虞少主看着挺稳重一个人,没想到也会这么鲁莽。”


    辛白好了伤疤忘了疼, 转眼又凑在她旁边, 也悄悄附和:“谁都有手贱的时候嘛。”


    不醉老人应当听见了两人的窃窃私语, 却意味深长道:“心机叵测之人, 究竟是鲁莽,还是有意行事, 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太一门跟无妄仙宫现在交好,但卫清漪听她这个语气,像是不怎么喜欢无妄仙宫, 或者至少不喜欢虞将离。


    当着他们的面, 不醉老人没有继续说更多,只是慢慢走向石棺, 停在了那块有明显裂痕的石头前。


    裂石比其它所有碑刻都更靠近石棺, 不过还没到棺上结界的范围,基本在结界的边缘,所以才能走近。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面上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褪去, 双眸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因为不醉老人沉默下来,一时也没人再出声。安静中,卫清漪忽然被人悄悄戳了一下。


    转过头, 是乔慕青对她努了努嘴, 眼睛盯着抚摸石上裂痕的不醉老人,拼命暗示,整张脸写满了“你快开口问问这块石头有什么故事”的求知欲。


    卫清漪:“……”


    在乔慕青殷切的督促下,她往前挪了挪, 假装不经意地问:“前辈,这块石头为什么会裂成这样?难道是被人劈裂的?”


    不醉老人并未回头,垂着视线,语调平淡道:“有一柄剑,曾经从里面被拔出来过。”


    这倒是她们俩都没听说的,就算有关于阳山的记载流传于世,基本也只会提到碑林中心的石棺,怎么可能涉及棺前还有石头裂痕这种细节。


    毕竟阳山虽然比同为仙迹的妙华水镜更知名,但依然保持着一定的神秘感。哪怕神庙也不是人人进得来,更何况七十二碑林这样敏感的禁地,本来就没有太多人亲眼见过。


    乔慕青听了这一句,更是心痒痒的,顿时连不醉老人的威严也不怕了。她噔噔迈上前,在卫清漪另一侧弯下腰,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兴奋地打量着石头。


    “还真是诶,裂痕居然有这么深,像有东西嵌在里面一样……前辈,那是什么剑啊,很有名吗?我听过吗?”


    不醉老人被人簇拥,便收回手,也收起了脸上那点隐隐的怅然:“你们这些小辈自然不会知道,那是三百年前了,阳山之灾发生前的事。”


    “当时的太一门可不是如今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还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自以为是云中君的唯一正统传承,甚至把阳山也当做了自己门派的私地。”


    她轻轻叹息一声:“物极必反,盛极则衰,世上谁也逃不过。”


    太一门由盛转衰是阳山之灾后,这件事不要说卫清漪和乔慕青,即便是王铭这样的散修也知道。好歹是赫赫有名的门派,历史渊源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过一点。


    乔慕青自然不太感兴趣,敷衍地点了点头,又迫不及待问:“但是前辈,不管太一门怎么样,那柄拔出来的剑是怎么回事?”


    不醉老人淡声道:“那剑和太一门密不可分,从千年前起就被视作门派圣物,只是一直没有人能拔出来,后来……”


    “后来太一门出了个天纵奇才把剑拔出来了?”


    乔慕青眼看就学会了抢答,说完才意识到不礼貌,连忙给卫清漪递了个“怎么办我好像说错话了”的眼神。


    卫清漪也很好奇这个问题,怕不醉老人生气不说了,正要开口,忽然有凉意靠近。


    银铃轻响,是裴映雪在她身边低声道:“你想知道什么,只要问我就好。”


    她心中一动,想着这会不会又跟他有关,但想到还有其他人在,就没有问出口。


    裴映雪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不管为他自己还是为乔慕青王铭他们考虑,都不适合直接透露出来。


    王铭嫉恶如仇不说,乔慕青怎么也是个正道弟子,跟邪祟扯上关系后果肯定会相当严重,倒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开始就当做不知情,到时候才能糊弄过去。


    至于她自己……反正她的定位不是夺舍也是借尸还魂,万一被发现照样不会好到哪里去,貌似还不如被邪祟蛊惑呢。


    好在不醉老人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严厉,看乔慕青这个反应,倒也不以为忤,继续道:“剑的确是被一个天才拔出来的,只不过并非属于太一门罢了,那个人——”


    说到这里,不醉老人竟然突兀地一顿,随即跳过了这个话题,径直接了下去。


    “总而言之,当初那柄剑确实担得上圣物的名号。被封在石中时,它光辉黯淡,丝毫不见特殊,但从石中脱离后,霎时间变得光芒万丈,熠熠如星。


    “在我们守山人流传的史载中,当年那个亲眼见过的前辈一再宣称,那是世间最辉煌灿烂的一把剑。”


    “以其耀如北辰,名之为天枢。”


    天枢……天枢剑仙?


    卫清漪马上把这两者联系了起来,甚至还想到了一些别的。


    但她没顾得上再深想,乔慕青就已经激动得双手攥拳,兴冲冲地一叠声追问:“那剑现在被收在了哪里啊?是不是被藏在太一门了?能让我们看一眼吗?”


    “不必想了,它已经无处可寻。”


    不醉老人闻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说是门派圣物,确实也算和门派命运相连。太一门衰败后,那把名为天枢的剑,如今也没人知道它究竟遗失在哪里了。”


    说不清为什么,不醉老人先前对几人的态度还算得上和缓,提到这个话题,却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转眼间,她便收回视线,语调恢复了毫无波澜的冷淡。


    “碑林是神庙禁地,太一门那些人能放你们进来,无非是知道我守在这里,不会放任人胡作非为,卖你们个面子而已。既然看够了就出去吧。”


    因为不醉老人突然的转变,他们几个只能老老实实离开。


    走到连碑林都已经看不见了,乔慕青还在眼巴巴地回望:“早知道我就不随便说话了……但我真的好想知道,到底是谁拔的剑啊?得罪了前辈,下次是不是再也问不到了?”


    王铭反倒宽慰了她两句:“我看前辈不是那么严苛的人,应该不是介意你的话,或许有别的缘故,你下回再来拜访就是。”


    “好吧。”乔慕青垂头丧气,“但等轮到值守肯定就没这么多闲工夫了,只能到时候再找闲暇,唉,好可惜哦。”


    虽然他们不隶属于太一门,但说好了要帮忙,当然得遵从他们的规矩。


    程归那边已经把他们的名字也报给了几个长老,加进了名单,所以从明天起,他们都要参与值守,连辛白也被分派了杂活。


    冬日昼短,太阳逐渐西沉,黄昏笼罩了山川间苍茫的大地。


    入夜,卫清漪刚躺到枕头上,腰间就被揽住,熟悉的温度覆了上来。裴映雪自然地把下巴压在她肩上,衣襟贴着她的背。


    她完全不奇怪,因为严格来说,他这样已经有段时间了。


    从巢穴里,两个人在一张床上睡得泾渭分明,再自千鉴城开始边界不清,到了灵犀镇以后,直接连边界都没有了。


    她在枕头上蹭了蹭,声音含糊,听起来困意满满:“你也要睡了?那把灯熄掉吧。”


    床帐放了一半,灯火还在盏上跳跃着,薄纱间光影迷离。


    裴映雪温缓道:“嗯。”


    话音落下,他甚至没有松手,映满室内的烛光就蓦然熄灭,房间里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


    黑暗中,他们非常贴近。


    贴近到他能清晰地聆听到她的心跳和脉搏。


    他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尤其让人感到由衷的平静和安宁。


    因为这是一种鲜活的,存在的证明。


    他还知道她的心跳总是随着情绪变化,最开始害怕他的时候,心跳时常变得很快,后来慢慢习惯了贴近,就逐渐恢复了平稳,像找到了安全感的小动物。


    但现在,她的心跳有时候又会变快了。


    裴映雪可以确定,她已经不再怕他,也没有太多明显的防备。


    那么……是什么让她的心跳变得这么快?


    背对着他的人忽然动了动,抓着他放在腰上的手,迅速塞进了被子里,然后用半床被子把他裹紧,给自己留了半床。


    不等他说什么,卫清漪就先发制人:“你知道吗,两个人相处越久越容易审美疲劳的,所以我们不能总是贴太紧,说不定我看你太多,就会看腻了。”


    她振振有词,一番解释完,总算说出了终极目的:“今天我们要分开睡。”


    被裹住的裴映雪明显没料到她的突然袭击,一时怔了怔,但很乖地没挣扎,声音透过厚厚的被子传出,略显得发闷。


    他的关注点跟她想的不一样:“只有今天?”


