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镇石一旦炼制出来, 就相当坚固,不管是她在巢穴中还是星罗宗旧址里见到的其他几座,经历了三百年的岁月, 除了蒙尘以外都没有损坏。
这种东西是很难用寻常的灵器一击打破的, 否则阵法根本没有保障可言。所以能用灵器打碎镇石, 要么它本身炼制的时候就有缺陷, 要么对方非常了解镇石的炼制过程,所以清楚弱点。
这两种可能实际上是一种, 无妄仙宫那边提供的镇石本来就有问题。
但是这种猜测如果成立,牵扯就更大了。
贺栩肯定了她的推断:“星罗宗这边,想法和师妹提出的大致相同。”
卫清漪想了想, 隐约想明白了另一层意思:“凌霄元君特意对你点出来这件事, 是不是说明,星罗宗其实也想把无妄仙宫牵涉进来?”
这次旧址的事情险些把上三宗都坑进去, 如果完全是星罗宗自己的问题, 他们未免独木难支,难以承担,但要是查明根源在于无妄仙宫,那至少责任就能分去一半, 这口黑锅也就不用独自背负了。
贺栩压低的声音透出几分笑意:“师妹果然聪慧……所以我暂且留在这里,看事态如何发展。”
传讯符的亮光还没有散去,卫清漪耳边忽然传来“咔擦”一声细响。
有什么踩过了墙头那些干枯的藤蔓, 声音细细碎碎, 在院墙下里格外清晰,她抬起头,原来又是昨天那只橘猫。
橘猫迈着傲然又灵巧的步子,在狭窄的院墙上踱过, 枯藤被踩得轻响,它却完全不在意,察觉到她的目光,就傲娇地把头一偏,留给她一个圆嘟嘟的侧脸轮廓。
她眼前一亮,朝它伸出手,带了点哄诱:“来跟我玩吧?”
“哎,它真的很喜欢你的样子。”
乔慕青新奇地凑了上来,弯下腰对团起来的橘猫左看右看,一脸羡慕:“怎么你总是能招到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小鸟也是,猫也是……我昨天也想抱这只猫的,但它都不理我。”
卫清漪坐在凳子上,把猫揽到膝头,它软软的身躯贴着膝盖,暖融融、蓬松松的,像一块刚刚出炉的蜜糖面包。
她有些雀跃地轻轻摸着它:“可能是它今天心情好吧?至于小鸟,那个,嗯……也不太算是……”
说实话,她之所以经常能摸到小鸟,跟受小动物欢迎没有半毛钱关系,单纯是因为那些鸟都是裴映雪的傀儡而已。
但这个真相说出来就未免太地狱了,还是不说为妙。
眼前的光线忽然一暗,有片阴影无声笼罩下来,遮住了洒在她和橘猫身上的暖阳。卫清漪仰起头,一袭白衣的裴映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跟前,在她面前蹲下身。
他的眼眸湖水般幽深,静静看着那只橘猫,竟然伸出手,慢慢靠近了它,仿佛也想要触碰。
那只手骨节分明,肤色冷白,刚好逆着阳光,投落下浓重的阴影,落在橘猫茸茸的脊背上。
“等、等等,你可别把它也变成傀儡啊。”
卫清漪莫名心中一颤,总觉得有种危险感,下意识抱着猫往后躲了躲,试图帮它逃过一劫。
“人家活得好好的,说不定就是度厄前辈养着的,之前还拿食物喂它呢,你就别迫害它了。”
裴映雪伸出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她:“我只是想像你那样摸一下。”
他微微掀起长睫,浓密的睫毛勾勒出一道纤长柔软的弧度,黑眸潋滟,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有一片纯粹的无辜。
卫清漪顿时觉得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那好吧,你也试试。”
她抓着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往橘猫身上放。
一寸,两寸,近了,没有什么异样。
还有半寸就要碰到橘猫的时候,它忽然猛地一抖,炸起了毛,腾的一下飞速从她手下溜了过去,像一道橘色的闪电,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卫清漪:“……”
她有点尴尬地放下手,试图用控制变量的方式做对比:“你这么不招猫喜欢吗?”
这可不是她推卸责任,橘猫在她身上呆得好好的,他刚要碰到就跑了,怎么想也不是她的原因吧?
裴映雪望着猫消失的方向,脸上也没有什么意外,闻言回忆了片刻,而后平淡道:“也许吧,我没有养过猫。”
卫清漪松开了他的手腕,看着橘猫跑远的背影,叹了口气:“哎,本来刚刚氛围还挺好的,这下没猫可以撸了。”
她有些失望地歪着头,习惯性把手撑在脸颊边,柔软的颊肉鼓起来一点,睫毛耷拉下来,像只受了委屈却不自觉的猫,有种懵懂的娇气。
裴映雪垂下眼眸,看向被松开的手腕,心中有淡淡的空落,而后再度抬起头。
“有一个方法让它回来。”他语气一本正经,“但你好像不想让我用。”
什么方法……等等,就是变成傀儡?
卫清漪察觉不对,立刻直起身,双手捧住他的脸,眸子望着他,语重心长地劝道:“它跑了就跑了呗,既然它不愿意就算了,得不到也没必要勉强嘛,强扭的瓜是不会甜的。”
不能怪她敏感,预防黑化的苗头要从小事抓起,今天是一只猫,明天说不定就是几个人。
不管用不用在她身上,万一哪天如果他身边忽然冒出来几个活人做出来的傀儡,那她接受事实还是不接受,这也太挑战她的道德底线了。
她说得绝对认真,但裴映雪被她这样捧着脸,一眨不眨地望着,竟然莫名露出一丝笑。
他笑什么……?
“怎么又是这么多人聚在这?你们在院子里闹什么呢?”
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了起来。
度厄散人踱步进了院子里,环视一圈,看到又是这么热闹的场面,不太高兴似地挥了挥手:“行了,没事就回去吧,别来我老婆子这里吵吵嚷嚷的了。”
从这些天来看,度厄散人似乎喜欢清静,不怎么习惯于吵闹,每次一看到人多,都会让他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正在一旁捣药的王铭连忙停下了动作,恭恭敬敬地道歉:“是我们叨扰前辈清静了,等我把这些药材处理妥当,马上就离开。”
度厄散人走到他面前,哼了一声:“行了,说得好像我有多不近人情似的,要呆就呆着,别太吵就行了。”
王铭依然恭谦地保证:“晚辈明白,一定不会了。”
度厄散人这才转身朝屋内走去,日光落满她霜白的发丝,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见王铭又低下头杵药,乔慕青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悄声问:“你跟前辈到底什么关系?怎么前辈对你还挺和气的,你也很尊敬她的样子?”
卫清漪也好奇王铭是怎么认识这位医修的,拉着裴映雪凑近了几步,想听一下他的回答。
在众人的围观下,王铭动作停了停,无奈解释道:“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只不过是我师父和度厄前辈有旧交,就算在师父故去之后,看在他的面子上,前辈依然会帮我的忙。”
提起旧交两个字,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咦?”乔慕青听完一脸稀奇,“你不是不肯说起和你师父有关的事么?我以前问了好几次,你都绝口不提的,怎么现在忽然能说了?”
卫清漪也想了起来:“对啊,你在千鉴城的时候从来没有提到过你师父。”
大家都只知道王铭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她记得虞宛还问过王铭的师门传承,但王铭一句也不肯说。
面对他们的疑问,向来神情严肃的王铭竟然浮起一丝赧然,像是有些难为情。
“师父当年将传承授予我时,特意设下了一道禁制,如果我不能凭手中的剑荡除足够多的真言教祸患,就永远不得对外自称是他的弟子。直到太一门那次之后……我身上的禁制才解开,或许是师父终于认可了我吧。”
乔慕青听得更诧异了:“怎么还有这种禁制,你师父倒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有什么意思?一个聒噪得要命的混账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院子里的谈话,度厄散人又从屋内踱了出来,板着一张脸,语气冷硬:“你那师父比你们这群小辈还要烦人得多,从来不识相,说多少次也还是吵闹,听得我头疼。”
正说到吵这一句,忽然有团橘色的影子从墙头跳了下来,朝度厄散人扑上去,抓在她衣服上。
卫清漪定睛一看,居然是刚刚被裴映雪吓跑的那只橘猫。它不知怎么又自己绕了回来,此时正仰着脑袋,对着度厄散人一声接一声地喵喵叫,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催促什么。
度厄散人露出有点不耐烦的表情,似乎不情愿理它,但还是弯下腰,伸手把它捞进臂弯里,随手在它头顶揉了两下:“知道了,这就给你弄吃的。”
明明是一副不想管的样子,嘴上说着嫌弃,动作却没有迟疑。
橘猫也对她非常信任,被她抓起来放在怀里,就懒洋洋地不动弹了,完全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乔慕青看得兴致勃勃:“前辈对它很好呢。”
“嫌它烦人罢了。”
度厄散人刚摸了两下就收回手,仿佛不愿意显得太过亲近,她别开脸,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卫清漪,语气依然是淡淡的。
“正巧,我烦这些讨食的猫很久了,看你刚才摸它摸得挺顺手,要不要干脆领回去养?”
“啊?”卫清漪没想到话题会到她身上,不由得一怔,然后失笑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我现在还不适合养宠物呢。”
她自己都经常遇到危险,而且目前的生活算不上非常安定,哪里能养得好猫,如果养了又不能尽职尽责地照顾好它,那就还不如不开始。
何况度厄散人面冷心热,说是不救人,其实也还是救了,虽然对猫表面上有点不耐烦,实际上,就她看到的这些天,都不知道喂猫多少次了。
度厄散人估计也就是顺势一问,没有强求她:“行吧,那算了。”
这时候,身边的裴映雪却低声问她:“你说的宠物是什么?”
卫清漪只是随口说出来的词,这会才意识到,除了辛白,他们应该没听过这个说法。
不过她在裴映雪面前暴露也不是一两次了,完全不慌,只是想着要怎么解释。
“嗯……可以简单理解成心爱之物的意思?顾名思义嘛,所谓宠物,肯定要非常宠爱的对象才能称得上。”
裴映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像是在认真询问。
“那我算是你的宠物吗?”
第112章
卫清漪的心跳有一瞬间的空拍。
阳光倾泻, 金黄灿灿,洒落在他的白衣上,染上一片绚烂的色泽, 晃得人眼前眩晕。
而他幽深的黑眸如往常那样凝望着她, 似乎很在意这个关于“宠物”的回答。
裴映雪……算是她的宠物吗?
她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面对这么一个看起来十足荒谬的问题, 但问她的人又显得那么认真, 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只有她自己在莫名地纠结着。
心爱的,宠爱的, 极度特殊的存在,对啊,从她刚刚说出的那番解释来看, 他对她而言难道不算是吗?
可是单就这个意义上, 似乎又显得很怪异,何况, 在她所认知的那种定义里, 宠物指的都是亲近的小动物,而不是一个人。
要是说他能算的话,那也太奇怪了吧?
“宠、宠物这个词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意思……”
卫清漪好半天才想出该怎么跟他说:“宠物一般都是陪伴着人的动物,比如小猫小狗这样的, 你是和我一样的人,不能算是宠物。”
她觉得这样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裴映雪却微微低头, 不解似地道:“为什么不能?”
他的思维方式总是和她平常遇到的人不一样, 不管是本来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还是和她一样的现代来客。
比如宠物的概念对有现代知识的人来说很明白,辛白就根本不可能问出类似的问题,就算问了, 她肯定也会给他个眼神自己体会,但是对裴映雪没法这样。
当然,可能也是因为,她从来没遇见过这种只出现在书里的典型阴暗反派。
卫清漪憋了半天,只好道:“那难道你要在我面前当小猫小狗吗?”
她本来是觉得不可思议,但说着,居然还真想起来一件事。
对哦,她不是当过他养的花了嘛,在千鉴城答应下来的事情,到清虚天那个瀑布的水池边,迟来地实现了诺言。
但是过程实在是……实在是很难以描述,单是回想一下都让人充满羞耻,面红耳赤。
她脑子一热,莫名补充道:“你当一次,才可以算是宠物。”
几乎是话一出口的瞬间,卫清漪就飞快地后悔了。
啊啊啊她到底在说些什么!要是跟一个现代人,这种话都算是有点侮辱了,就算他不知道,她也不能趁人之危吧。
但裴映雪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像是得到了一个期待的回答,他唇角轻轻一弯,欣然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呃,”卫清漪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反正就是……就是差不多能对应上的……”
尴尬症大爆发了,这种事情她居然还要让裴映雪自己想。
他还真的思索了片刻,然后倾身靠近,温热的吐息如同鸟雀绒绒的羽毛,轻柔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啾?”
卫清漪一呆。
似乎是怕她没听清楚,他甚至重复了几声:“啾,啾啾?”
他他他这是……在学鸟叫?
她呆住了片刻,耳边忽然响起乔慕青的声音,清亮明脆,几乎把她吓了一跳。
“清漪,你们从刚才就说了半天悄悄话了,在说什么呢?”