    “只有……”卫清漪话到嘴边,强行拐了个弯,“只有某些时候,看情况决定。”


    好险,差点她就答应了。


    被子里有一会没听见动静,就在她以为自己侥幸说服了裴映雪的时候,他的嗓音幽幽地传出来:“那你今天要分开,是因为已经看腻了吗?”


    如果警戒线有等级的话,这个问题毫无疑问是最高级别,值得一个红色标识。


    卫清漪马上打断施法:“没有,我只是在假设,假设而已,一点暗示的意思都没有。”


    也不知道她这句保证有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反正裴映雪没再问什么,看起来是接受了今天分开睡这个提议。


    她松了口气,重新躺下来,悄悄转了个身,面向床外侧,假装自己睡下了。


    提议归提议,卫清漪其实完全没有闭上眼睛。


    是的,她根本就没想睡觉,刚刚纯粹是演的。


    之所以要弄得这么迂回,是因为白天在碑林里,不醉老人说到那把柄名为天枢的剑时,她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过于大胆,以至于她心脏砰砰直跳,只是当着大家的面,所以强行忍住了。


    夜间的碑林不见光亮,黑黢黢的,神庙里也格外安静,间或有巡逻走动的脚步声,偶尔还有镜面法器扫过的光束,但都不会靠近这片区域。


    卫清漪借着惊鸿微弱的亮光,从迷宫般的庞大碑群中穿过,慢慢走回了那口石棺前。


    她轻轻吸了口气,照着不醉老人做的那样,伸手按在裂石间的剑痕上,指尖刚刚触及,背后陡然飘来一道声音。


    “你知道天枢在哪里,而且见过它,不错吧?”


    第126章


    这声音突兀地响在一片漆黑里, 冷不丁能把人吓一跳。


    还好卫清漪早有心理准备,回过头,站在她不远处的果然正是一向神出鬼没的不醉老人。


    她也没想着能瞒过去, 立即道:“前辈, 抱歉我深夜贸然造访, 其实我来这里是……”


    “不用对我解释。”


    隔着一段距离, 不醉老人丝毫没有上前来阻拦的意思,淡淡道:“没什么好解释的, 你要做什么就做吧。”


    卫清漪怔了怔,迟疑片刻,还是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件东西。


    是她曾经在巢穴捡到过的那把剑, 当时剑身已经布满了污秽, 损毁得太严重,即便裴映雪帮她清理掉了表面的黏液, 也依然无法唤醒。


    但在剑周围的瘴气里, 她看到了它三百年前的样貌,光华刺目,耀如星辰,和不醉老人所描述的极为相似。


    她想……这柄剑, 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天枢?


    那么毫无疑问,三百年前将它从石中拔出来的人,就是裴映雪。


    所以她白天没有立刻拿出来, 如果只是关于她自己, 对乔慕青他们也没什么好特意隐瞒的,但事关裴映雪,她不得不谨慎一些。


    从她取出剑开始,不醉老人的目光就凝在了上面, 身体下意识微微前倾,却没有挪步,似乎是在等待她接下来的举动。


    卫清漪知道不醉老人应该不会阻止她,就没再废话,在惊鸿微弱的灵光映照下,把这柄黯淡的剑缓缓插入裂石中残留的缝隙里。


    严丝合缝,没有半点阻碍。


    不醉老人怔怔地看着没入裂石中的剑,喃喃自语:“……天枢?”


    在她的话音落下的刹那,原本静静立在棺前的裂石忽而颤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直黯然无光的长剑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竟然开始隐隐放光,在昏黑的暗夜中格外明显,光芒透过石头间的缝隙丝丝渗出,明亮如星。


    卫清漪只觉得一股极强的气机在掌心苏醒,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压住随之颤动的惊鸿。


    不醉老人更是无法自制,快步走上前,眼神死死盯着石缝中的剑,脸上褪去平淡,露出止不住的惊异:“它是否在被唤醒?”


    然而这种震撼人心的光芒只持续了短短几个瞬息,很快就暗了下去。


    光熄灭后,惊鸿的颤动立即停了下来,四周再度变得昏暗,石缝中的剑也恢复了沉寂,依然如先前那样黯淡无光。


    卫清漪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早有预料:“看来不是,它还没办法醒过来。”


    在气机苏醒的一瞬,她离得那么近,甚至隐隐感觉到了其中剑灵的强烈意志,它充满不甘,试图从困住它的某些东西里挣脱出来。


    但没有用,哪怕借着和裂石共鸣的力量,剑也无法恢复,它被侵蚀得太深了。


    不醉老人脚步顿住,半晌,长长呼出一口气,再开口时,已经重归了冷静:“真是天枢……这柄名剑已经失落了近三百年,你究竟是从何处得到的?”


    卫清漪既然来了这里,就已经做好了回答的准备,只是她话到嘴边,又略微有些犹豫。


    “你有话要说?”不醉老人看出了她的踌躇,“禁地不会有旁人进来,想说直接说。”


    她酝酿了一下措辞,先没有回复,而是试探地问:“前辈知不知道,天枢剑仙……是谁?”


    相距着一层模糊的晦暗,不醉老人却如同置身明处,目光清晰无比地落在她身上。


    “你已经猜到了,何必再问?自然就是当年拔出剑的那个人。”


    夜间的主殿只点着零星的几许灯盏,昏黄的烛火亮在望不到边的暗夜里,仿佛随时都要被淹没。


    这里供奉的是云中君的神像,用一块巨大的整石刻成,恢宏伟岸,看细节却颇为模糊。


    单从外观来看,可以说既看不清面容,也看不出身形,连男女都不辨,就像给人穿了身金装,结果却用纱蒙上了一样。


    卫清漪本来还以为是晚上太黑,影响了视野,直到不醉老人点亮了神座前的灯,她才发现这座石像原本就是如此,刻意雕琢得朦胧不清。


    “怎么?你看这座神像,是不是觉得有哪里很奇怪?”


    不醉老人点完灯,就没再做什么,径直跪坐在神座前的蒲团上,一边问,一边对她示意坐下。


    她顺着指引,也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跟不醉老人隔了张小方桌,上面亮着灯火:“我确实有点奇怪,为什么云中君的神像看着这么不清楚?”


    神像这种东西她又不是没见过,就算传说中的神明,反正也是人想象出来的,至于具体长什么样子,只要往理想的方向去刻画就行了,怎么会连长相都看不出来?


    不醉老人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疏淡解释道:“云中君的模样不是靠世人猜测而来,是由当时亲眼见过的凡人在纸上描摹出画像,然后才雕琢出来的。”


    “你之所以看不清,是因为凡人无法得见仙人真容,而云中君每次现身,周身都有云气弥漫,从未露出过样貌。”


    “这样吗?”卫清漪听完抬起头,又看了眼那尊巨大的石像。


    即便有灯光的照耀,陷在阴影中的神像还是半明半暗,一半像神仙,一半像鬼怪。


    不过石像只是石像而已,说到底是经由人的手雕刻出来的,再看也看不出什么花样,她再次望向不醉老人,觉得这场景颇有点聊斋夜谈的气氛。


    不醉老人除去刚才那一瞬的惊异,其它时候永远波澜不惊,完全不像是当场抓包了她这个闯入者,连问都问得不太急切:“好了,说吧,天枢剑是怎么回事?”


    她这次回答得很直接:“我猜,我应该到过残缺的阳山,天枢是从那里捡的。”


    话音落下,不醉老人的眉头一拧,随即缓缓松开。


    殿内突然静了静,只剩下烛火跳动。


    但从刚刚的反应里,卫清漪已经看出来,不醉老人对“残缺的阳山”这个概念并不意外,所以守山人似乎知道,如今的阳山本身就是残缺的。


    看不醉老人一时没说话,她又小心地问:“前辈,关于天枢剑仙,你还听没听过更多事?不知为什么,除了在前辈这儿,我见过的人全都不知情。”


    说话间,她把已经重回黯淡的天枢剑放在了两人中间的小方桌上。


    她特意趁裴映雪睡下之后跑过来,其实主要就是想问这事。


    因为不管是天枢还是天枢剑仙,这两个名字,在阳山之灾的史载中从没有提到过,似乎被刻意抹去,否则不可能她和乔慕青都一无所知。


    但如程归所说,守山人是特殊的一脉,源于云中君亲授,因此他们地位不同寻常,独立于任何宗门。那在这里,她没准能听到一些别的说法。


    “你去问外人当然得不到结果,因为他是个秘密。”


    不醉老人凝望着那柄剑,缓缓道:“和他有关的事,唯有守山人一脉还知晓,在仙门各宗都已经变成了隐秘……若说有谁知道,大概就是你们的宗主了。”


    卫清漪一看有问到的希望,顿时精神一振,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那前辈能告诉我吗?”