见他们两个人始终在角落,乔慕青一脸纳闷地走了过来,好奇地两边张望。
卫清漪脸色爆红,完全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她一整个舌头打结,连不成句的字词乱七八糟地往外蹦,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我、那什么、我不是……”
其实本来没什么,他们两个最多就是说了几句悄悄话而已,大庭广众之下也没可能做出什么,随便解释几句就好了。
但她表现得太明显了,一点也掩饰不住。
何况裴映雪不仅神色自若,还一脸认真地向她求证:“我的宠物当得怎么样?”
乔慕青闻言,眼神顿时从略带好奇和困惑,一点一点转变成了恍然大悟和意味深长。
“咚咚。”
就在卫清漪快夺路而逃的时候,不知哪里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敲门声。
乔慕青侧耳听了听,转头望向院门的方向:“是不是有人在敲门?”
度厄散人朝门口走去,一把拉开门扉。见到来人,她板着脸回过头,语气硬邦邦地对着他们道:“以后别再把人引到我这里来,要见自己去见,最后一次了,下不为例。”
出乎意料,门外站着的是几名身穿杏黄色襦袍的太一门弟子。
其中为首的那个人正在探头探脑地往内看,见到王铭,他眼前一亮,连忙上前躬身施礼:“总算找到道友了!先前多亏了道友及时搭救,还没来得及当面向你道谢。”
王铭微微一怔,上下打量着他:“是你?你的伤好了?”
“哎,你不是……”乔慕青看清他的脸,也惊讶道,“你不是上次被他救了的那个人?”
那人连忙点头道:“正是我,鄙姓程,单名一个归字,先前在巡按司遇袭的时候,多亏道友出手相救,我才侥幸捡回了一条命。按理说本来应该早些登门拜谢,但一是身上带伤,修养了好几天,二是不知道友的名姓,这几日在镇上到处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道友下榻的客栈。”
王铭听到这里,挑了挑眉:“你是从客栈那里一路打听过来,知道我们常常来往这里,所以才找上门来的?”
程归看向一旁面色不虞的度厄散人,有些窘迫地抬起手挠了挠头。
“因为我这两天上门拜访了好几次,可惜白日里道友都不在客栈,听说是来了此地,我这才贸然前来拜访,不想打扰了主人……实在抱歉。”
度厄散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哪里敢说打扰,你们人多势众,别把我这老屋子拆了就好。”
说完,她谁也没再理会,转身走回了内室,把一院子的人都晾在原地。
几名太一门弟子见到自己如此不受欢迎,神色间不免露出几分尴尬和局促:“这……我们是不是来得不太巧?”
乔慕青倒是噗嗤一笑:“你也别紧张,前辈她就是面冷心热,话说得重了些而已,你们既然来都来了,有什么事就说吧。”
那几名面面相觑的太一门弟子这才松了口气。
当先的程归本来一直站在门边,仿佛犹豫着要不要进,闻言终于小心地踏进了院子里:“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首先自然是谢道友的救命之恩,再者也想冒昧请教一句,诸位是从哪里得知了真言教的阴谋?”
这种对别人解释来龙去脉的任务,大多数时候都是靠乔慕青。她一听就来了精神,从她和王铭认识开始,把先前跟真言教有关的种种经历全都说了一遍。
程归听完恍然大悟:“原来千鉴城一案是你们揭露的!这事早就传开了,毕竟牵涉到妙华水镜,我们太一门内都听到了诸多风声,怪不得几位的本领如此不凡。”
他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像是在和传闻对上身份,最后略显讶异地停在卫清漪身上。
“王道友,乔道友,还有与你们同行的一位凡人小哥……啊,这么说起来,这位想必就是清虚天的‘惊鸿照影’卫道友了。”
卫清漪本来听到这个中二网名还会冷不丁被尬到一下,现在听人说过太多次,居然已经慢慢习惯了:“嗯,是我。”
程归比她想象的要惊讶:“可据我所知,卫道友不久前似乎还在星罗宗那边?听说他们原先的旧址里头出了场大乱子,其中似有隐情,最近一直在善后和追查原因。”
卫清漪没想到他们消息这么灵通,毕竟连王铭他们也是听她说才知道的。
不过也难怪,星罗宗好歹是举足轻重的大派,各宗门之间的联络网比散修更密切,何况这算是震动仙门的事件,会传到太一门这里也正常。
她长话短说,大概解释了一下:“因为某些特殊的缘故,我用传送符箓直接来了这里,中间没赶路,所以没耽搁什么功夫。”
“原来是如此。”程归了然地点点头,目光转向裴映雪,脸上又浮起一丝探究,“可是千鉴城一案结束时,传闻似乎只提到了你们四个人?至少在下听闻的结果是这样,敢问这位道友是……?”
卫清漪闻言,下意识回头看了裴映雪一眼,然后稍微退后两步,挽住了他的手臂,摆出介绍的姿势。
她本来都快习惯了和别人解释他的身份,这也没什么,又不是拷问,她随便说点什么程归都会相信,毫无压力。
但是刚要开口,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闪过那天看到的石碑。
那面记载着功绩的石碑上没有他的名字,而是另一个分明无所作为的人,仿佛他的存在被什么东西凭空抹去了。
而千鉴城甚至也是如此,他从头到尾都在其中,然而故事里没有留下他,除了他们这些亲历者外,别人都没有听说过。
可是本来应该是有的。
裴映雪在这个世间真实存在过,他不应该没有人记得,他应该是有着某些身份的。
那么被抹去是因为什么?千鉴城是因为他在水镜中消失,他身为邪祟的存在无法解释,三百年前……也是如此吗?
思绪翻滚间,她本来要说的话没有说出口,竟然愣了一会。
乔慕青见她半天没说话,赶紧插进来,笑眯眯地找补道:“哎呀,又没谁规定一路上非得是四个人,反正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好问的。”
程归果然没怀疑,也笑着点头:“乔道友说得是,相逢即是有缘,既然都是同道,结伴而行再自然不过。”
眼看卫清漪神游天外,乔慕青顺势把几个太一门弟子往王铭和辛白那边引,一边跟他们东拉西扯,一边用眼神示意王铭找话商量,不着痕迹地把众人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谈话声远去,耳边银铃轻响。
裴映雪就这这个被她挽住的姿势,微微低下头,凑近她耳边道:“你刚才走神了。”
卫清漪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她在想,她应该怎么样描述裴映雪。
好像在他们的路途中,每次见到新的人,裴映雪的身份都是她的同伴。
这样当然也没错,但显得他像是完全依附于她,自己却空无一物。她至少从原身那里继承了很多东西,身为清虚天的弟子,修仙界小有名气的后起之秀,如果别人见到她,常常一眼就能认出她是惊鸿剑的主人。
但是裴映雪呢?
她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情,但那是三百年前了,到了现在,他的身份应该算是什么?难道只是真言教信仰的对象,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真容的万鬼之主吗?
然而连他自己也从不使用这个身份,他好像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是所谓的万鬼之主。
她似乎隐约明白了他的游离从何而来。
他是一个没有身份,也没有留下名字的人,他与人世已经没有联系,除了……除了和她之间的那些。
第113章
“你是因为我而走神?”
夜色渐浓, 客栈的房间里,裴映雪听完她的话,竟然轻笑了起来, 屏风后传来的声音带着说不明的缱绻。
卫清漪泡在浴桶里, 被热水熏得脸上红扑扑的:“不要笑了……你不觉得, 每次都是我跟人介绍你, 好像你是我的附庸一样吗?”
她就是莫名觉得,这样好像对他不太公平, 似乎到目前为止,他所做的一切,都被归在了她自己身上。
屏风后, 裴映雪的声音饶有兴致:“当附庸不好么?”
“可你本来不该是啊。”
卫清漪一边说着, 一边沉进热水里,连同下半张脸也泡在里面, 吐出的声音闷在水里, 变成一个个小气泡。
也许是因为从小接受的教育,她总是认为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这种依附的关系显得很不尊重人。
隔着屏风,看不到他的样子, 却觉得他仿佛全不在意:“我很喜欢当你的附庸,这会让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很亲密。”
“……咕噜。”
卫清漪猛地呛了一口水。
“咳咳咳。”她从水里腾地冒出头来,震惊地咳了半天, “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很喜欢……”
“等等不用重复了!我听清楚了!我只是表达我的震惊而已!”
裴映雪又低低笑了一声:“你听起来呛到了。”
卫清漪这个澡是泡不下去了, 她从热水里出来,匆匆把身体擦干,穿上寝衣,从屏风后面出来, 径直往床边走。
她难得这么好奇裴映雪脸上的表情。
床帐已经被他放下来一半,她一把掀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忽然说话这么直接?”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连摸一下头发都要辗转迂回疯狂暗示的裴映雪吗?
不对,好像从星罗宗旧址里面出来开始,他就变成这样了,会明明白白地跟她说想亲,甚至可以当她的宠物,现在还直接说出了这样的话。
难不成他是突然打通了哪根灵脉?
卫清漪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也只察觉到他心情还不错,看不出来他为什么突然间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
她坐在床沿上,没注意自己湿透的长发正从肩侧滑落下去,发尾还滴答着水珠。
裴映雪伸出手,托起她的头发,盘绕在掌心,没有让滴落的水继续洇湿她背后轻薄的衣料:“你不是希望我这样做吗?”
他思考了很久,如何让卫清漪更喜欢他。
得到的答案有很多,其中一个简单而直接的方法,是越来越成为她喜欢的样子。
既然他已经大多数时候都能猜测到她的心意,那就按照她期待的去做好了,如果她希望他更坦诚,他也可以说出一些内心的确存在的念头,来表演得更坦诚。
“所以是因为我说,你就尝试这么做了?”卫清漪无端有种喜从天降的受宠若惊,不吝惜表扬,“你好听话啊。”
裴映雪唇角弯了弯,摩挲着她湿润的长发。
发丝散发着沐浴后温热的淡香。那种香气仿佛在逐渐渗入已经冰冷的皮肤下,在他身体里也留下带着热意的湿痕。
周身盈润着她带来的水汽,连房间里的烛火似乎也变成氤氲而模糊。
淡黄的烛光落在她身上,照亮了肩头半湿的衣料,有没擦干的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流下,沿着白皙细腻的肌肤,慢慢落入衣服下。
分明是这样湿润的氛围,他却逐渐感受到一丝干渴。
奇特,却也并不陌生的感受。
在卫清漪身边,他常常出现这样的渴求,尽管在过去的多数时候,他一直不完全明白那是什么。
被压抑在他灵魂深处的恶念会引诱着告诉他,这种渴求源于情欲,源于对欢愉的追逐,源于人本能的欲念。
但对他而言,并非全然如此。
他在渴求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干渴无法抑制地升起,如同落到柴禾上的火星,逐渐点燃了压抑的欲念,念头在躁动,触手从身体里蔓延了出来。
卫清漪发现的时候稍微晚了一步。
有根触手已经缠到了她腰上,猛然一紧,把她往床里面拉进去,她没防备地栽倒下去,又被柔韧的触感托起。
那些冰冰凉凉的触手贴在她温热的肌肤上,更为兴奋,像是尝到了血味的兽类,躁动着往更深的地方探进去。
她一波震惊刚恢复,又是新的震惊:“不对,你不是说这些东西都是污秽吗?你以前不会这么用它们的!”
虽然从进旧址开始,裴映雪已经不怎么在她面前掩藏触手了,但好歹那是在接近失控的状态下。可是眼前的情况可以百分之百确认,他根本没有失控。
话音落下,腰间的触手忽然松了开,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感觉到他的手臂环了上来。
裴映雪从背后抱着她,微凉的气息侵占下来,他音色低哑:“但这也是我想做的一部分。”
卫清漪一边忙着应付不断缠上来的触手,一边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大脑好像都懵了一下,随即是擂鼓般的心跳。
直到冰凉的触感探到了裙摆下,有些东西钻进了她的裙子里,从腿内侧爬上去,碰到了湿润的柔软处。
“等、等一下,宠物要稍微听话一点才可以!”
她整个人一抖,也顾不上自己是不是在胡言乱语了,慌不择路地试图从触手堆里挣扎起来:“你白天还想当我的宠物来着!”
他却依旧制住了她的动作,薄凉的唇若有若无地印在她后颈上,吐息中也带着一点湿意:“那就下次再当宠物,今晚暂且当别的。”
短短的片刻,触手已经碰到裙裾下的位置,一点点贴合深入,带出更多湿漉漉的水泽。
卫清漪快要呼吸不畅了:“你怎么学会的?”
救命啊,她一直以为她的理论经验比裴映雪丰富来着,为什么他有时候毫无经验,有时候又进展飞速啊?这是什么叠加态吗?
“我内心会有些声音告诉我,怎么做是可行的。”
尽管绝大多数时候,他从不听恶魂的教唆,但不知道为什么……关于这件事,他觉得这样做似乎会不错。
在她看不到的阴影中,裴映雪眼尾泛着嫣红,眸光幽暗,隐隐染着暗红近黑的艳色,仿佛勾魂夺魄的鬼魅。
他的话音却听不出半点端倪,温柔得近乎引诱。
“试一次好不好?”