    不醉老人终于抬起眼,淡淡瞥向她,不答反问:“你知道阳山之灾是如何开始的么?”


    “嗯……”她不确定这位前辈是想听到什么,想了想,按清虚天那边的记载大概复述了一遍。


    “据我所知,最初是有邪祟占据阳山作乱,然后逐渐蔓延到各地,祸乱越来越大。在星罗宗被攻破,太一门灭门后,余下各宗联手前往阳山讨伐邪祟,又经过重重波折,终于斩除了邪物,灾祸这才逐渐平息。”


    当然这是极度简化版,实际情况要复杂很多,毕竟像这种影响深远的大事件,如果详细介绍,随随便便能写出十本书。


    但不醉老人知道得比她清楚多了,肯定不是真需要介绍的意思。


    不醉老人闻言不置可否,只是接着道:“那你又知道,阳山之灾到底是如何结束的么?”


    卫清漪这下卡住了:“不……不知道。”


    从那些混乱的记载根本看不出来,反正各宗全在自我贴金,一边有一边的立场。


    非要说有什么共通之处,就是人人都坚称自己宗门付出了巨大牺牲,排除万难消灭了邪祟,还人间朗朗乾坤,然后就剩下铭记教训展望未来了。


    但听到这个回答,不醉老人却丝毫不意外,就像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答案。


    “你不会知道,因为仙门不会告诉你。”


    不醉老人平静道:“在我们守山人的说法里,当年真正杀死恶鬼,终结了阳山之灾的人,就是天枢剑仙。”


    *


    灯烛映照下,辛白正瘫在榻上翻着他最爱的侠义情仇话本,忽然听见房门响了响。


    很低的两下,如果不细听,几乎淹没在在幽无声息的夜色中。


    “这时候谁来找我……”


    辛白疑惑地放下话本,一骨碌翻身坐起,趿着鞋子去开门,刚一打开,就被眼前的人吓了一大跳:“裴、裴公子?!”


    清夜寂静如深水,月光下,白衣的身影温和地微微颔首:“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了。”


    辛白撑着门的手顿时一僵,小心翼翼地往他身后偷瞄了一眼,可惜没能见到期待的人。


    “她不在。”裴映雪轻声道。


    他神情自然,语气温缓,雪白的衣衫笼罩在月华间,比谪仙更飘渺,完全看不出当时在千鉴城里想杀他的模样。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裴公子请进请进,哈、哈哈哈……”


    辛白被迫面对一个未知的恐怖存在,浑身都僵硬了,局促得亦步亦趋,一紧张,就完全忘了自己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眼看着裴映雪自己从容地在椅子上坐下,他也跟着咚一声坐在了对面,说话都打着飘:“裴公子,你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卫姑娘她怎么、怎么没在?”


    不怪辛白发虚,任是谁单独面对一个差点杀了自己的不可名状邪物都会这样的,他没夺路而逃已经是胆子大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停地向隔壁房间张望,心想他待会要是拼命大声惨叫,王铭哥和慕青姐总有一个会被惊醒的吧?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卫姑娘你快来救救我!!


    然而裴映雪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凶神恶煞,甚至还很有礼貌地回答了前一个问题:“我是有事要请教你。”


    后一个,关于卫清漪为什么不在,就没有回答了。


    辛白愣了半晌,福至心灵:“是不是和卫姑娘有关系?”


    裴映雪轻轻敲击着桌面,点了点头:“关于她,你似乎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这是他今夜要来的唯一缘由。


    他原先以为,只要她一直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就足够。


    但原来还不够。


    他渴望了解和她有关的一切,毫无保留地,理解全部。


    出现在他面前的卫清漪,他已经看到了很多,但那还不是她的全部,从未在他面前展露出的那些,他也同样想知道。


    因为她一直很孤单。


    她也常常笑着,看起来总是心无阴霾,但他能感觉到,在那种表象下,尚且存在一丝不为人知的保留。


    卫清漪有不能轻易对人言说的事,她会需要理解她的人。


    那么,他可以成为这个人。


    他说得平静,辛白却被这句话吓得差点要跳起来:“我我我没有!裴公子你误会了!我跟卫姑娘是清白的……不对!什么清白不清白的!总之我们什么也没有那都是误会都是因为——”


    “因为你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又是砰的一声,辛白坐下了。


    第127章


    辛白几乎是有些惊恐地瞪着他, 半天才想起来要控制表情:“裴公子,你在说什么……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知道什么叫‘老鹰捉小鸡’。”裴映雪镇定道,“我想, 你一定也理解‘宠物’, 或者‘恐怖游戏’, 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辛白脸都快憋红了, 下意识想否认,他却微微弯起唇角, 语气柔和:“不要骗我,我通常不喜欢别人骗我。”


    当然,卫清漪除外。


    因为她比这些喜好或规则要更高。


    如果她骗了他……那也是有趣的感受, 他会去猜测背后的原因, 和那些她不愿直接说出来的心意,无论如何, 卫清漪总是对的。


    但不是所有人都如此, 尤其是引起她太多注意的人。


    辛白察觉到自己否认的危险,马上把话吞了回去,战战兢兢道:“好吧,我确实知道。”


    他点头, 看似温柔耐心:“那除了这些以外,你还知道什么?”


    “这、这个,”辛白紧张得磕磕巴巴, 语无伦次,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我们都跟你见到的这个世界的人有点区别。但是我们两个的情况又不太一样,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魂……”


    魂穿两个字差点出口, 辛白蓦然顿住了,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说,他心存一丝侥幸,战战兢兢地睨着桌子前的白衣身影。


    裴映雪没有看他。


    灯火摇曳,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指尖也是,一下又一下,间断地敲着桌面。


    敲击的力道很缓,一触即分,不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只是在计数。


    “这不重要,你不需要告诉我。”


    他终于开口,轻轻道:“你只要告诉我,有什么是能让我更了解她的,像我刚才提到的那些一样。”


    对面的辛白提心吊胆半天,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确定他既不是来审讯也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请教。


    “这、这样啊。”辛白悬着的心勉强放下了一半,试探道,“所以裴公子来找我,是因为发现有些东西只有卫姑娘知道,但你不知道?那你,那你具体想问什么?”


    裴映雪道:“所有。”


    “……”


    辛白差点一下被噎住,不免面露难色:“裴公子,不是我不想告诉你,但是你指的范围也太大了,我不可能说得完的。”


    且不说以现代标准来看,修仙界的所有人都是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全得从头讲起,单是平时那些网络梗他也不可能都讲解得过来啊。


    这绝对不是因为不情愿才推脱,实在是过多了。


    裴映雪若有所思:“是么?”


    他敲着桌面的动作微顿,抬起视线,唇边依然带着一抹笑,柔如春水,毫无讽刺意味。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对你用搜魂术。”


    搜魂术,修仙界知名审讯法术,优点是受术者无法撒谎,而且确实能快速获知想要的讯息,缺点……缺点是被搜魂的人一般非死即疯啊!


    谁不介意!他超级无敌爆炸介意!


    辛白当即就是一个激灵,忙不迭摆手,整个人瑟瑟发抖。


    “不不不不不、不用了!那什么,裴公子,我突然发现其实可以说完!先前那话你别当真,我我我只是开玩笑的,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能说!用不着搜魂!”


    裴映雪垂下眼睫,轻笑一声:“那就多谢你了。”


    好不容易逃过一劫,辛白彻底摆烂,好歹是确定了自己没有生命危险,他干脆放弃挣扎,真的一板一眼开始讲现代概念。


    “好吧,我也不知道得从哪里给你说起,要不先从九年义务教育开始?呃,话说,我们那边有种东西叫学校,跟你们宗门训练弟子的地方有点像……”


    “对了还有,我们的学校分很多个科目,有语文、数学、外语,还有一些别的科目,语文的意思是……”


    蜡烛一点点燃烧,烛泪沿着外缘缓缓流淌,消融后又冷却凝结,在盏上堆积如云。


    夜色越来越深,辛白讲得连自己这个夜猫子都开始打哈欠,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慢慢停了下来。


    他口干舌燥,脑子又困得发蒙,也就没先头那么胆战心惊,涣散的视线不自觉飞到桌面上,临了才敢问:“裴公子,你为什么一直在敲桌子?”


    其实辛白一回想就觉得,刚刚解释的很多现代概念听起来完全莫名其妙,但裴映雪自始至终都全神贯注地听着那些话。


    反正看不出来到底听没听懂,他也没胆子问就是了。


    在他停下的同时,裴映雪也收住了动作:“我在数时间。”


    算她大概再过多久会回来。


    他要在她回来之前到房间,这样她就用不着等他。


    夜幕中有法器的光华闪过,是太一门的巡山弟子,他沿着那阵人声传来的方向,朝窗外看了一眼月色。


    应该快回来了。


    辛白虽然没懂这背后的意味,但也没敢再问,连连点头:“时间是有点晚了,裴公子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在他翘首以盼下,裴映雪终于起身,辛白一口气还没松出来,就听见轻飘飘的几句话。


    “今日多谢你,我学到了很多,不过和她有关的似乎还不够……往后,我也许还会要再麻烦你。”


    裴映雪手按在门上,回过头,对原地呆滞的辛白温和致意:“无论如何,我欠你一个人情,有需要的时候,你可以向我讨要。”


    *


    月明星稀,更深露重。


    卫清漪披着一身夜露,蹑手蹑脚回了房间,摸着黑到床边脱了外衣,掀开一角被子,试图不弄出动静地钻进去。


    但被子忽然一紧,她完全没防备,连着那层柔软的棉絮一起滚进了泛着凉意的怀抱里。


    “干什么……你又吓唬我!”


    她扒拉了一下差点埋到脸上的被子,冒出头来抗议。


    裴映雪也给她扯了扯,但依然隔着被子把她裹紧了,黑暗中无法看清神色,很难分辨他的声音是不是带着笑意:“我怕你冷。”


    卫清漪被裹得像个蚕蛹,破茧似地在里面挣扎,但挣扎失败。


    她索性不动了,回过头提醒他:“说好了今天晚上分开睡的,你答应了,不许抱着我。”


    “我没有。”裴映雪语气无辜,“我只是抱着被子。”


    ……倒还真是。


    卫清漪无奈望天,虽然乌漆麻黑的她什么也望不见:“你生气了?”


    找借口半夜偷溜出去是她的问题,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还没真正见过裴映雪生气,不管现在还是三百年前。


    他好像从来就不会因为什么事情生气。


    但俗话说得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管他生没生气,提前承认错误总是有效果的,虽然下次她还犯不犯就不能保证了。


    她毫无心理负担,直接坦白:“其实我是再去找了不醉前辈,想问问天枢剑的事,就是我在巢穴捡到的,你以前用过那柄剑。”


    当然还有,顺便再问问他的事。


    出乎她的预料,裴映雪听起来一点都不意外:“我知道。”


    他知道……知道?


    正要再开口的卫清漪尬住了,随即脑子里灵光一现,反应过来。


    对哦,又忘记他有傀儡了。


    亏她还酝酿了一下要怎么跟他坦白,结果连这个过程都用不上。


    怎么说呢,虽然她已经接受了裴映雪是个喜欢盯人的变态这种设定,但也不是桩桩件件都能联想到这上面来……正常人谁脑回路能这么不正常啊!


    她顿时不心虚了,甚至还多了几分理直气壮:“你知道还故意吓我,我就说你平时明明睡得那么浅,怎么今晚全程都没醒过来一次。”


    裴映雪嗓音轻柔,显得饶有兴趣:“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太想让我发现,所以我不发现比较好。”


    这算什么,积极配合她的演出吗?


    卫清漪忍不住腹诽一句,身体却诚实地躺平了,还主动把被子掖得更紧。


    他的身体很凉,但至少比外面的夜风要暖和不少,迟来的睡意随着被窝里的温度而漫了上来。


    然而她脑子里塞了太多信息,还留有一点思索的清明:“好吧,反正我也不是没收获,话说原来三百年前,他们真的叫你天枢剑仙啊。”


    这称号不比什么圣主之类的强多了,一听就属于正面人物。


    如果不跟裴映雪联系上,而是在修仙界的史书中看到这个名号,她肯定也会觉得是一代天骄,只是离她很远。可就这么奇妙,偏偏是裴映雪。


    为什么莫名有种在采访历史人物的感觉?


    而且历史人物本人还认真对她解释:“那是拿到天枢剑之后了,我十九岁的时候,在此之前,我另有本命剑。”


    卫清漪更新奇了,心想这种三百年前的事居然还能听到一手消息:“本命剑还能换啊?我以为不能的。”


    “一般不能。”他揽着她的手紧了几分,低声道,“但天枢不是普通的灵器,无法以任何剑相比……应当说,它意味着一种使命。”


    她满心好奇地翻了个身:“什么使命?”


    “谁若是拿起这柄剑,也就必须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命运,因为世间只有它,能够应对古来遗留的灾祸。”


    裴映雪说到这里,顿了顿:“这是我把它取出时,太一门的人告诉我的话。”


    三百年前,还不是如今的局面。


    所谓的上三宗尚未形成大势,相反,仙门各宗之中,最为鼎盛的仍然是号称继承云中君衣钵的太一门。


    那时,太一门正是如日中天的年岁,坐拥阳山神庙,开办百宗盛会,向天下英杰显耀宗门中的圣物,这柄深深嵌在石中的剑。


    盛宴之日,阳山钟鸣响彻,仙音远扬,有名有姓的宗门几乎悉数到访,各色宗服络绎不绝,如百川归海。


    但少年时的他不喜欢人多嘈杂,没待太久,就离开了人群聚集的主殿处,正逆着人流的方向往外,肩上却被人拍了一下。


    “师弟,你看看你,又避着人了吧。”


    说话的是孟觉非,他的师兄。


    年轻的孟觉非一把搭上他的肩,把他强行拉住。眼瞅旁边没人,孟觉非脸上的沉着自若立刻一扫而空,对着他连连唉声叹气。


    “你师兄我跟各门各派的人应酬了大半天,都快累死了。这太一门也是气派,说要百宗大会,还真邀请这么多人来。”


    裴映雪停下脚步,缓声道:“孟师兄,你若是不去应酬,师伯知道恐怕要说你了。”


    清虚天虽然不在中原,但也已经是名门大派,宗主不会随意出山,所以孟觉非身为宗主的亲传徒弟,早早接过了在外交游的担子。


    孟觉非一听,顿时哼了声:“怎么就光说我,你们白渊峰都一个样。你师父整天在外面游历,把宗里的事都留给我师父,你也没好到哪去,明明是你得了宗门大比第一,怎么每次出门被围住的人都是我!”


    裴映雪被肩上勾着的力道带得朝外走,不由淡淡笑了笑。


    他师父的确常年在外游历,几乎没有回宗门的时候。是以从七岁入门开始,他一直是自己修炼,再后来,等到宗主师伯出关,又多了师伯和孟师兄的照拂。


    孟觉非从来心胸宽广,这话也并非真心抱怨,只是单纯的玩笑。


    趁着没人发现的短暂间隙,他们就像两个再寻常不过的清虚天弟子一样,脱离人群,得到了片刻悠闲。


    “师弟,你过来看。”走在前面的孟觉非忽而招了招手,让他过去。


    “有意思,你看见没有?上面写着这是个留名碣,专门拿来给参拜神庙的人刻字用的。”


    裴映雪走到石柱前,看着上面的一行行字迹。


    阳山神庙来往者甚众,难免有人手痒想要留念,面前的石柱便是特意留作此用,以免这些人去破坏神庙中的其它建筑。


    石头上也无非是寻常的那些字样,例如“星罗宗关道成,到此一游”。


    他对留下名字没有多少兴趣,孟觉非却起了兴头,还真准备刻字:“师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你有什么话想说?”


    裴映雪叹了口气:“孟师兄,你确定要在这里留下大名,让来来往往的每个人都看一遍?”


    “别那么扫兴嘛师弟,你从小就是想得太多,少想点,怎么松快怎么做就是了。”


    孟觉非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过去,摆出师兄的架势,满脸正经。


    “而且谁说刻字必须得留名?一看你就不懂,我呢,是要让你在上面刻下自己的志向,这样过个十几年,再来阳山一看,当年的志向都一一兑现,岂不美哉?”