*
翌日清早,依然风和日丽。
元州的气候偏干燥,既不像千鉴城那么多雨,也少见清虚天周围弥漫的云雾,晴天就是晴天,明亮的天光照得街道上一览无余。
“清漪,你今天为什么起这么早?难道是因为要去找度厄前辈告别?”
乔慕青打了个哈欠,慢慢悠悠地晃在路上,和他们一起朝着度厄散人家的方向走去。
卫清漪默默拽着裴映雪走在队伍后面,试图藏住自己的脸红,含糊道:“嗯……夜里睡够了,早上就起得比较早。”
实际上是因为乔慕青在八卦痕迹上太敏锐了,她特意一大早起来给自己降了半天温,力求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然后才敢出门。
不然被看出来昨天发生了什么的话,她会羞耻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的。
好在乔慕青今天哈欠连天,根本没注意她和裴映雪有什么特殊,也没管为什么他们两个都走在后面。
之所以今天要去和度厄散人道别,是因为太一门的程归等人昨日除了道谢外,还邀请他们一行人去阳山神庙。
程归和他们交流完真言教的信息,和同伴商量了几句,就道:“我还不确定这些真言教徒有何目的,但宗主判断,他们的意图或许和阳山有关。所以我们近期都会被调去阳山神庙守卫,几位既然也有这个目的,不妨同路而行。”
结合听到的消息,卫清漪考虑了一下,真言教的目标是阳山的概率确实更大,毕竟针对一个镇子或者太一门对他们来说似乎都没什么必要。
从阳山之灾后,神庙一直归太一门管理,现在有太一门的弟子主动邀请他们去,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站在度厄散人家门外,王铭率先敲了敲门,过了片刻,头发霜白的老婆婆从内把门打开。
她一如既往板着脸,看到眼前的阵势,就明白了他们来的意图。
“走就走了,正好别吵我,还来道什么别?”
度厄散人昨天还说最后一次下不为例,刚巧,他们这还真就是最后一次打扰她了。
乔慕青甜甜一笑,刚准备撒娇,王铭却率先开了口,只是无端有点磕巴:“除了道别以外,我有话要对前辈说。”
度厄散人扬眉,上下看了他几眼:“你有话不是早就说了,还要说什么?”
“就是……”
王铭脸色都涨红了,说话难得这么犹豫。
卫清漪和乔慕青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纠结,疑惑地盯着他看,连经常二线吃瓜的辛白都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却见王铭憋了半天,倒豆子一样飞速对度厄散人吐出了一大串话。
“师父想让我告诉前辈,他对前辈一直有诸多抱歉,他当年接过师门传承时,已经年过而立,觉得自己天资驽钝,不配呆在前辈身边,所以到处游历,希望斩妖除魔建功立业,但后来才发现,这样只是在逃避中蹉跎了岁月。”
度厄散人闻言微愣,刻意板着的脸都松动了几分,露出难得的怔忪。
王铭接着飞快道:“他说他活着的时候是个懦夫,到快死了的时候也还是,我要是有合适的时机,就代他说出这些话,他这一世,不敢对前辈说这些。”
一口气说完,王铭居然像是卸下来什么沉重的包袱,重重一鞠躬。
“度厄前辈,前面那些都是我师父让我转达的话,我说完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要跟大家说一下,最近年底事情堆在一起,家人又生病住院需要陪,所以暂时只能保证隔日更了,其实后面的主线内容差不多构思好了,就是要回收的支线比较多需要好好梳理,等这段忙的时间过去应该还是能恢复日更的,暂定四周左右
接近年关了,希望大家都能健康平安,一切顺利~
第114章
卫清漪总算知道王铭昨天为什么明显犹豫, 今天来的路上又吞吐半天了。
要不是当着几个人的面,她真的很想笑出来。
她牵着裴映雪,偷偷往墙根下退, 退到没有人注意他们了, 才踮起脚尖, 在他耳边小声说:“我还以为只有你有这种不靠谱师父呢。”
哪有师父让徒弟给自己曾经的暗恋对象道歉的, 这也太离谱了吧。
她软绵绵的气息拂过耳边,耳朵似乎也被那股温热浸润, 令人无法分心于其它事物。
裴映雪侧过头,全然忘记了前面还在交谈的人,只能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和若即若离, 几乎碰到他耳朵上的,少女柔软的唇。
“我越来越好奇, 你到底在我的回忆里看到了什么, 才会觉得我师父不靠谱了。”
他原本并不在意让她在梦境中看到关于他自己的事,即便通灵咒的效果更近似于一种不平等的窥探,但对于卫清漪,他不怎么在乎这种不平等。
只是现在, 他开始发现这种不平等的坏处。
她会完完整整地记得梦境里发生的一切,而他只残留了一些模糊的印象,只记得她给他留下的依稀的情绪……这还真是不公平。
那边, 度厄散人对着不敢直视她的王铭沉默了好半天, 板着的脸一点点松动,按在门扉上的手也慢慢松开,敞开了门。
她放下手,叹了口气, 看不出是喜是怒:“我早该想到,你莫名其妙来找我,又迟迟不走,肯定是跟那个混账有关,这些话是他临终前跟你说的吧?这种混账,就是到临死了,都非要让人不得安生。”
王铭在她面前本来就恭敬,转达完那些话之后更窘迫了,好像想替师父辩驳又不知道怎么辩驳:“师父他、他或许也有他的考虑……”
“得了,这些你不必对我说,你师父是什么德行我早就清楚。”
度厄散人手一挥,阻断了王铭的话头,又不容分说道:“你在这里等我,别走开。”
说完,度厄散人就转过身,径直朝着屋子里走回去。
王铭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有点尴尬地笔直等着,乔慕青和辛白面面相觑,辛白悄声道:“慕青姐,我们今天是不是不该来的?”
乔慕青暗戳戳瞥了眼僵立的王铭,又转回头:“我估计我们不来的话,王铭更尴尬了……没事,反正最丢脸的是他师父。”
度厄散人让王铭等在门口,倒是没等多久,过了片刻,她走出来,给了王铭一个储物袋。
“拿着吧,这是他存在我这里的,让我交给你。”
“对了,他这个人就是没定性,存的时候说,他给你身上设了个禁制,让我看到禁制解开后再给你,结果后来又反悔,说他既然收了你这个徒弟,就知道你早晚会解开,干脆叫我见到你就直接给你算了。”
她看着那个略显陈旧的储物袋,居然笑了笑:“你师父说他是个懦夫,我看,他只是不会对人说真心话,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你,他都要靠别人来转达。”
王铭愣愣地接过储物袋,脸上一片茫然,望着度厄散人,一阵欲言又止。
乔慕青也诧异地看着那个被转交的储物袋,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地,一拍脑袋,四处张望,然后奔着卫清漪的方向去了。
卫清漪刚和裴映雪闪在旁边吃了会瓜,就被冲过来的乔慕青抓了个正着。
“哎呀,我才发现我差点忘了!”
乔慕青满脸“好险还好想起来了”的表情,一把抓住她,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这是之意走前让我转交给你的,方之荣给了她,她本来想直接给你,但她哥哥太麻烦,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所以就拜托我私下转交。我想着你反正跟我们一起,不着急,结果放在身上就忘了……”
卫清漪愣了一下,低头看去,居然是星罗宗给他们的传送符。
当时星罗宗给了两块,是以防万一还要回去,可实际上只用了一块,剩下的这一块本来还在方之荣手里,没想到方之意留了下来。
这种符很珍贵,虽然本身就是星罗宗给的,但方之意特意留给了她,至少也算有心了。
乔慕青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头:“之意还说,给你添了太多麻烦,很抱歉,虽然没办法弥补了,但这个应该要给你。哎,我也不是站在谁的一边,不过她确实人挺好的。”
“这样啊……多谢你了。”
卫清漪看了看传送符,感觉暂时也用不上,就顺手揣进了储物袋。
她对乔慕青的评价完全没有意见:“对啊,之意是挺好的,只是我不太喜欢跟她哥哥打交道。”
“是吧!”乔慕青一听就像是碰到了知音,点头如捣蒜。
“你都不知道,因为方家在我们玄同道势力很大,到处都有他们,我经常要看到那个方之荣趾高气扬地到处晃,烦都烦死他了。之意呢,她性格倒是很好,但耳根子太软,她哥哥和方家人说什么她多半都听。”
说着,乔慕青撇了撇嘴:“方之荣心眼可小了,又爱记仇,最麻烦了,还好他走了,不然我也不想跟他一块。”
卫清漪也深表赞同地点头:“还好他走了。”
不然她就要随时考虑方之荣到底能惹多少麻烦,以及他到底什么时候会被裴映雪处理掉。
虽然现在貌似也有同样的风险,方家兄妹貌似根本不知道他们身上留有裴映雪的咒痕,就像个随时会引爆的远程炸弹。
想到咒痕的存在,她就要为方家兄妹的命运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折返的路上,她忍不住悄悄问裴映雪:“你在什么情况下会对人下咒痕啊?
背叛就会死,还是在本人不知情的状况下,听起来真的有点太邪了,哪怕她当初种下印记的时候,也没感觉到有那么邪。
不对,这么说……她那时候面临的危险貌似也没弱到哪里去,区别在于方家兄妹是有条件的可能会死,而她根本不知道条件是什么。
回想一下,只能说不知者无畏了。
裴映雪被她按住肩头,稍微压低了身形,配合地把脸再次附到她唇边:“很少,这应该是第一次。”
如果不是他察觉出来,她并不想因为当前的矛盾而杀死一个人,早就旧址里,方之荣就死了。
方之荣,又或是她身边的这些人,他们本身对他没有影响,但他不希望卫清漪因此而害怕他。
太过直接的手段,只会得到畏惧,最好要让她同情,他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真的?”卫清漪不可思议地睨着他,“那你为什么下咒痕下得那么熟练的样子?”
裴映雪不动声色地垂下长睫,睫毛覆在眸上,阴影浅淡落寞:“从我接触到污秽的第一天开始,它们就告诉了我全部的邪术。”
那些恶魂不仅会告诉他最阴毒的手段,还会不断引诱他,挑唆心中的恶念,让他制造更多的杀戮,鲜血和毁坏。
卫清漪脚步慢下来,看着他在日光下冷白如雪,透着清寂的侧脸。
她已经从他过往的记忆里,拼凑出了一些零碎的事实,裴映雪视那些触手和奇怪的软体为污秽,至少从白人格的表现来看,他并不认可那些东西。
虽然她一直有所猜测,但通过这么多碎片,终于能隐隐确认,他和那些触手的关系,根本不是什么对力量的掌控,而是一种矛盾的共生。
她对此甚至有个更大胆的猜测。
巢穴中臣服于他的无相鬼,有着和污秽极为相似的特质,就像是从污秽中分化,或者说,“创造”出来的。
而无相鬼能够吞噬人的身体,只留下皮囊,内在被这些恶鬼取代。
所以……他会不会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只是她所知道的,那个三百年前的裴映雪,他终究保留了他本身的意念,没有被无穷无尽的污秽吞没。
她想到这里,一阵复杂的感情涌上心头,抬起的手绕过他颈后,轻柔地拍了拍他,就像某种笨拙的安慰。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你自己,这就够了。”
裴映雪由她勾着自己的肩,唇角勾了勾,漆黑的眸子里并无失落,只是不着痕迹地俯身,让她靠得更近:“嗯,我知道。”
升起的阳光中,他们互相依偎的身影投落在地上,渐渐远去。
另一头,道别过后,度厄散人居住的院子里安静下来。
合上门,近些天总是被填得格外满的院子突然显得空空荡荡,只有几只猫还会来兜圈子,或者讨要食物。
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弯腰抱起晒太阳的橘猫,自言自语:“走了好,总算是清静了。”
日头渐渐升起,院子里笼罩着一片亮堂堂的白光,却显得格外寂静,橘猫喵喵了两声,从她怀里跳了出去,钻进不知道哪个角落不见了。
度厄散人慢慢踱进廊下,看着自己被日光拉长的影子,忽而叹了口气。
“没人吵闹竟然还有些寂寞……果然是年纪大了啊……”
*
离开灵犀镇,去往阳山,一路上都是旷阔的田野。
千鉴城和清虚天所在的两州,都是丘陵遍布的地方,山水多奇,常常有意想不到的景致。而中原则不同,地势平坦辽远,一眼望过去让人心胸开畅。
要是顺着这里再继续向北,穿过宁州,就是玄同道所在的苍州。和南方的景象不同,苍州有广袤的原野和纵横的峡谷,据乔慕青说,那边气候很干,见到雨的时候不多,所以她在千鉴城才对雨格外新奇。
话说回来,因为去阳山的路不远,小半天就可以到达,一行人要么御剑,要么乘坐浮空法器,很快就到了。
眼看面前的山脉逐渐变大,山脚下的河流越来越近,在最前方引路的程归回过身打了个手势。
“诸位,再往前一小段,就得准备下来了,阳山附近有大型禁制,御剑过不去,不过到了地方我会提醒的。”
伴随着他的话音,几人纷纷减缓了前进的势头,随时准备落下。
卫清漪也慢了下来,捏诀让剑减缓速度,不过因为惊鸿本来就纤巧,裴映雪还在她身后,所以她动作幅度不能太大。
她一边吹着风,一边冒出来莫名的感叹:“这就是自行车座载人的浪漫感吗?但是怎么每次都是我载你啊。”
总觉得她中学时候看过的一大堆纯爱电影,经常会出现女主坐在男主的单车后座,被呼啸而过的风吹起头发,脸上洋溢着灿烂又心动的笑容。
换到她这里……类似的画面倒是也有,就是完全颠倒了过来,回回都是她御剑带裴映雪。
而且他明明能轻松维持平衡,却非要牢牢抱着她的腰,就像纯爱电影里靠在男主背上的女主角。
裴映雪仿佛被风声淹没,听不清楚似地,低头凑了过来:“你刚刚说什么?”
这么一低头,两人本来就近的距离一下子贴得更近了,他不经意间就能亲到她的耳朵。
“我说,你真的不是故意的?”
卫清漪整个人都被困在他怀里,剑身就这么窄,她躲都没地方躲,索性转过头,故意对着他耳边大声喊了一句。
距离近到这个程度,她随便提高点音量都能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他却像是毫无所觉,甚至还愉悦似地弯起眼,乌黑的长睫上落满了金灿灿的阳光。
“可是我没有灵力,无法御剑,如果你不载我……难道你要抛下我吗?”
别人说这个也就算了,你一个能拧断人脖子的邪祟,说话这么可怜巴巴的合适吗?
卫清漪忍不住要吐槽的心,小声嘀咕:“你明明有很多别的办法可以赶路吧……”
这对他来说怎么可能是问题,反正随随便便就能几进几出清虚天了,还在乎这点路程。
裴映雪似乎没听见她的话,又或者是听见了但当做没听见,他低垂着眼,唇角习惯性微扬,下颔若有若无地点在她肩上。
亲昵,又带点示弱的姿态。
他迟迟不放开,卫清漪就明白了,这人没准又在悄悄暗示些什么。
比如现在,他们离得这么近,她只要再转过去一些,或者稍微低个头,就能准确无误地亲到他。
她莫名起了点坏心眼,配合地又凑近了一点点,嘴唇几乎擦上他的侧脸,因为太近,呼吸间淡淡的潮润甚至能从他颊边拂过,带来温热的触感。
裴映雪垂着的眼睫蓦然一颤,一动不动地定住,仿佛在等待马上要到来的,他所期待的亲吻。
但卫清漪偏偏留了最后的一点距离,刚要碰到,领头的程归忽然出声道:“差不多到了边界,诸位可以降落下来了。”
听到他这么说,前面几个人纷纷下落,靠近地面,从剑或法器上下来。
话音飘到末尾,环着她腰身的手猛地一收,搂得更紧了。
卫清漪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飞快地低头,在他脸上毫不敷衍地重重亲了一下。
“可以了吧?快点放开我,不然要是飞过头,进了浮空禁制的范围,我们就得双双从半空中掉下去了。”
揽在腰上的力道总算是缓缓松开,微凉的气息将要离开,却又忽而偏过头,唇轻柔地碰了碰她泛红的耳朵。
“卫道友,你很紧张吗?怎么看起来这么慌?”
眼看所有人都落了下来,程归转过身来,一一清点着人数,却意外地发现队伍末端的两个人状态格外不同。
“没、没有啊,”卫清漪掩饰般放开抓着裴映雪的手,匆匆收起剑,试图找补,“可能是御剑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程归恍然大悟:“啊,对了,我差点没想起来,只有卫道友你多带了一个人。”
他看向裴映雪,有点疑惑:“不过,这位道友难道没有法器?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御剑?”
卫清漪含糊其辞,干脆顺着他的话头解释:“是啊,他不用剑,身上也没有合适的浮空法器,所以就只能跟我一块了。”
程归闻言顿了顿,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不再问,一笑而过,旁边的几个太一门弟子倒是看了过来,神色带着探究和打量。
不是他们大惊小怪,浮空法器不是太难得的东西,只要是个正经宗门稍微有点地位的弟子都会有。
这都不具备,一般就是实力低微的散修了。
卫清漪自然也能想到这个,不过认真说起来,他对外的身份从凡人到散修,貌似也不能说是退步,甚至好像还略微进步了一点点。
她拉了拉裴映雪,悄悄道:“在镇子上的时候光顾着买衣服了,要不下回再经过这种地方,我们也去找散修交易一些法器之类的,你随身带着。”
虽然他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但修为太低的时候本来就很难察觉,而且有些法器就算没有灵力注入,靠灵石也是能撑一撑的。
裴映雪也随着她压低声音,却完全没遵循她的思路:“我不就是你的宠物和附庸么?只要你有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加油555,因为家人年纪大了身体很不好,今年已经是第二次住院了,之前一边写文一边也很担心,但是看到读者宝宝们的留言真的觉得很温暖总之很开心有大家一路上的追读和鼓励,我也一定会非常认真地把这篇文好好完成的
第115章
即便在这样的时候, 裴映雪依然神色如常,仿佛没有看到周围几个太一门弟子带着各种情绪的眼神。
她在担心他因为旁人的目光而不快,但这些其实对他没有影响, 就像他在杀死这些人的时候, 也不会感到犹豫, 因为他们无关紧要。
轻视或看低, 又有什么关系。
他本来就是个幽魂,甚至不能算是活生生的人。
虚荣, 或者羞耻心,那对他来说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没有太多存在的价值。
“哇!你们快看!太阳刚好快要落下来了!”
这时, 乔慕青惊呼了一声, 把众人的注意引了过去。她完全没注意后面的动静,只顾仰头看着面前巨大的山体, 一脸震撼。
“真没想到, 百仙谱上写的阳山夕照居然是这样的景象。”
百仙谱作为修仙界流传的名书,不止给人排名,还给景排名。因为修士游历各地比凡人更加便利,由此总结出不少天下名景, 比如阳山夕照就是一大盛景。
苍山横断,残阳倾泻,一重重山峦如海凝聚, 静默在血色的辉光下, 这幅场景的确很是震摄人心。
卫清漪抬头去看,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惊艳。
更奇异的是,这些山峦有明显的起伏高低,如同龙身拱卫着最中间的阳山, 原本看起来,阳山应该是其中最高的那点,然而却不是。
阳山反而比其他山都矮了半截,因此气势上凭空冒出了一道空缺,就像盛大的音乐本来已经演奏到了高点,却忽然断崖式下落一样。
程归走上前去,同样赞叹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接上乔慕青的话道:“这是自然,我入太一门十几年,也算是看过许多次,再见依然惊叹。而且,只要一想到当年云中君是在此地开创的仙门道统,就愈发觉得心中感慨不已。”
他一说起这个,乔慕青更来了兴致:“对哦,我们这一趟去,正好可以见到云中君的神像和遗留的仙迹了,我爹同我说过,但我还没见过呢。”
卫清漪拉着裴映雪走了过去,有些好奇地问程归:“我听说,每年来这里朝谒的人是不是特别多?”
她发现,无论是乔慕青还是程归,包括之前裁衣铺子的掌柜,提到云中君这几个字,都带有一股油然而生的崇敬。
但她对此就没有那么大感触,可能因为她对云中君的了解都来自于原身的认知。
而从那些认知来看,云中君完全是个久远得不能再久远的神话人物,连形象都很模糊。
简单来说就是,如今的世上,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仙人”,哪怕是受众人传颂和敬仰的圣贤,实际上仍然是追求大道的修行者。
然而在无尽的岁月前,据传是真的有过一位长生不死的仙人。
在传言中,仙人同时有男相和女相,名讳不闻于世,面貌也难以分辨,但每个见过的凡人却都能确定无疑地将之认出。因为仙人足不沾地,衣不染尘,迈步必有云气弥漫,所过之处,污秽皆能得以洗净,是以被尊称为云中君。
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很难分清这些传说里有多少是真实,多少是夸大,反正卫清漪听着跟上古神话差不多。
但至少在大部分修行者的认知中,这位仙人是一切正道修行法门的起源,凡人寻求大道的路也自此开始。
所以现在的上三宗里,除了玄同道以外,清虚天和无妄仙宫都认为自己的起源和云中君有关。
清虚天的传承来自于云中君摩崖刻下的剑意,无妄仙宫则宣称自己的先祖以前是云中君的追随者。
至于玄同道,主要是因为当时北方还是荒芜之地,几乎没多少人生活在那里,所以根本没有相关的痕迹,攀不上多少关系。
听到卫清漪这么问,程归脸上隐隐现出有与荣焉的自豪感:“当然!据说三百年前,在阳山之灾发生前,来这里拜谒神像的人更多,现在已经算是少些了。”
“不过,近期因为真言教的问题,阳山周围都增派了大量看守,去神庙要经过盘查,比平常严格了许多。”
他说到这里,担保似地拍了拍胸脯,“但你们跟我一起,要过去自然还是没问题的。”
卫清漪点点头,继续跟着他前进,几人跟随在熟路的太一门弟子之后,距离眼前的山越来越近。
穿过某道无形的界限后,真的有股隐隐约约的波动弥漫开来,应该就是程归所说的浮空禁制了。
程归这时候回过头道:“第一重禁制已经过去了,不过我们还没有靠近山脚,快到山脚下的时候,你们一定记得跟紧我,千万不能随便乱走。”
卫清漪听他这么叮嘱,估摸着阳山的守卫肯定不止浮空禁制这一条。但她踮起脚尖看了看,却没看出来有什么特殊的。
“前面还有其它的防卫吗?”
“山脚下有另一重禁制,是围绕阳山的迷障,表面看不见异常,但要是随便乱走进去,很快就会迷失在其中。
程归解释道:“一旦迷失,要么遭遇杀阵,要么就是被巡山弟子发现,所以只能从特定的几个位置进去。”
落在后面的乔慕青闻言小跑几步,推了把挡路的王铭,好奇地挤了上来:“你们在阳山设了这么多禁制啊?我听我阿爹说他来拜谒过神庙,还以为就是一个对外敞开的地方呢。”
“令尊出身名门,有要进来自然不难,但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程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看周围,从灵犀镇过来的大片地方都荒无人烟,别说房屋,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阳山位置关键,从那场大灾后,守卫一直很严,凡人是绝对禁入的,即便是散修,也只有那些有名有姓有人担保的才能被放进来。”
“这样啊……”卫清漪渐渐放慢了脚步,若有所思。
她又想起了最近那个通灵梦境,那段记忆里,裴映雪莫名问她,她是怎么进去的。
原本她只知道自己应该进了三百年前的巢穴,所以没弄懂他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个问题,但在梦的最后,他竟然说,那里就是阳山。
所以,她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是在怀疑她为什么能顺利进入阳山吗?
因为心里想着事情,她不自觉越走越慢,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只有裴映雪还在她身侧。
见她停步,裴映雪也停了下来:“你好像在烦恼一件事,是什么?”
卫清漪简直要怀疑他有读心术了:“这你都能看出来?”
她只是自顾自低头沉思了一小会而已,既没出声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那么引人注意吧?
裴映雪弯弯眼眸,笑意清如春雪:“你为什么事情而烦恼的时候,都表现得很明显。”
比如下意识的抿唇,眼神一点点放空,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知道她在各种情绪出现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细微的表情,因为只要是无聊的时候,他都会选择观察卫清漪身上各种各样的细节。
而他大多数时候都很无聊,毕竟,三百余年的漫漫光阴,已经足够让世间的一切变得无趣。
卫清漪将信将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转头看向前面毫无所觉的一行人,还是对他的说法表示很怀疑。
但是这不妨碍裴映雪继续追问她:“所以,你在想的事情和什么有关系?”