    关于石碣的记忆早已模糊,时至今日,他已经不记得那天刻的是什么。


    但师兄非要刻字,他也就依言照做了。


    这一生当中,他亲近过的人很少,不掺杂私心,纯粹善待过他的人也很少,他往往难以拒绝。


    孟觉非刻完了几行字,仿佛实现一桩心愿,正要说话,主殿蓦然传来一声悠远的长鸣。


    “铛——”


    钟声响起。


    “看来是到时间了,我们该回去了。”


    随着钟鸣,孟觉非拍拍手上的灰屑,方才随意嬉笑的神态彻底消失不见,眨眼之间,又恢复了在外人面前稳重从容的模样,语调却还带着几分调侃的轻松。


    “太一门召集这么多门派,本来就是为了让我们见证拔出石中剑的人,要是连这个都错过,你师伯可就真要教训我了。”


    阳山盛会,天枢现世。


    裴映雪回头望去,恢宏的天穹下,庙宇壮丽的金顶熠熠生辉。


    他并不觉得所谓的石中剑会和他有什么关系,只是一如既往地平淡应道:“那就去吧。”


    第128章


    “这么听起来, 你师兄那时候对你很好啊。”


    卫清漪靠在枕头上,听他慢慢讲述当年的阳山盛会,就像听一个尘封在历史中被遗忘的故事。


    当时的人肯定不知道, 未来的清虚天宗主, 和未来的天枢剑仙, 也会在盛会上偷偷溜出去, 跑到石头前刻字留念。


    她几乎能想象到,他那年未及弱冠, 大概仍是束着发带的少年模样,没准还系着幼时褪了色的红发绳。


    年少春衫薄,灿若朝阳, 风流如画。


    裴映雪的声音隔着被絮传来, 轻而低缓:“师兄一直对我很好。”


    这句话说出口似乎很轻,意味却复杂。


    卫清漪想到不醉老人说的那些事, 心情也很复杂, 还有点感慨:“所以说,你们当初刻字的那块石头哪?你都不早说,我们进来神庙以后都没去看过。”


    她陷在暖烘烘的被窝里这么久,又听了一段睡前故事, 早就忘记要分开睡的事情了,还主动朝他蹭了蹭。


    三百年前留下的志向和心愿,这多值得怀念啊, 要是她绝对马上跑去打卡。


    但裴映雪向来什么都不表现在脸上, 哪怕在清虚天也是一样,要不是有通灵梦境,她都看不出来他曾经是清虚天弟子。


    他闻言沉默几秒,也许是在回忆:“应当就位于神庙门口不远处, 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是否还留在那里。”


    卫清漪来回折腾了半天,早就困意上涌,捂在被子里打了个哈欠,慢吞吞道:“那好办,到时候我们去原位置找找,不行就再问太一门的人,反正石头而已……他们应该也不会扔了吧。”


    时隔几百年的故地重游,她还没机会有这么珍贵的体验呢。


    床帐间一片安静,裴映雪有片刻没说话,就在她以为聊完该要睡了的时候,他忽而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后来的事?”


    她困倦地发出一个音:“嗯?”


    “那位守山人,她也告诉了你,天枢剑仙后来做了什么。”


    在杀死阳山恶鬼的功绩后,他是如何变成了罪人,被仙门唾弃,为正道放逐。


    “这个啊。”卫清漪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清醒点,但实在太困了,她没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这有什么好问的,你想说的话就告诉我,不想说就算了。”


    没错,她是听不醉老人讲述了天枢剑仙的往事。


    宗门大比获胜,被誉为剑道第一,再到在阳山盛会拔出天枢剑,声名远扬,震动四方,一路成为最年轻的剑仙,直至终结阳山之灾——到此为止,是辉煌灿烂的前半生。


    再然后,却是堕入邪道,化为恶鬼,大逆不道,弑杀师尊;背负滔天罪孽,一步步走到众叛亲离,最后被整个仙门正道联手讨伐。


    如同烟火,在最盛丽的顶点后,骤然坠落,落入无尽的深渊。


    她问过不醉老人:“然后呢?”


    在所有这些后,他最终得到了什么样的审判?


    不醉老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长看着她,简短地说了四个字:“下落不明。”


    没有记载,哪怕守山人一脉也不知情。


    唯一确定的是,在各宗要讨伐他之前,新继任的清虚天宗主孟觉非顶着各大门派,尤其是无妄仙宫的重重压力,亲赴阳山,和曾经的师弟见了最后一面。


    而后,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已堕为恶鬼的天枢剑仙不见踪迹,孟觉非向天下宣告,阳山从此再无祸乱。


    可不过数年,这位本应该正值盛年的孟宗主就坐化于阳山,根据他临终的遗言,尸骨也葬在了这里。


    卫清漪想着那些话,莫名有点难过。


    她挣扎着从被窝里伸出手,掀开了两人中间压紧的被角,把裴映雪也裹进了她捂暖的被窝里。


    先前什么会看腻的鬼话已经完全被抛在脑后,她手上胡乱摸索,碰到了他冰凉的寝衣,就扣着腰把人搂过来,大方地撤销了界限。


    “好了,我突然发现睡在一起比较暖和,今天还是不分开了。”


    裴映雪被她一点点拉进暖意中,喉头微动,发出的声音有些哑:“你真的不想问我,当初为什么会做那些事?”


    为什么弑师,为什么堕落为鬼,又为什么害死了成百上千原本可以幸存的正道修士。


    阳山是他的罪孽,也是他的牢笼,三百年间的每一天,他都听着亡魂充满怨恨的声音度过,在漫无止境的黑暗中,倾听对他的谩骂和诅咒。


    直到卫清漪出现的那天,日日如此,因为这是无法偿还的罪过。


    他的语调发凉,体温也同样,却仍忍不住循着本能抱住她,在她柔软的颈窝里汲取一丝热度。


    唉,还在计较这个啊。


    卫清漪昏昏欲睡,恢复了习惯的姿势,更是差点马上睡着,勉强打起精神才能回答他:“反正你又不会平白无故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啊。”


    至于具体是什么原因,她慢慢弄明白就是了。


    但裴映雪比她想的还固执,微凉的唇印在她颈间,却仍喃喃低声道:“你为什么觉得有原因?”


    卫清漪迷蒙地眨了两下眼,可惜没能阻止眼皮缓慢合上的趋势,她的声音越来越含糊,最终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相信你啊……”


    如果在清醒的时候,她可以说出很多原因,比如她了解到的他不是那么坏的人,比如故事里有许多模糊不清的谜团。


    然而不需要经过思考,最简单的那个缘由只是这样。


    就像裴映雪相信她一样。


    她也是同样地相信着。


    长夜漫漫,人声寂静,床榻间唯有她轻浅的呼吸。就算睡着了,她也下意识贴着他,热乎乎暖融融地,将温度传给他冰冷的身体。


    他默不作声,却如同漂泊的旅人趋向篝火那样,把她拥得更紧了。


    *


    事实证明,把任何活动安排在半夜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第二天,卫清漪就重温了熬夜后还要上早八的究极折磨,因为轮到她值守了。


    好在由于裴映雪的散修身份,他们两个被分到了一组,王铭乔慕青在另一组,辛白一个凡人不适合巡查,就单独分了另外的任务。


    等一天的安排结束,总算熬到了傍晚,她已经完全没打算再去找不醉老人,只想快点回去休息。同在一个小队的太一门弟子倒是还颇有精神,纷纷友好地朝他们告别,说好明日再见。


    卫清漪正拉着裴映雪一起回去,无意听到那几人放松下来,随口聊起了天。


    “无妄仙宫还会在这里呆多长时间?他们能离宗这么久?”


    “那怎么知道,貌似是因为他们少主另有安排,所以不急着回去。我昨天是和无妄仙宫一块值守的,听说那位虞少主身在星罗宗,一时没空过来,就传讯让掌令便宜行事。”


    “星罗宗……哦,我明白了,怪不得呢,他们前些天出的事是不是跟无妄仙宫有关系?”


    “是吗?我没太注意,你又是从哪听见的?”


    “还用从哪,如今大家都在传吧?只要是跟星罗宗有点交情的,不都知道了吗,好像是他们旧址那个法阵被人破坏了,而且恰巧坏的还是无妄仙宫那一块。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听说……”


    几人交谈着慢慢走远,话音逐渐弱下去,听不清楚了。


    卫清漪脚步慢下来,回头望了他们一眼。


    看来星罗宗那边的事端并没有平息,反而还处在各方势力的牵扯中,不见得一时能解决……也不知道贺栩那儿处理得怎么样了。


    不过无妄仙宫镇石毁坏这事,连远在阳山的太一门弟子都能听说,想必是星罗宗刻意放出的消息。


    星罗宗这么做,估计打定主意要把无妄仙宫拖下水了。


    她刚好被这一番话提醒,回房间没有马上休息,而是掏出传讯符,和执事堂汇报了最新的情况,又联络了贺栩:“师兄,你最近是不是见到了虞少主?”