“和你啊。”
她正要说出来,忽然记起自己还没有跟他描述过旧址中的梦境,于是又补充。
“就是最近那次用通灵咒,我差点忘记说了,我在梦里见到你在刻你师父的墓碑,你还问我是怎么进到那里去的。”
想到某人当时的态度,她小小控诉了一下:“哦,对了,最后你也没理会我,还让我赶紧离开,不要再去阳山,也不要记得见过你这件事。”
裴映雪唇边的笑意凝了一瞬。
只有三百年前的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就算她不说,他也能想象到,如果她在当年的阳山上见到他,他也许会不痛不痒地吓唬她一次,然后逼迫她离开,离危险越远越好。
那时候,他还残存着一点作为凡人的心,即便心脏已经不再跳动。
然而在黑暗中度过的漫长岁月后,他已经变得自私而冷漠,孤魂野鬼当得太久,他只想要一个温暖的,活生生的人来陪伴他。
半晌,他缓慢出声:“我那时候太蠢了。”
太愚蠢,才会不知所谓地松开手,松开他唯一能拥有的亮光。好在如今,他已经不会重复这样的错误。
此生此世,他再也不可能放卫清漪离开。
忽然听到这句话,卫清漪差点愣住,她反应过来,马上又倒戈了:“也不至于这么说吧,你怎么能动不动就这么批判自己。”
说白了,她就是少有地被他冷脸相对一次,加上刚好想起来了,顺便表示自己微乎其微的那么一丁点迁怒罢了,怎么到他那就上升到自我审判了呢。
“裴映雪。”
她难得叫了声全名,伸手把他拽过来,一脸认真地告诉他:“很多事情我真的只是随便一说而已,你不用把我的每句话都放在心上,也不用想太多。”
越是想太多,越是容易情绪偏激,何况裴映雪这人本来就够疯了。
老实说,卫清漪一直略微担心他哪天要给她整个吓死人的大活。
她很少这样一字一句地正经跟他说话,又拽住他的衣襟,把他整个人拉下来,黑白分明的一双眼专注地望着他。
气息交错间,昨日沐浴后那股甜香越发浓郁,几乎令人沉迷。
第116章
裴映雪有一瞬间的恍惚, 甚至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顺从她:“好。”
卫清漪还想再说话, 前头的人已经发现他们掉队, 乔慕青回过头用力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走太慢了!我们正说到有意思的东西呢, 快点跟上来一块听!”
等两人都跟上去, 乔慕青还沉浸在旅游般新奇的劲头里,也没顾上八卦, 兴致勃勃地给他们接上话题。
“哎呀,你们刚才落太远了,没听到程道友说, 在这里可以看到云中君羽化的地方, 喏,就是那儿。”
乔慕青把卫清漪拉过去, 伸手一指, 让她看前面阳山的剪影。
在手指的方向,半山腰的位置立着一片模糊的轮廓,乔慕青盯着那里,满脸兴奋。
“据说云中君在阳山上留下了七十二面石碑, 上面刻录了当世仙门所有最核心的修炼方法,那些就是我们课上学过的七十二碑林,而且云中君还把自己的棺椁放在了碑林最中心的位置……我只在书上看过这些, 还从来没见过呢, 终于有机会看到了。”
卫清漪记得她在清虚天翻到的记载差不多也是这么回事,但她其实有些疑惑:“如果云中君都羽化成仙了,他还要准备棺椁干什么?”
棺椁不是土葬用的吗?她以为羽化登仙就是直接腾云驾雾飞升了。
“对、对哦,课上没说这个……”
乔慕青被她问得愣了愣, 挠着头琢磨了一下:“我也记不清了,好像说棺椁里面其实是空的?只是在尘世留下的最后纪念吧?”
卫清漪更想吐槽了:“所以到底怎么知道棺椁里面是空的,不会有谁打开了吧?”
“这么说的话……是诶,你好聪明!”
乔慕青先是思索了一会,然后反应过来她的话,立刻换上满脸震惊,跟她大眼瞪小眼。
“我的天,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不打开怎么知道里面是空的,但谁这么大胆子把仙人的棺椁打开!”
在一旁的程归听了她们的对话,竟然露出困惑的神色,迟疑道:“两位道友,关于棺椁一事,我们太一门所说的似乎并不是如此,从来没有说棺椁被打开过啊?”
“是这样吗?”乔慕青嘟嘟囔囔,“那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我上课的时候偶尔会打瞌睡,咳,经常偶尔。”
卫清漪拍了拍她的肩,语气确定:“你没记错,就是这么写的,所以我好奇这个问题很久了。”
自从第一次进入裴映雪的梦境后,她就从清虚天的藏书阁里翻了一大堆和阳山之灾有关的记录,因为阳山的特殊地位,那些书籍里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了乔慕青所说的这些。
但她当时就越看越奇怪,因为阳山之灾根本找不到具体的结束,甚至很难说有什么确切的开始,关于它的记载都太过混沌,甚至有不少自相矛盾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各方的感受不同,在不同人、不同势力的史料里,很多东西都彼此冲突,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管它呢,那不要紧,重点是我们在瞻仰仙迹啊!”
乔慕青却完全不放在心上,大气地挥了一下手,就当这个话题过去了。
她兴奋的劲头半点没有减下去,又对着阳山脚下缓缓淌过的河流惊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尘河?!”
程归仿佛被她夸张的情绪感染,也跟着兴高采烈地解说起来:“没错,世间绝无仅有的‘无根之水’尘河,据说这条河川是云中君的坐骑,一只仙鹤所化,诸位请看,这个形状像不像一只仙鹤?”
乔慕青如同最积极的游客,配合地亮出星星眼:“哇!真的!”
可惜卫清漪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也实在没看出来哪里相关了:“像……吗?”
程归闻言顿时激动起来:“当然了!这河川的弧线,像不像仙鹤修长优美的脖颈?这神来之笔的拐角,简直活脱脱就是仙鹤的头颅啊!还有那边……”
卫清漪无语地望了眼那条跟其他河长得别无二致的河。
她觉得程归慷慨激昂的解说颇有导游风范,可惜实际景象和解说词好像两模两样。
再扭头一看,刚才还在旁边的几个太一门弟子,还有王铭和辛白都已经无言退后,王铭的表情一言难尽,看乔慕青的眼神像看着一进公园就到处撒欢的自家孩子。
卫清漪也果断退下来,留程归和乔慕青两个人继续兴高采烈地从每个石头缝里寻找仙人的伟迹。
他们脚下的土地干燥,呈现出深深的焦褐色,被阳光照到的时候,时不时散发出古怪的气味。
而且不管是御剑而来的路上,还是步行的这段路程,越靠近阳山,地面就越显得荒芜。到了浮空禁制内的区域,已经连一丝绿意也看不见,举目四望,只剩下了几株早就枯死的树。
“嘎嘎嘎——嘎——”
在她打量的同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粗哑的叫声,树上出现了几个黑色的影子。
那些影子形似乌鸦,身上却不是羽毛,反而布满了鳞片般的肉瘤,通身黯淡的黝黑间嵌着两只血红色的眼睛,红眼冷冷地盯着他们一行人看。
卫清漪一时微怔:“这些是……什么?”
这几只变异乌鸦出现得突然,她差点以为是自己先前眼花没注意到,但仔细一想,刚才枯树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在她看过去后才冒出了影子。
过于诡异,就像是凭空从树中生长一样。
更奇怪的是,周围的几个太一门弟子也同样往叫声来源的方向看了看,却不以为意,似乎这幅场景已经是他们司空见惯的事情。
有个人看到她一直盯着那些乌鸦,便转过头笑道:“卫道友是不是看着觉得奇怪?初次来时我也被吓到过,其实没什么,这种鸟就是看起来可怕,一走近就消失了,不会袭击过路人。”
就算不攻击人,这种东西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她半信半疑地又往那边望了望,几只乌鸦仿佛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忽然齐刷刷转过眼珠,森然望向她……的身后。
而她身后自然是裴映雪。
卫清漪先是一愣,然后蓦地灵光闪现,回过头一把抓住裴映雪的胳膊,躲着旁边的人,悄声问他:“这不会也是你的傀儡吧?”
她也真是快被他的傀儡搞出条件反射了,只要看到像鸟的动物,全都觉得是傀儡,哦不对,目前还多了蝴蝶这个新类型。
裴映雪突然被她一拽,也跟着慢了下来,声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兴味:“你很期待看到我的傀儡?”
“那倒也没有很期待。”她马上撒开手,“你别跑题,所以到底是不是啊?”
“这次不是。”
他不会用这种丑陋的傀儡。
因为卫清漪似乎不怎么喜欢,她更容易亲近那些看起来脆弱无害的,毛绒绒的小生命。
何况这时候,裴映雪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些乌鸦上,唯一占据着他全部感官的,只有她忽然凑近的温热呼吸。
好香。
只要在她靠近的时候,他总会被困在这种香气里。
但他从来没有遇见过任何相似的味道,也许原本就找不到,所有卫清漪有关的一切,只是因为她本身才变得特别。
就像她触碰到他的身体时,短暂带来的温度一样。
说话间,裴映雪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右腕,把她松开的手又放回了自己的臂弯上。
卫清漪低头看了眼他的动作,莫名有点好笑,但也没在意,索性就这么继续挽着了。
她还是很好奇:“既然不是傀儡,它们为什么要看着你?”
听到这句话,他才终于抬眸看了眼乌鸦的方向,和那些血红的眼珠对视了片刻。
“嘎——!”
乌鸦忽而发出格外凄厉的大叫,从枯死的树枝上振翅飞起,不见了踪影。
裴映雪平静地看着转瞬空荡的枯枝,漆黑的眸子里毫无意外:“或许是因为他们认识我?”
“那你的交际圈挺广啊,直接横跨人到动物了……等等。”
卫清漪突发奇想,伸手按着裴映雪的肩,仰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你不会真能听懂小鸟说话吧?”
不能怪她脑洞大开,这里可是玄幻世界,什么不可能的设定都有可能,没准他真是迪士尼公主的人设呢。
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有哪里戳中了他,裴映雪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眸中幽色褪去,竟然轻轻笑了起来。
卫清漪一噎:“你笑什么?这么问很奇怪吗?”
怎么总觉得是被嘲笑了的意思,因为她问得太幼稚了?
但他很快道:“不是,只是看你的样子,倒让我很希望我能听懂。”
说到这里,裴映雪莫名顿了顿,等她自觉地把耳朵凑过来听答案,才带着笑意继续说:“不过很可惜,我听不懂。”
卫清漪:“……”
那你还特意停下来卖关子。
她刚要退回去,他又不紧不慢地接着解释:“但我能听到怨魂的声音,你见到的不是真正的乌鸦,是怨魂凝结成的幻影。”
“怨魂?”
“嗯。”裴映雪轻轻道,“三百年前,阳山之灾中死去的怨魂。”
卫清漪不自觉垂下眼,再次看向脚下焦褐色的地面。
没错,她读过的史料中有这样的记载,当年罹难者的鲜血浸透了阳山脚下的土地,层层鲜血和怨念深渗地底,让这里变得荒芜如死,长不出草木。
风在空荡荡的荒野上呼啸,仿佛裹着怨魂的号哭,吹得她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他们走过的这条路上,每一寸都浸满了死者的鲜血,到处都是充满恨意的亡魂。
她抬起头,又看向眼前巨大的山脉,越来越觉得,阳山实在是个很割裂的地方。
一方面,阳山本身是全修仙界的圣地,是天下最著名的仙迹,但另一方面,这里又到处是当年那场灾祸的遗留,边边角角都透着诡异。
似乎最圣洁,最高不可攀的光辉,和最污秽,最令人畏惧的阴暗面在此地奇妙地融为了一体。
走到尘河岸边,太阳已经西沉,天地间充斥着黄昏时分的最后一点余光。
山的轮廓沉在渐渐暗淡的昏光里,像一头巨兽诡谲怪诞的尸骸。
乔慕青路上就已经大呼小叫了半天,嗓子都快说冒烟了,这会音量明显消停了不少:“程道友,我们要怎么过河啊?”
阳山脚下的这条河虽然大名鼎鼎,但外观上和普通的河没什么区别,只是河底下显得格外黑,黑到一片混沌,难以辨别深浅。
那并不是因为水有多浑浊,只是仿佛有东西阻碍了视线,让人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程归也跟着振奋了一路,清了清嗓道:“就这么过,淌过去。”
“……啊?”
他们还没来得及再问,程归已经以身示范,给自己施了个避水诀,然后当场下了水。
卫清漪震惊地看着水里跋涉的程归:“不是,连接引的人都没有吗?”
虽然说这里有浮空禁制,没办法从空中过去,但堂堂一个修仙界圣地,上山居然要自己淌水过河,是不是太寒酸了一点?
其他人显然也跟她一个感觉,但几名太一门弟子则见怪不怪,同样淡定地下了水,还回过头对他们解释:“尘河的水不深,随便就过来了,没什么好派人接引的。”
王铭见状挑了挑眉,随着太一门的人趟进了河里,河水的确不深,哪怕是几人中最矮的,也只没到了腰上而已。
“这么有意思!小白,你跟我来,先给你施个诀。”
乔慕青本来蔫下去的精神立马振奋起来,刚要拽着辛白走,又想起来什么,给卫清漪飞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清漪,裴公子就归你负责了啊。”
卫清漪心说这有什么好负责的,各走各的不就是了,但她刚要下水,就被轻轻拦了一下。
裴映雪走到她前面:“我背你过去。”
“这就不用了吧……”她不解地看了眼河水,“这河又没多深,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了。”
“水很冷。”
卫清漪更纳闷了:“我不怕冷啊。”
虽然说她相对裴映雪是弱了点,但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修士,霜见台那种苦寒都能扛得住,河水这点冷算什么。
等等,难道是因为……
她心中蓦然一动,仰脸看向他,忍不住嘴角上翘:“还是说,你想背我?”
要是其他人,她就自动把这个提议理解为想贴贴了,但这是裴映雪,就算在索吻的时候,从他脸上都有可能看不出迹象。
就像现在,他唇角的弧线柔和,却也让人猜不透:“你刚刚御剑带我过来,所以我背你过去,这样不是很公平么?”