    贺栩的嗓音从玉牌中传来,温和带笑:“师妹已经听闻了?也是,虞少主从太一门赶赴而来,算起来,他出发之时,大约正是你上回和我传讯的时候。”


    言外之意,差不多他俩刚好错过。


    卫清漪心想她倒也没有很想见虞将离,他们又不熟,只是她遇到跟无妄仙宫有关的意外太多了,不免心中有些疑虑。


    从千鉴城到星罗宗,甚至连阳山都处处透着他的存在感,是单纯因为这位虞少主深孚众望,还是……另有值得深究的地方?


    她摇了摇头,先搁下这些没证据的猜测,问贺栩:“那虞少主对星罗宗那边态度如何?”


    贺栩沉吟片刻:“虞少主检查了那方镇石,确认了是无妄仙宫所制。他认为当时的炼制者中或许有人出了问题,只是此事年代久远,已经难以追责,但无妄仙宫愿意出力协助善后。”


    说到此处,他忽而顿了顿,玉牌那头随之安静了一会。


    然后卫清漪听到他低声道:“师妹,星罗宗那边问过我,损毁的法阵到底是如何修复的。我告诉凌霄元君,我当时重伤眩晕,只依稀记得昏过去之前,看到镇石上有一道裂开的缝隙,再醒来时,正有个玄同道弟子从后方偷袭你,于是出剑相助。等那人死后,我再看过去,便见阵中金光闪烁,恰好看到你用法诀修复了镇石。”


    卫清漪怔了怔,反应过来:“……我知道了,师兄。”


    贺栩的说法当然不是实情,但却是在不用邪术的情况下,最能圆得过去的一套说辞。


    如果镇石只是裂了条缝,以她当下的修为,靠正经法诀修复还是能做到的,但镇石当时已经碎成了那个样子,所以她才不得不用了血逆禁法。


    贺栩这么说,就是找理由帮她掩瞒了下去。


    她心领神会,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只是真心实意道:“多谢师兄。”


    玉牌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欣慰,又像是叮嘱:“师妹孤身在外,身边没有同门帮衬,你自己务必万事小心。”


    卫清漪没忍住嘀咕道:“贺师兄你自己不也是孤身在外,我们俩差不多吧。”


    为什么明明是同辈,但贺栩跟她说话那么像长辈?这就是师兄妹之间的血脉压制吗?


    那头的贺栩笑了声,正要开口,玉牌中蓦然传来两声脆亮的铃音,不算太响,但异常清晰,径直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他话音一滞,有些疑惑地问:“师妹在哪?你那边突然为什么有铃铛声?”


    卫清漪握着玉牌的手放了下来,回过头,裴映雪坐在轻薄的帐纱间,抬眸看向她,唇边带着一抹笑,眸中点染着将暗未暗的天光,如深池覆雪,黑得素净。


    在他苍白的手腕上,红绳摇晃,银铃轻响。


    铃声当然是来自于他,毫无疑问。


    而且她甚至都能猜到原因,大概是因为她跟贺栩聊得太久,一直在冷落他。


    但和这种越来越深的了解一样,她的恶趣味也开始与日俱增,时不时会冒出一些逗他的念头。


    说真的,现在她理解当初在巢穴里,裴映雪为什么总要挑各种意想不到的时候吓她一跳了。


    人就是这样,一旦遇见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对象,就忍不住想要试探一点,再试探一点。像是抓住了一只依恋着自己的雏鸟,明知道它羽毛柔软,却还是想透过那层绒羽,触到下面心脏真实的跳动。


    卫清漪假装没注意到,依然若无其事地转过身,作势要继续跟贺栩说话。


    话还没说出口,背后忽然一凉。


    那股凉意悄无声息地蔓延开,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根漆黑的触手已经探出,从她身后缓缓缠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大家除夕快乐


    第129章


    卫清漪只觉得视野蓦然暗下来, 随即身体失去平衡,从背后攀上来的那条触手拉得她往后倾倒,腰间被手臂环住。


    同一刻, 她手中的传讯符亮光熄灭, 声音静下去。


    另一条触手把它卷起, 毫无犹豫地扔了出去, 玉牌摔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被那声音惊醒, 下意识坐起身去看:“等、等等,我的传讯符没弄坏吧?本来就剩下这一个了,要是弄坏我又要联络不上执事堂和贺师兄了……”


    腰间束缚着的力道蓦地收紧, 裴映雪微凉的体温贴在她背后, 覆上来的气息冷若霜雪,却又像是藏着灼热的暗流:“你很想和他联络?”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可怜的传讯符, 就倒在了他身上, 视线彻底被鸦羽般的长发遮蔽。


    她花了不到半秒意识到,裴映雪大概有点生气。


    这种情绪在他身上很罕见,应该说是极其罕见。


    就在昨夜她还想,他是不是永远不会为了什么事情生气, 就算真的有,也不会流露于表面,反正她是看不出来。


    因为即便真正在杀人的时候, 他也总是微笑着, 从容而镇静,或者说,有种如积雪般的冷寂。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草率地拿走她的传讯符, 然后幼稚地扔得老远。


    她新鲜之余,还有种终于看到了真实的欣慰,故意道:“不然呢,贺师兄一直这么关心我,我当然也得关心他……唔!”


    张开的唇被轻轻咬住,而后是湿濡的缠吻,由浅及深。


    裴映雪显然没有打算听她说完剩下的话。


    可是这样一亲,卫清漪又不太确定他有没有生气了,因为他吻得堪称克制。落下的时候似乎含着戾气,真正开始却并不暴烈,比起攫夺,更像在讨好。


    分开时,她脸颊发烫,周身又浸染在那种霜雪般的气息里,都分不清是冷是热,只看到他黑眸定定望着她:“你更关心他,还是更关心我?”


    明明是锋利十足的问题,他却问得格外压抑。


    连刚才那点生气的迹象都消失不见,他再度回到了无法逾越的界限内,试图藏起那些阴暗的憎恨,阴暗的嫉妒心。


    他向来不愿意在她面前显得太过扭曲和丑陋。


    卫清漪愣了片刻,没有躲开,认真和他对视了一会,突然笑了出声。


    她笑得埋在他衣襟里,抓着缠住她的触手。笑意带来轻微的颤抖,触手被这点颤动弄得不知所措,却没有挣脱她温热的掌心,躁动不安地摩擦着。


    裴映雪也微微怔住,眸中迷惘,几乎还有一丝少见的惊惶。


    等她笑够了,才抬起头,一本正经道:“你当真了?我刚才故意逗你的。”


    他动作顿住,眼神变得更古怪了:“……什么?”


    卫清漪估计自己是略微过火了点,她诚实地反省了一小会:“我担心联络不上师兄这件事不是故意的,但后面关不关心的那句是,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交代完,她很有自觉地又在他脸上和唇上各亲了一口,飞速松开已经软塌塌黏在她手心里的触手,然后眼疾手快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眨了眨眼:“我都认错了,你不会还生气吧?”


    嗯,好像不对。


    明明她是真想道歉来着,这句话为什么显得那么茶里茶气的。


    “……”裴映雪坐在夕阳渐落的沉沉暮色里,神情晦暗不明地看了她几秒。


    他忽然起身,触手还没有收回,诡谲的阴影随之覆盖在她身上,四周的温度仿佛降低了几度,阴冷感隔着被褥都能渗透进皮肤。


    卫清漪都忍不住紧张起来,心想难道她前面没把他惹生气,刚刚的坦白反而做到了?


    她看到他抬起手,触手的影子一闪而过,随即是嗒的轻轻一声。


    “你的传讯符。”


    玉牌被放回了她枕边。


    然后床帘骤落,卫清漪身上一凉,耳边铃铛声再度响起,红绳停在她腰上,力度确定而不容置疑:“不是累了吗?睡吧。”


    一切静下,只有细碎的铃音,闷在被褥间,低微却有着某种韵律,如同催眠曲。


    她窝在他怀里,睫毛颤了颤,没再说什么,安安分分闭上眼入睡。


    裴映雪想要吸引她的关注,所以常常有意地操纵银铃。


    她已经习惯这件事,哪怕明明知道他是故意这么做的,依然会如他所期望的那样给予反应。


    但是一旦她开始改变这个规则,选择忽视,平衡就被打破了。


    他似乎会因此而感到困惑、失落,甚至有那么些许的不知所措,就像巴普洛夫的故事里,听到摇铃声奔来,却没有得到食物的那只小狗。


    所以,他们这样,应该算是谁在驯服谁呢?


    *


    卫清漪这觉睡得并不太安稳,梦境全程光怪陆离,不知为什么充满仇怨和争执,像淬了火光的天空,染着刺目的血红。


    她忍无可忍地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眼前晃动着一片迷离的红光。


    那真的是淬了火光的天空。


    “?!”她一下子清醒了,翻身坐起来,本能拽住裴映雪,“外面的天色好奇怪,有哪里不对劲。”


    裴映雪看不出是醒了还是一直没睡,正在不紧不慢地玩着她的头发,见她醒来,才撤去床帐上覆盖的触手,略显遗憾:“你还是醒了……本来想让你多睡一会的。”


    卫清漪听出来他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一边下床一边匆匆问:“这天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起了火。”他抬手把枕边的衣裙递给她,“真言教的人又来了。”


    原来是真言教……等等,真言教?


    这伙人又趁夜玩偷袭?!那他还说得这么淡定!


    她顾不得再问,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抓起惊鸿就推开了门。


    眼前的红光蓦然大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味,混着说不清的甜腻腥甜,像烧焦的符纸浸润着血。


    神庙内已经是乱象横生。


    远处的殿宇楼阁在火光中投下扭曲的阴影,夜空被烧成一片不祥的彤云,灰烬如雪片般簌簌而落。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到处都是惊慌的呼喝,间或有兵刃交击的脆响。


    “裴映雪,你跟我一起……”卫清漪刚要回头看,面前忽然冲出两条人影,刚好是白日里和他们一起值守的两个太一门弟子。


    她立即道:“道友,你知不知道真言教徒潜入到了哪里?”


    话音未落,左边那个人猛地抬头,脸上现出怒容,断然高喝道:“找到你了!”


    剑光骤然亮起,直逼向她。


    卫清漪莫名其妙,但还是侧身躲避,用惊鸿的剑鞘格住那柄刺来的长剑。转眼间,另外一个人已经从右侧包抄,手中的符纸无风自燃,化成一道火蛇朝她扑过来。


    她不得不往后掠开,火蛇从她刚才站着的地方舔过,直接把地面的青砖烧出了龟裂的纹路。


    见状,她心头的不对劲感更浓了:“停停停,你不认识我是谁?”


    没想到那个太一门弟子比她还激动,恶狠狠道:“怎么可能不认识?你们这些杀千刀的真言教徒,残杀我辈多少同门,来啊!今日我就是拼上这条性命,也绝不会放过你!”


    这两人出手毫无章法,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嘴里还喃喃念叨着“真言教”“烧死妖人”之类的话,显然是把她也当成了趁乱混进来的教徒。


    卫清漪哭笑不得,但肯定不能再纠缠,只好用剑鞘把两个人打晕在地上,苦恼地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不像傀儡啊,中了幻术?”


    不用怀疑,变成这样绝对是真言教搞的鬼。


    但这两人看起来脸色都算正常,不像傀儡那样僵硬发青,只是陷入了过激的狂怒中,连目标都无法辨别。


    银铃轻轻叮了一声,裴映雪走到她身侧,看向不远处飘来厮杀声的方位:“不算完全的幻术,应该是万相心咒。”


    “万相心咒?”卫清漪回忆起来,“对,我貌似在书上读到过这种邪术……我知道了!怪不得刚才做的梦都那么奇怪呢,又杀人又放火的。”


    这是种很诡异的咒术,效果有点类似于大规模的心理暗示和催眠,不仅能让笼罩在其中的人产生幻觉,相信下咒者篡改的认知,还会传染各种暴戾愤懑的情绪,制造仇恨。


    为此,施术者需要先用残忍的手段折磨生人,等怨气冲天的时候取其鲜血,再把血附着在符纸上,通过燃烧符纸的气味侵入人的心神——所以她先前闻到的那股怪异味道就说得通了。


    但这个咒术除了手法残忍外,还极其繁琐复杂,哪怕在邪道里也算极邪的类型,不是一般人能用出来的,真言教来的究竟是谁?


    隔着遥遥的火光,卫清漪抬起头,望向神庙中央的方向。


    一瞬间,她看见远处的飞檐上,不知何时起站着一个黑袍人影。


    那人戴着面具,金属质地的面具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看不清五官,只有两个黑洞似的眼窝对着下方,周围的真言教徒纷纷俯身,姿态恭敬而狂热。


    “你等我一下!”


    眼看那个人影要纵身离开,卫清漪心中莫名一紧,只来得及匆匆对裴映雪扔下一句话,然后想都不想地追了过去。


    她隐约觉得,这人肯定相当特殊,因为除了裴映雪这个名义上的万鬼之主以外,她从来没见过真言教徒对谁这么恭敬。


    但她发现得还是太晚了一步,那个人影转瞬落下屋檐,淹没在夜色里,如轻烟般不见了踪影。


    反倒是几个真言教徒立刻察觉到了她,前方一人眸中冷光闪烁,阴恻恻道:“没想到还有这种自寻死路的仙门走狗。”——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过完年就恢复日更的但是又生病了,所以还得再隔日一段时间……多灾多病的作者跪在这里,在努力了555


    第130章


    神秘影子消失得很快, 跃下屋檐,不过瞬息间就没入了重重楼阁中,火光冲天, 人声杂乱, 根本找不到对方的去向。


    而且真言教徒也没有再给她反应的机会, 当先那人眼神一厉, 骨笛即刻搭在了嘴边。


    “咻——”


    刺耳的笛声划破空气,檐下的阴影中, 突然有身影朝卫清漪直扑上来,她毫不犹豫,惊鸿出鞘, 雪亮的剑光一闪即逝, 削下了狠狠抓向她的手臂。


    剑光也映亮了那些朝她扑过来的人影,电光石火间, 她看清面容, 微微一怔:“掌柜?”


    这十数个人里,竟然有她见过的面孔,其中有个是灵犀镇上,那家裁衣铺子的掌柜。


    其余的人她没有印象, 但看穿着也都是凡人,大概同样是灵犀镇的镇民,然而此时, 他们全都脸色发青, 表情僵硬,目光呆滞着失去了焦点。


    就在不久前,这位掌柜还笑眯眯地陪他们挑选布料,一针针缝制衣裳, 甚至她身上的这身衣裙,就是在那家铺子里定做的。


    分别数日,再见之时,一个和气的妇人就已经被炼成了活尸。


    这一瞬的怔忪被吹骨笛的那个真言教徒捕捉到,他眼中暗光一闪,随即嗤笑:“你认识她?那可太好了。这些人死前还在念叨什么仙门会来救他们,现在让他们亲手杀死仙门的人,也算死得其所!”


    另外几个教徒却没有多跟她废话的意思,见她犹豫,指间的铜铃立即急剧摇晃,催动活尸继续进攻。


    熟悉的僵滞面孔显然不会再对她露出笑容,眼神只剩下空洞,在摇铃的驱使下一步步逼近。


    卫清漪握着剑柄的手不由得收紧,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瞬间,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


    她没有下杀手,剑气带着柔劲,直接把最前面的活尸震得倒飞了出去,摔进后面的活尸群里,压倒了几个。活尸们行动迟缓,挣扎着爬起来需要功夫,一时被迟滞了下来。


    “就这点本事?”教徒见状冷哼,“对一群死人都手软,真不愧是仙门的走狗。”


    但卫清漪并没有继续对付那些活尸,而是趁着他们被震开的一刻,剑光一转,朝着他们挥去:“你们还是担心自己比较好。”


    教徒匆促后退,同时驱使活尸回援,可是活尸刚刚被震得太远,暂且赶不过来。


    眼看剑光就要落到他们身上,其中一个人忽然目光一转,瞥见了她身后不远处的身影。


    裴映雪从弥漫的火光中走来,气浪拂动他的白衣,衣衫猎猎,身形清隽而孤单,看起来手无寸铁。


    那人顿时冷笑一声,袖中飞出一道乌光,同时喝道:“看看你背后的是谁!”