这么一想,确实也是。
卫清漪伏在他背上,双手抱住他的脖颈,一边听着耳边哗哗的水声,一边有些新奇地晃了晃腿。
她没怎么被人背过,要说仅有的印象,大概也就是小时候和家人出去玩,走得太累了,归程中才会被背一小会,长大后就没有过了。
乱晃的腿很快被他捞住,裴映雪托着她的膝弯,居然还记得分神把她垂下去的裙角掖起来。
“再动的话,你的裙子就要被打湿了。”
可能是他最近顺从得太过,卫清漪总是有种想逗他的心理,故意又挣了一下。刚被压好的纱料从他指间松脱开,裙摆再度垂了下去,飘飘荡荡地坠在身侧。
“打湿就打湿啊。”她趴在他肩头,豪气干云地拍了拍他的背,“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哪里在乎这点小问题。”
说完她才想起,这句台词貌似跳戏了,这里是玄幻世界,不是武侠世界。
背着她的人轻笑了一声,慢悠悠道:“这里没有江,也没有湖,只有山和河,你是不是应该叫山河儿女?”
卫清漪被尬得直起身,一下搂紧了他的脖子:“你的冷笑话比河水冻人多了好吗!”
因为喉咙被她压着,裴映雪的声音显得有点闷,却依然含着未散的笑意。
“这又算是冷笑话?”
“不然呢!”
她察觉到自己用力过猛,马上松开手,重新趴了回去,讨好地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
“你看,这次又是你自己笑了,我没有笑,跟上回的冷笑话一样。”
“这样啊。”裴映雪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那看来我还有很多要学的,比如怎么才能逗你笑。”
卫清漪心情很好,不自觉又开始晃腿:“那倒不用,人无完人嘛,说不定你的天赋点就不在说笑话这个领域呢?而且你用不着非得逗我笑,我不是就经常逗你……咦?”
她动作幅度太大,不免稍微滑了下去,虽然裴映雪马上把她捞了回来,但垂下的腿还是踩进了水里,河水一瞬间没到了脚踝。
水冷得刺骨,竟然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情况,即便没施法诀避寒,以她当前的修为,冬日里没结冰的河水,也不至于让她冻成这样。
何况,前面的几个人同样浸在水中,但那几个太一门弟子毫无变化,乔慕青和辛白甚至还有说有笑,完全不像是会冷得发抖的状态。
莫非……这种寒意跟她自己有关系吗?
她一有异样,裴映雪立刻就意识到了,他很快收紧了手,把她往上托了托:“很冷吧?是我刚才疏忽了,没有扶稳。”
“不是你的问题,我自己乱动的。”
卫清漪连忙摇了摇头,正要说她补个避水诀就没事了,抬起眼的刹那,却突然怔住。
她眼中的阳山彻底变了模样。
本来比其他山峦都矮上半截的山峰突兀地拔高了,景象也不复清晰,上面缭绕着重重灰白的迷雾,只有一个位置,不知为何扫清了迷雾的位置,那里躺着一团扭曲的庞大黑影。
通体纯黑,凹凸不平,有着某种滑腻腻的表面质感,像死去的尸体,又或是被斩下的怪物头颅。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已经进出过无数次的,内部如同迷宫一般的巢穴,还有死寂而荒芜的山体。
她忘记了刚才要说什么,满脑子只剩下震惊:“这……这是……”
河水中浓重的阴寒气息从打湿的地方蔓延上来,伴随着眼前景象的天翻地覆,视野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眼前的巢穴如同幻影,转瞬即逝。
几乎在她话音出口的同时,巢穴的场景又消失了,只剩下和先前一样的景象,阳山在昏光中渐渐沉没于夜。
裴映雪稳稳地背着她,反手握住她被河水浸湿的脚踝,摩挲了一下,只是他的体温太冷,无法传递出暖意。
他垂下眼眸,看着幽深不见底的尘河,语调却温柔:“别怕。”
卫清漪回过神来,忽然发觉,他的声音听起来丝毫没有意外。
他知道她会看见什么。
而她看见的这幅场景,似乎是因为刚才不小心碰到了尘河的水。
所以裴映雪才要背她过来的?
那一幕只存在了短短的瞬间,却让她蓦然惊醒,因为幻影中的景象,竟然比当下所见到的阳山更和谐,仿佛这座山本来就应该是那样。
她一时间念头飞转,最终回到他梦境中的那句话,他身在巢穴中,却告诉她,不要再去阳山了……
难道,巢穴就是残缺的阳山?那么她见到的不是幻觉,而是阳山三百年前的样子?
这个大胆的猜想一冒出来,卫清漪顿时有了跟乔慕青相似的感受,紧张,激动,还有点奇妙的忐忑。
她的心砰砰直跳,觉得自己仿佛在触及一个久远谜题的真相。
关于他的真相,那会是什么样的?
第117章
“你说的入口就在这附近?”
一过河, 卫清漪落了地,马上给自己和裴映雪都施了个法诀,弄干身上浸的水, 顺口问程归。
程归过来得早些, 此时正在东张西望:“没错, 我们都已经越过了尘河, 很快就会有人来的……哎,他们来了。”
昏沉的暮色中, 忽然闪出一道亮光,照在了他们身上。
那是面形似镜子的法器,悬在半空中, 散发的光华凝聚在这群来客周围, 像巨大的探照灯对准了他们,镜面上清晰地倒映出几人的身形动作。
与此同时, 高高伫立的山石上也现出数道穿着杏黄色衣袍的人影, 其中一人低头望着这个方向,高声喝道:“来者何人?为什么闯入阳山?”
“是我!我们被派来守山!”几个太一门弟子连忙上前,让同门看清自己。
当先的程归一点不意外,见到喝问的人, 立刻笑了起来,开口就是熟稔的招呼:“徐泰,怎么刚好是你来看守这个入口?”
他态度自然, 好像和对方是老相识, 谁知道徐泰见了他,不仅没有寒暄,反而脸色大变,顷刻间漫上了震怒和惊恐。
“你不是程归!你到底是谁?!”
别说卫清漪等人, 连那几个太一门弟子也没有料到这个情况,茫然道:“徐师兄,站在这里的自然是程师兄,不然还能是谁?”
然而,就在底下众人不知所措的时候,徐泰蓦然回头:“程归!这是怎么回事!”
随着他的问声,山石上又走上来几个人,暮色中,他们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最前面的那个被镜子的光一照,露出一张再清楚不过的脸。
那竟然正是程归的脸!
这个一模一样的“程归”站在徐泰等守山弟子之间,看见下方的程归,天衣无缝地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是啊,这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难道是这人假扮我?”
两张脸实在过于相似,哪怕是一路上同行的其他太一门弟子也不禁犯起了嘀咕,纷纷转过头,疑惑地上下打量程归。
程归一看这些同门居然真开始怀疑他,鼻子都被气歪了,激动之下,说话简直语无伦次。
“胡说八道!!我才是程归!还有徐泰!你这人到底有没有点脑子!连我都认不出来,枉我跟你这么多年交情!!”
就连围观的卫清漪也看得一愣一愣的,心想他们上个山而已,这么画风突然变成真假美猴王了?
她不由得抬起头,想仔细看看上面那个人的样子,这时候,上方的徐泰也惊疑不定,略微调转了镜子的方向,照向了自己旁边的“程归”。
光华闪过,卫清漪猛地一愣。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是你!”
镜子的光不仅照亮了“程归”,也照亮了跟随着“程归”的几个人影,其中一个人的脸蓦然触动了她久远的记忆。
她见过这个人!
当初那场血祭上,他就是害死原身的其中之一!
这下她总算知道王铭当初见了仇人为什么会那么激动了,因为她也是一样的激动,连腰上的惊鸿都寒气凛然,嗡鸣不止。
只有在她心中敌意极强的时候,惊鸿才会作出这样的反应。
一旁的裴映雪眼睫微动,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那个人,黑眸中映出对方的面容。
在晦暗天色的遮掩下,他的手指动了动,有阴影在无声凝聚,下一刻,却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住。
他微微一怔,周身的阴冷感忽而淡了下去。
卫清漪认出那个真言教徒的脸,只激动了一瞬间,然后就立即反应过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报仇,而是赶紧提醒太一门的人。
见刚刚的声音已经吸引了旁人的注意,她一手下意识抓住裴映雪,一手飞快抽出了腰间的剑,直直指向藏在太一门弟子背后的那张脸。
“小心!我见过你们旁边的人,这个人是真言教徒!你们身后的‘程归’肯定也是伪装出来的!”
她边说边飞快望了眼程归:“你跟徐泰有什么比较特殊的经历吗?或者关于他的秘密?赶紧说出来,证明你才是真人。”
程归忽然被她这么一说,愣了愣,但很快也理解了过来,当即大声喝道:“徐泰!你夜里练枪的时候把宗门大殿前的华表戳了个稀碎,给柳长老气得半死,这件事还是我替你瞒下来的!”
这话喊出来,卫清漪握剑的手差点一抖,心想我是让你证明自己,不是让你当众揭发人家的黑历史啊!
结果山石上的徐泰听了,马上面红耳赤地驳斥道:“分明是你自己喝醉了,非要撺掇我在那儿露一手,不然我怎么会没事对着华表练武!”
“……”卫清漪欲言又止。
怪不得你们能做朋友,属实是一对卧龙凤雏。
好在徐泰恼羞成怒地吼完这一句,脑子也回归了清醒,迅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长枪一挥,对着身边的几个同门喝道:“快离远点!先前来的这伙人是假的!”
然而已经晚了一步,话音刚落下,噗的一声,有个太一门弟子的胸膛处穿出了根白森森的骨刺。
骨刺来自于那些伪装身份的真言教徒,几人见到事情已经败露,当即不再掩饰,套在杏黄色袍服下的身体开始扭曲。
在令人牙酸的声音中,他们的肢体蠕动膨胀,长出粗大的骨刺,连底下的血肉都赤裸裸撕裂开,变得恶心又可怖。
骨刺直接穿透了那个弟子的心脏,鲜血横流,程归的脸色瞬间化为震怒:“上面的都闪开!离真言教的杂种越远越好!”
话一出口,他不假思索地飞身而起,扑向那些异变的教徒。
卫清漪也立即用惊鸿借势,抓着裴映雪就冲了上去,挡在了这几人可能逃跑的方向。
他们在千鉴城见到的真言教徒,大部分都罩在黑袍里,而且千鉴城的几场战斗里,她没怎么注意过黑袍下的身体。
现在才发现,他们基本都有着各种各样不同程度的畸变。
怪不得血祭的时候,她记得这些人都长得奇形怪状的。
王铭乔慕青和剩下的太一门弟子也纷纷围困住那些真言教徒,众人围攻下,暴露的几个教徒虽然出手狠毒,但显然已经寡不敌众。
只是程归和徐泰两个人为了保护修为稍弱的同门,身上不免都添了几道伤口,徐泰肩头上一片血肉模糊,程归的左腿也被骨刺划开了深深的口子,血流如注。
混乱中,先前的假“程归”却完全没有对付他们的意思,而是趁着没人注意,转身就朝着后方狭窄的山隙跑去。
“别让他逃走了!”
卫清漪一直分神留意着他,眼看这人要逃跑,她松开裴映雪,马上追了过去,剑光寒冽,封住了对方的去路。
假“程归”被迫停了下来,和程归一样的脸莫名扭曲成了一个怪异的笑容,他竟然毫不闪避,直接抬起右臂格挡剑锋。
惊鸿剑势不减,精准削过,却没有四溅的鲜血。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那只手臂被削断,轻飘飘地坠落在地上,很快萎缩成一小团。
紧接着,假“程归”整个人像被抽空的气球一样飞快坍塌,杏黄的外袍失去支撑,松松垮垮地掉了下来,从里面滚出一个涂画着粗糙五官和服饰的木质偶人。
这居然……就是个障眼法?
卫清漪看着那个滚落在地上的偶人,不由得诧异了一下。
就在她停滞的片刻,一道杀机袭来,有人悄无声息地趁机从后接近,变形的掌骨中冒出一根尖锐的骨刺,径直向她的肩头斩去。
感受到冷风逼近,她本能地转过身躲开,同时挥剑挡在身前。
但那个人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就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匆促跪倒下去,脸上的神色狰狞扭曲,像是痛极而脱力。
方才那刹那间,有道阴影如鞭般抽打在他身体上,生生撕开了他的筋肉,剧痛之下,他骨节嶙峋的躯体抽搐不已。
“你想杀了这个人……对吧?”
清冷的白衣映亮了渐渐昏沉的黑夜,在那人痛极跪倒的时刻,裴映雪也朝她走了过来,语气柔和地问:
“直接杀会不会太简单了?你还想用点什么别的方法吗?”
他掌中盘桓着一层浅淡的阴影,时聚时散,如潮暗涌,却始终没有真正夺取那条已经悬在刀尖的生命。
因为他在等卫清漪的回答。
要杀一个人太过于轻易,不需要任何思考,他思考的只是怎么做会让她比较开心。
卫清漪意识到刚刚是他拦住了那个袭击者,就放下了剑,看清偷袭她的人,果然是最开始被她认出来的邪教徒。
那人从剧痛中挣扎着抬起头,看见她的脸,目光微微闪烁,眼中的情绪复杂而古怪:“真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血祭都失败了,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这种问题她当然不会理会。
她握紧了剑,答非所问:“看来你还记得我,那太好了。”
从血祭的那天起,她一直记得这件事,之所以和王铭他们一路追查真言教的踪迹,最开始想找到回家的路,后来就纯粹变成了给原身报仇。
现在,她总算找到其中一个人了。
卫清漪望向裴映雪,朝他摇了摇头,然后提着剑走近那个教徒,慢慢道:“当时和你一起的其他人在哪里?是不是也在阳山附近?”
真言教敢在阳山这么大动作,肯定有不少人潜藏在这片区域,不会只有他们见到的几个。
那个教徒咧开嘴笑了:“急什么,你既然活下来了,不该先谢谢我们么?那场血祭,可是为你特意准备的新生……”
话音还没落,他蜷缩在地的身躯猛然一弹,血肉竟然聚成诡异的长鞭,挟着破风声向她抽来。
攻势还没能接近她一寸,就被凭空出现的阴影吞没,而卫清漪早就有预料地躲开了袭击,挥动剑锋。
这一次,她没有不敢面对眼前的血。
她是为原身杀死仇人,为所有在这个人手下被害的无辜者处死凶手,她不会因此感到害怕或者愧疚。
教徒浑身一震,低头看向没入胸膛的剑刃,脸上的嘲讽僵住了。他嘴唇嚅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吐出更多血沫。
卫清漪抽出惊鸿:“这一剑是还给你的。”
虽然原身当时已经重伤垂危,这部分记忆不太清楚,但印象里,应该是这个人在祭台边割开了她的手腕。
血如泉涌,就像此刻。
随着胸口的血喷出,那人眼里的光迅速涣散,扭曲的躯体栽倒在地。
第118章
卫清漪低头看着剑身上蜿蜒的血迹, 忽然觉得手腕一凉,是裴映雪握住了她执剑的手。
刚才拔出剑的时候,有一串血珠溅在她手上, 他用自己的袖缘给她擦去了那些滑落的血渍。
她下意识想收回手:“没事, 不用……”
然而裴映雪却没有就这么放开, 他依然垂着长睫, 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然后才松开她的手腕。
“他们的血太脏了。”
不值得把你的手也弄脏。
他原本可以代替她来执行这些肮脏的处刑。
只是当卫清漪对他摇头的时候, 从她的眼神和表情里,他感觉到,她更希望自己亲手完成这件事。
所以还是让她来做好了。
不过……在抬起眼的一瞬, 他有些不解地发现, 她明明已经杀死了那个人,却还是不怎么开心。
裴映雪唇边的笑意也随之敛去, 略带困惑地轻声道:“是不是我刚才做得还不够?”
他以为她会更想自己动手, 所以没有立刻让恶魂的力量吞噬对方,而只是困住,这样是否太过随意?让那人死得更备受折磨一些,也许会更好?
“哪有。”卫清漪懵了一下, 不知道他又想到了哪里,连忙摇头否认,“没有的事, 你别乱想啊。”
裴映雪朝她又走近了一步, 被风吹起的白衣几乎将她包裹:“那你为什么好像有点失望?”
暮色昏沉,只有半空中镜子的光照亮了附近的一小片,他们已经落入了光束外的影子里,在混乱间, 暂且没人注意到。
卫清漪眨了眨眼,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看起来很失望?”
要是这么说的话,可能是有一点点,看着那个邪教徒倒下去的时候,她没有什么帮原身报了仇的喜悦,心情反倒略微低落。
她被这么一说,真的开始思考起来:“也许是因为,我发现就算现在杀了他,已经发生的事情也还是不可挽回,所以这个结果没有想象中那么让人松快。”
无论她能否报仇,原身的确是已经丧命,这是无法逆转的事实。
就像人间的仇恨和伤害,一旦造成了,再怎么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都没办法挽救回来了。
“是这样啊。”裴映雪偏了偏头,仿佛想起了什么,忽然又笑了起来,笑意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渺,“世上的事,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挽回的。”
卫清漪叹了口气,收敛起情绪,拍了一下他的肩:“好吧,伤感到此为止,我看看那边怎么样了。”
她刚好被裴映雪挡了个严实,只能踮起脚望了望,幸好另一头的战局也差不多宣告结束。
乔慕青护在受伤的程归前面,一鞭抽飞了某个垂死挣扎的邪教徒,然后激动得一蹦三尺高:“王铭!你砍人的时候小心点!骨头渣子都快蹦我脸上了!”
裴映雪见她被迫探头探脑,配合地让开了一点距离,顺势把她从那具倒下的尸体旁边拉开:“血流出来了,小心不要踩到。”
卫清漪低头一看,那人已经死得透心凉,异变的尸首却仍然没有恢复,血肉模糊,看起来颇为恶心。
而裴映雪就像见惯了一样平静,并没有多看一眼,只是给她拎起衣摆,防止被血染脏。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杀这个人。
“你怎么不问我理由?”她被他牵着避开,忽然想起来,“比如说,我刚刚为什么要直接杀了他?”
裴映雪语气轻描淡写:“他惹你讨厌了,这就足够了。”
对他来说,卫清漪做什么都是对的,不需要有理由,一切让她不顺心的人或事物,都没有留存的必要。
他不太在意地看了看地上面目扭曲的尸体,语气确定:“何况,你和他有仇。”
“……”
卫清漪抬起头,怔怔看着他,内心莫名冒出一个看似荒谬的念头。
她隐约感觉到,在这个世界上,不管她想杀谁,无论对方是不是恶人,或者跟她有没有仇怨,裴映雪都会毫不犹豫杀了对方。
况且她都不知道裴映雪是怎么察觉到她跟这人有仇的,明明一直以来,她完全没有对他提到过。
因为她确实没想过让裴映雪帮她报仇,在内心里,她觉得这是原身的血仇,应该由这双手亲自践行。
“道友!你们两个没事吧?”
斜下里冒出一道人影,打破了安静的氛围,是程归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疼得龇牙咧嘴。
“还好卫道友你反应够快,我正想追这个竟敢假冒我的狗杂碎,结果被人从旁边来了一下,好悬没让他给跑了。”
眼见战况平息,乔慕青王铭等人也纷纷跟了上来。
在徐泰的控制下,空中的镜面法器降了下来,光华半收,不再像个探照灯似的闪得刺眼,只是悬在他们头上,照亮了周围。
乔慕青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好在没受伤,人看着比程归还有精神:“哎,清漪你抓到那个人了?到底怎么回事?他是怎么假扮成程归的啊?”
卫清漪一下子差点被他们围住,也就顺手往地上一指:“那不是真人,就是个木头做的偶人。”
“诶?”乔慕青弯腰把木偶捡了起来,“居然是幻术,我还以为是用了易容或者面具之类的方法呢。”
程归接过木偶,疑惑地左看右看:“可是,这到底是个什么法术?用偶人假扮真人的邪术,我还从来没有见识过,而且这东西怎么能幻化成我的样子?”
卫清漪对真言教的手段了解比他们都多,但这种木偶人连她也没印象,她想了半天没记起来,就看向裴映雪,用眼神问他。
裴映雪垂眸打量着那个木偶,低声回答她:“这是人傀。”
她悄悄问:“人傀是什么?”
“一种特殊的秘法,把活人身上的某些东西,比如头发、骨骼或者皮肉,混合着那个人的血一起封入特制的偶人体内,再加以炼制,偶人就能短暂地化出真人的音容笑貌。”
“啊,这么说的话,我好像知道了。”
卫清漪思索了片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怪不得,我就说刚才那个邪教徒偷袭我的时候,为什么偏偏没有袭击要害。”
那么好的偷袭机会,如果要杀她,她以为那人应该会刺向心脏之类的地方,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反倒是对着她的肩头刺过去的。
现在回想一下,对方估计不是想一击致命,而是为了趁机拿到裴映雪所说的那些东西,比如她的头发。
但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要是打着打着他忽然给我剪头发,那不是看起来太好笑了点,而且他都偷袭了,直接杀我不是更方便吗?”
“或许对他而言,你的身份还有别的用处。”
裴映雪似乎被她这番描述逗笑了,唇角弯了弯,“何况,如果他拿到了,同样能通过你的头发,对你种下那天所见的诅咒,不必直接得手,也可以致死。”
卫清漪搓了搓手上起的鸡皮疙瘩,小声嘀咕:“有点吓人了,你不会又是吓我的吧?”
他轻笑一声,不紧不慢道:“我只是说可以,没说这种如果会发生。”
虽然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离得最近的乔慕青和程归还是听到了。
乔慕青竖起耳朵听了几个关键词,插嘴道:“什么诅咒?你说的是当时让王铭全身都溃烂了的那种?”
王铭闻言眸光一动,又望向那个画着夸张颜料的偶人,不由得皱了皱眉。
程归则没注意这点细节,听完低下头,神情凝重地抓着木偶,手上猛然用力。
木质不堪重负,咔擦一声被捏碎了,碎块掉落下来,露出里面一缕沾着血的发丝。
“莫非这真是我的头发?”
他惊叹一声,表情憋屈又纠结地把头发扯出来:“可他们怎么会有这个?难不成……是那天镇上的巡按司被袭击时,有人趁乱弄到的?”
后面的徐泰把头伸了过来:“你自己的头发被人割了一缕都不知道?怕不是让人揍得神志不清了吧?”
“去你的!”程归没好气地给了他一肘,“我都伤重昏过去了,哪里还能分辨,你以为你刚才被骗的时候就有多清醒?别说认不出我,其他那几个根本不是我宗的人,你居然都没看出来?”
提到被骗的事情,徐泰明显尴尬了一下,脸色悻悻。
“谁知道啊?宗门里头生面孔这么多,总不可能一个个都认识吧,我还以为是你新领的几个入门弟子呢……”
卫清漪忍不住举起手:“等等,我有个问题,认不清脸正常,但他们怎么会有那么多太一门的衣服和弟子令?”
她先前意识到这些人身份不对的时候就想问了,每个宗门的弟子服和身份令牌都是特制的,比如她身上清虚天的弟子令,明显带有独特的灵力波动,外人没办法直接仿制。
真言教徒再厉害也不至于能复制粘贴,那他们为什么能弄到这么多?
不会又是跟星罗宗一样,里面出了内鬼吧?
听到这个问题,程归和徐泰相互对视一眼,两人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纷纷露出恍然又震撼的神情。
徐泰率先开口,肃声道:“应当是从我宗最近失踪的那些弟子身上抢夺过去的。”
程归也沉着脸,语气格外愤懑道:“这些教徒近期大肆袭击我宗外出的弟子,不少人伤亡惨重,甚至有许多无故消失。我们本以为只是那伙恶徒的报复之举,没想到还有着另一层阴谋!”
卫清漪沉思了半晌,记起她在灵犀镇上的时候,那个裁衣铺子的掌柜同样提到过这些传闻。
连一个凡人都听说了太一门近期屡屡被真言教骚扰,可以想象情况的严重。
她心中了然,肯定道:“也就是说,他们的目的不是单纯为了截杀,或许一开始就是借这种方法搜集太一门弟子的身份信物,好以此潜入阳山。”
这么一分析下来,真言教的筹谋就显而易见了,徐泰听她说到此处,突然焦急起来,拔腿就要往外冲。
“不对,我想起来了……神庙有危险!”
程归一把抓住他:“你话别说一半,赶紧说清楚!神庙怎么了?!”
“除了你之外,今天更早前还有人进了山,是柳长老!”徐泰急得跳脚,语速飞快道,“既然这个你是假的,柳长老没准也是假冒的!”
假“程归”骗取了徐泰的信任,要不是他们来得及时,恐怕连徐泰自己也会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被伪装的真言教徒袭击。
而一个宗中长老,要进入神庙自然是畅通无阻。
那么现下神庙里的状况,只怕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危急得多。
第119章
夜色渐浓, 越是接近神庙,气氛越是呈现出怪异的静默。
在发觉先前进山的人可能有不对后,程归和徐泰毫无迟疑, 立刻燃放了太一门弟子间的紧急联络信号。
然而烟花在空中炸开后, 只有同在山脚下的几处发出了回应, 阳山上却一片寂静。
甚至此时, 他们一行人连带伤患,飞奔的动静不小, 竟然没有惊动哪怕一个守山弟子出来察看。
程归走到一半就忍不了了,拍了拍背着他的徐泰,压着嗓音道:“不会吧?我们应该快要到巡山岗哨附近了, 怎么到处都没见人影?”
卫清漪揉了下鼻子:“你们……有没有闻到一种味道?”