    卫清漪听见那道破风声,立刻反应过来,身体本能地止住,惊鸿收势,剑光倒卷,横亘在了裴映雪身前。


    乌光撞在她的剑上,像是一颗淬毒的骨钉,但很快被剑气震成了粉末。


    她只来得及喘了口气,反手抓住他:“你怎么来了,我想让你留在那儿等我来着。”


    裴映雪任她牵住,就没有再动,甚至没有看一眼袭向他的骨钉,只是语气温柔道:“我怕你走得太远,会找不到我。”


    那些教徒趁这个间隙分散开来,却默契地同时摇铃,周围的活尸再次蜂拥而上,想要把他们围困住。


    但与此同时,在火光的遮掩下,阴影也在地面无声蔓延,离那伙邪教徒越来越近。


    “等等!”卫清漪注意到阴影,连忙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小声道,“你不要动手,我还能对付。”


    她特意让裴映雪留在原地,其实就是考虑到这里是阳山神庙,处处都是太一门弟子,不适合暴露自己。


    前面进山那次放任他用力量已经是冒险,只是当时形势危急,程归徐泰他们无暇他顾,才没有注意到。这回可不一样,众目睽睽下,他万一被发现就糟了。


    裴映雪并未挣扎,却看了眼扑上来的活尸,轻声道:“你可能会受伤。”


    “你相信我吗?”


    卫清漪问了这句,来不及等他回复,就先自己做出了回答:“相信我吧。”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面对那些扑上来的活尸。


    邪教徒已经分散开来,各自躲在活尸背后,只余视线窥伺着她的动作,其中一个有恃无恐地笑道:“仙门的走狗,你不是要取我们性命吗?来啊!”


    另一个人摇动手中的铜铃,驱动活尸加速围拢,冷冷道:“不要挑衅,反正她舍不得杀这些死人,慢慢耗就是了。”


    卫清漪没有废话,握紧手中的剑,剑身在火光映照下依然泛着泠泠的寒芒。


    惊鸿出鞘。


    却不是一道剑光,而是无数道,剑光如鸿影掠水,在她身前铺天盖地地展开,每一道都迅捷得让人看不清来路,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剑气纵横,竟然分不清那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幻。


    裴映雪原本要抬手,却又停住了。


    她用的是他们练剑时的招式。


    三百年前,他曾经这样以剑斩除邪祟,护佑身后的凡人。


    三百年后,他已经无法再用灵器,故剑已失,天枢损毁,同样的剑招却由另一柄灵剑使出,挡在他面前,保护着他。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身影。


    剑光没有袭向活尸,只从他们身侧头顶的缝隙中擦过,把活尸震得东倒西歪,那些邪教徒的笑容一僵,因为漫天剑光穿过活尸后并不消散,反而突然凝实,直取咽喉。


    “怎么可——”


    话音未落,鲜血就喷溅而出,几人脸上的神情凝固在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中,只剩下身体倒地的闷响,还有活尸失去操控后栽倒的声音。


    卫清漪站在那里,呼吸微微急促,却站得很直。


    半晌,她回过头,望向裴映雪。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眸子照得格外明亮,仿佛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和如释重负。


    “裴映雪,我好像找到我的剑意了!”


    裴映雪望着她,迟迟没有说话,竟然像是在出神。


    好半天,他才开口道:“你方才用的那一招……叫什么?”


    卫清漪闻言眨巴了一下眼睛,略微犯了难:“这个啊,我也不知道要叫什么。”


    不过她也很坦诚:“反正我是跟你练剑的时候想出来的,你不是总能猜到我的剑势走向嘛,我就一直想怎么让你猜不到……所有技巧合在一起,就变成刚刚那招了。”


    想她和裴映雪,和贺栩练习那么多次,又经过不少战斗,当然不是白经历的。


    现在,至少她很有信心地觉得,自己已经真正驾驭惊鸿这把剑,也完全理解了她学过的那些招式、剑术和对敌手段。


    真是奇妙,在刚穿进来的时候,她还只是为了保命才抓紧学的,但是慢慢地,这些已经变成她习惯的一部分,不再需要刻意为之。


    “很特别。”裴映雪静了片刻,弯起唇角,声音低柔得不可思议,“像你一样,很特别。”


    她成功被夸到,那点小小的得意顿时更冒头了。


    为了避免骄傲自满,她大方地挥了挥手:“既然这招也是因为你才想出来的,要不就你来取个名字吧?”


    但他这次没有直接答应:“这是你的剑招,如果要命名,也应该由你来命名。”


    卫清漪收起剑,仰头看他,发现他神色居然很认真,她有点费解地嘀咕:“不用这么计较吧?就一个称呼而已,又不是写论文,还要争个署名权和一二三作啊?”


    说完她就意识到什么,很体贴地没等他问,自己提前补充:“你知道论文是什么意思吧?我说的是……”


    裴映雪却道:“我知道。”


    “你,”她卡了一下,诧异地睁大眼睛,“你知道?”


    她还以为他又是故意开玩笑逗她,但看他脸上的表情,似乎也不像。


    卫清漪不是很确信地问:“那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裴映雪漆黑的眸子里蕴着一点笑意,坦然回望她:“论文就是很多人为了拿到学位,专门针对一个问题进行深入研究之后,整理总结写出来的一份详细的文章。”


    竟然还真知道?怎么知道的?


    她先是震撼,然后反应过来,忽然意识到不对。


    刚才那句不太像他平时的语气,为什么听起来那么一板一眼,就像在背诵课文一样。


    卫清漪踮着脚尖,又凑近了一点,眯起眼睛怀疑地看着他:“难道是你趁我睡迷糊的时候偷偷问过我?”


    反正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她经常记不清楚当时都干了什么,没准跟他提过一嘴,醒来之后忘了也说不定,不然他怎么能回答得这么清楚的?


    靠得太近了,她几乎能从裴映雪深黑如镜的瞳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眼尾微弯,含笑道:“这个建议听起来不错……但可惜不是,是辛白告诉我的。”


    卫清漪似乎一直想让他和同行的其余人变得亲近些,但世人对他大多疏远而畏惧,也找不到什么值得交谈的东西。


    不过如今他发现,并不是全然没有,至少从辛白那里,他可以知道很多和她曾经的生活有关之事。


    虽然在给他讲述的时候,辛白全程看起来战战兢兢,仿佛下一秒就要夺路而逃。


    这很寻常,不是每个人都有她那样面对他的勇气。


    “辛白?”卫清漪先是一愣,随即突然警惕,小心翼翼地问,“那他……他还跟你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别的,比如他为什么了解这些?”


    她在裴映雪面前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来处,是因为他们的相遇本身就够奇怪了,何况她的来历怎么也不会比裴映雪更邪门。


    但辛白不一样,就穿越这件事,她和辛白早已经默契地达成一致,非必要不揭露出来,以免吓到王铭和乔慕青。


    只是这话说出来多少还是有点心虚,因为她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正式坦白过,所以也不确定裴映雪猜到了多少,猜的是什么方向。


    他不会觉得她和辛白其实是两个早就认识的野妖怪,随机找人上身刚好遇上的吧?


    在她逐渐放飞的思路中,裴映雪嘴角噙着笑,不紧不慢道:“没有,他只是解释了一些我想知道的问题,还有他说,我应该算是某种九漏鱼。”


    确切来说,是辛白一边给他解释,一边瑟瑟发抖,嘴里不断自我安慰:“没事,没事,有什么好怕的,就当是给九漏鱼义务教育补课了。”


    虽然辛白没有明说,但他姑且理解为,这个称呼是在说他。


    只是他得到过的称呼太多,从少年时期的天纵奇才,到后来的天枢剑仙,以及阳山之灾后,许多人唾骂他的那些言辞,“忘恩负义的畜牲”,“欺师灭祖的孽障”。


    听得太多,就没什么好在乎的,连其中的意义也不再重要,都只是无关紧要的人和话语罢了。


    “……”卫清漪差点噎住,心想真看不出辛白有这种当面吐槽的胆子。


    不过也算不上坏事,好歹说明辛白没那么害怕他了,而且还能让裴映雪和他们混熟点。


    否则她如果不在或者有事,他一个人总是只能和那些傀儡小鸟说话,看着孤零零的,多无聊啊。


    她松了口气,放心地拍了拍他的肩:“那正好,下次你再有什么奇怪的就去问辛白好了,还有慕青也是,他们都很好打交道的。”


    至于王铭,虽然人也很靠谱,但考虑到他嫉恶如仇的性格,还是不勉强了。


    裴映雪垂眸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柔和应道:“好。”


    她没有说出口,看起来却很开心,嘴角上翘,似乎因为辛白告诉他的那些而感到惊喜。


    那他就做了正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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