相当怪异, 混杂着一点淡淡的血腥,还有更强烈的腐败气息。
徐泰光顾着往前跑, 被他们一说才缓下了脚步, 也跟着嗅了嗅,神色顿时变得焦躁而不安:“是有点,这个味道……这个味道闻起来……”
闻起来很不妙,卫清漪在心底接上了他不愿说出来的后半句话。
但无论如何也只能面对事实, 他们打起精神,慢慢靠近岗哨的位置,前方安静如死, 每走一步, 那股气味都更加刺鼻。
到某个地方,她眼前忽然一凉,光被挡住,陷入了昏暗。
卫清漪愣了一下, 随即意识到是裴映雪的手遮在了她眼前:“怎么了?”
她的话音才出口,就听到乔慕青咬牙切齿地惊叫了一声:“这,这简直……那些真言教徒根本就不是人!”
裴映雪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揽了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不用看,他们都死了。”
卫清漪怔了怔,心想她也不是没见过死人,还不至于不敢看,但很快又明白过来,眼前的场景肯定很冲击,否则他不会这样做。
她小声说:“大概是怎么回事?”
听乔慕青飘高变形的声音,她隐约能感觉到,这些守山弟子的死状会有多么可怖。
裴映雪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要如何委婉地对她描述:“尸体被垒在了一起,穿在了被砍断的尖木桩上。”
说话间,他一直抬着手,素白的衣袖牢牢遮在她面前,像层单薄的雪,暂且掩盖了不远处的污秽。
但仅仅从周围的反应,也不难想象到,这是怎样地狱般的残酷虐杀。
程归几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嗓音,怒火上涌地咆哮:“这群杀千刀的杂碎!我非要剐了他们不可!”
其余太一门弟子不比他好多少,继续上山的路上,各个面容铁青,紧紧攥着拳头,仿佛在极力压制愤怒与后怕。
徐泰亲眼目睹了这一幕,脸色发白,死死皱着眉头,脚步迈得越来越沉重。
他一步步上着台阶,呼吸渐粗,忽而低着头道:“我不明白,要是柳长老和你都是假冒的,为什么没对我下手?为什么……偏偏我们都没事?”
刚才那个岗哨一个活口都没有剩下,他们这几个守在最外的人却和假扮的邪教徒维持了相安无事,如果不是因为真正的程归到来,打破了平衡,恐怕那几人还不会马上发难。
然而真正被同门的惨死冲击后,在愤懑之余,心中反而会生出一种侥幸的抱愧。
——同样的境地,凭什么其他人死于非命,他们却能逃过一劫?
程归虽然被他背着,但很快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立刻稳下语气,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你别自责,这也不是你的错,不管什么原因,你们没事才是最好的结果!”
见徐泰依然低头不语,卫清漪叹了口气:“我猜,你们不是单纯运气好,是他们需要留下你们在外围,暂时伪装出阳山安全无事的假象。”
如果最外沿的看守弟子全部被杀,任谁过来都会知道阳山出事了,留下他们这些人,反而能聊作掩饰,拖延一段时间。
只是就算如此,大概也并不会让徐泰等人更好受,因为后面的几个岗哨处于完全相同的境况。
向来话唠的乔慕青都不说话了,仿佛所有人都被这座山上的寂静笼罩在内,每接近中心一点,心头的憋闷感就更浓烈一分。
直到徐泰慢了下来,低低道:“我们快要到神庙了。”
到了这里,周围依旧静得诡异,夜深的黑暗像一片黏稠的泥沼,说不清前方藏着什么样的怪物。
程归伏在徐泰背上,忽然抬起手,制止了徐泰的前进。
他沉声道:“各位,我们本来急赶着上山,是想确认神庙的安危,可以当前的情况来看,该发生的恐怕都已经发生了。我知道大家都不是胆怯之人,但此行势单力孤,比起贸然闯进去送死,不如先等候同门来援。”
阳山的求援信号亮起,太一门那边会立刻看到,应该已经在派人来援救的路上了。
哪怕是先前神色焦急的徐泰,见了这一路的惨状后,脸上的急色也已经退去,脚步越来越沉重和迟缓,更别说其余太一门弟子,众人都沉默点头,没有谁提出异议。
卫清漪跟着停步,仰头注视那片庙宇。
这座建在圣地阳山之上的神庙,据说是天下最宏伟威严的庙宇,供奉着世间最后的一位仙人神像。
但可惜现在夜色深浓,连神庙是什么模样都辨认不清楚,只能借着略显暗淡的月光和镜子的光华,望见昏沉里陷着一片嶙峋的影子。
她退后两步,想站上更高的石头,观察一下里面是否有什么异常。
不过刚退了一点,她后脑勺就撞上了身后那人的胸口,紧接着还差点踩到了他。
“对了,你……”她回过头,正想问裴映雪在这有没有傀儡用来探查,看清他的样子,话音顿住。
他朝向神庙的方向,抬手挡住了自己的面孔。
因为离得太近,只有她能看见,在他被手掌掩着的半边面孔下,有隐隐现出的漆黑阴翳,如浮墨般游走在苍白的皮肤下。
那些墨迹在皮肤下膨胀挣扎,像一条条鼓动的青筋,仿佛已经蓄满了怨气,一松手就要爆裂开来,迸溅出黏稠的毒液。
卫清漪顿时心中一紧,有点担忧地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上一次她见到裴映雪这样,还是在他快要失控的时候。
被她温热的手碰到,他的手指竟然轻微一颤,随即不受控地浮出墨迹,如同烫伤的瘀痕。
但他很快别开脸,避开了她的碰触,声音依然镇静,只是有些不易察觉的压抑:“没事,需要忍耐一会罢了。”
见到这个反应,卫清漪更确定他有事了。
她也顾不上再看神庙,转回身,附在他耳畔悄声道:“我有没有什么能帮上你的?现在和你说话还管用吗?”
记得在旧址里的时候,裴映雪告诉过她,他会听到很多旁人听不见的杂音,还有过尘河之前,他又再次看到了徘徊于此的怨魂。
会不会是那些怨魂的声音干扰了他,让他的状态失去平稳?
要是这样的话,似乎他也说过,如果她能多跟他说点话,就可以把杂音盖过去,减少对他的影响。
她一靠近,身上的香气就再度笼罩过来,冲淡了些许的腐败气息。
裴映雪在强忍的头痛欲裂中,依然分神扬起唇角,露出她会喜欢看到,柔和平静的笑容。
“好,你说什么都可以。”
来到阳山对他来说是件危险的举动。
这些长久被封锁在他身体中的恶魂,因为回到了旧地而狂躁不已,越是接近神庙,越是难以抑制。
然而卫清漪想来,所以他就随她来了。
至于恶魂……他还没有远远到达极限,连咒言也不必,只是要忍下一些必要的痛楚而已,对他来说,是早就习以为常的过程。
“那我要说点,说点和我有关的事?”
卫清漪看他好像忍得辛苦,很想拍拍他的背安抚一下。
但她记起刚才他被碰到的反应,又不敢随便再动,只好小心翼翼地牵住了他手腕上的红绳。
“阳山跟我一开始想象的好不一样,我以为是个圣地,但是看起来哪里都怪怪的。”
“虽然可能有那些邪教徒侵入的原因,不过我总觉得,就算除去真言教,阳山也完全不像大家都敬仰的仙迹吧?不知道看了云中君神庙后,我会不会感觉有什么不同。”
“但待会进神庙肯定更危险了,里面也不知道藏了多少邪教徒……还好他们引燃了信号,希望太一门的援救能早点到……”
夜风柔柔地吹过,把她的话音送进耳中,她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勾弄着那根红绳。
失去他阴影的束缚,铃铛在她指尖摇动得格外剧烈,清脆的铃声仿佛应和着她的声音,一点一点拉回注意。
半晌,被她牵着的红绳蓦然一晃,脱离了她的手,但立刻又有微凉的温度完完整整覆上来。
裴映雪反握住她,另一只手从面孔上移开,苍白的肤色恢复如常,那些青筋似的墨迹也不知道是被压下去,还是消散了,总之已经看不出来。
卫清漪退开了几寸,左右打量,确定真的没事,这才松了口气,终于敢摸他的脸。
指腹下的皮肤凉而柔软,没有任何异样,她放下心来,小声嘟囔:“跟你说话还真有用啊?这算是什么原理,类似入睡背景音那种?”
他说的这种杂音,她只亲身体会过一次,是在旧址里那回,雾气中传来的怨魂私语几乎让她失去理智。
但回忆一下,以当时的情况,就算裴映雪跟她说了点什么,以她脑子里的混乱,也根本注意不到他的声音。
卫清漪缩回手,心中一动:“你不会根本没有听到我说什么吧?”
她本来没有这么考虑过,但是一想到他的性格,又忽然觉得可能,没准他只是想让她觉得好受一点,才故意这么安慰她呢。
至少这样,她就会相信自己确实为他做了些什么,而不是单纯在旁观。
裴映雪并没有反驳,垂眸望着她,语气温缓道:“阳山跟我一开始想象的好不一样,我以为是个圣地,但是看起来哪里都怪怪的……还有,虽然可能有那些邪教徒……”
他根本就是直接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但她自己随口感叹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听他用这种截然不同的从容语气再复述出来,就发现了羞耻之处。
卫清漪飞快捂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现在一万个相信你绝对听见了!我错了我不应该怀疑的!”
裴映雪任由她捂着脸,在她掌心闷闷地笑了一声,最后那句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唇形微动,擦过她的肌肤。
“……我听清楚了。”
不管什么样的时候,她说的话,他总是会记住的。
*
凛冽的清光划破了黑夜,空中炸开的灵力火光将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围住神庙的人群中,除了杏黄色袍服的太一门弟子,更引人注意的却是许多身穿翠衫的人影,那是无妄仙宫的标识。
“起阵,净邪!”
无妄仙宫领队的掌令清喝一声,在她身后的几名翠衫弟子同时掐诀,将自己的灵力向着中央悬浮的一尊小塔灌注。
那座塔瞬间化作了近三丈高,悬立在半空,通体晶莹如琉璃,塔身流转着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
宝塔嗡鸣,洒下一片清辉,把整个神庙笼罩在当中,神庙里忽然传出凄厉的嚎叫,一道道扭曲的人形从阴影中被逼了出来。
琉璃宝塔霎时间光华大盛,清辉如潮水般压下,那些躲闪不及的邪教徒被灼烧得皮开肉绽。
然而此时,异变突生,一个半边身躯都已经破败不堪的真言教徒突然主动爆开。漫天的污血和碎骨不仅没有四散,反而诡异地凝成了血箭,裹挟着尖锐的怨气,骤然射向维持阵法的几名翠衫弟子。
太一门的人立刻高喝一声:“道友快闪开!”
他话一出口,就马上出手拦截,但这些血箭阴毒迅疾,依然有防不胜防的地方。几个翠衫修士的肩头当场被洞穿,伤口周围的血肉变得青黑,黑气飞快漫上他们的面容。
阵法的光幕为之一颤,被找到了空隙,那些邪教徒周身骨刺暴涨,扑向离得最近的两派弟子。血肉撕裂声和惨叫响起,又有好几个人接连倒下。
掌令见状沉下脸色,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了出来。空中的宝塔随之剧震,七层塔窗轰然洞开,周围流转的清辉不再温和,一道炽烈的光柱轰落,将诸多扭曲的人影吞没。
光柱散去后,宝塔光华黯淡,迅速缩小飞回掌令手中,她脸色发白,气息不稳,险些跪倒下去。
法器落下,周围顿时一暗,有个黑袍的影子猛然从血迹中跃身而起,身上裂开一条血肉淋漓的大口,朝掌令直扑而去。
卫清漪一剑刺穿了某个想要趁机逃跑的邪教徒,回过头,恰好就看到了这一幕。
“小心!”她连忙冲了过去,几乎来不及收势,借着这股劲头挥剑斩去。
惊鸿青光一闪,那影子凭空裂成两半,血雨飞洒,淋了满地。
而她自己已经止不住步子,差点撞上那具变了形的尸体,还好有人从背后拉了她一把,把她及时拽了回来。
裴映雪的声音响在她耳边,有些无奈:“其实刚刚让我动手就好。”
他的阴影蔓延得极快,在她冲上去的一瞬间,就已经绊住了那个偷袭的真言教徒。
卫清漪好不容易站稳,喘了口气:“这不是着急嘛,没想起来要先叫你。”
毕竟邪教徒偷袭得那么突然,眼看掌令已经是生死关头了,她哪里还能考虑别的,当然是马上救人了。
进入神庙的这场战斗发生得乱七八糟,开头就让她没想到,因为他们不仅等来了太一门的增援,居然还附带上了无妄仙宫的人。
实际上也多亏了无妄仙宫,上三宗到底还是财大气粗,宝塔法器一出,颇有炮火洗地的风格,当场逼出了大部分邪教徒,否则他们还得到处防备偷袭。
但问题是,无妄仙宫明明远在江南的宣州,这么一时半会的,从哪调出这么多人来这里?
她正不解的时候,身着翠衫的掌令已经支撑着站稳,向她感激一笑,郑重道:“多谢道友了。”
到此时,战局已经基本明朗,多数藏在神庙中的真言教徒都被清剿,卫清漪环视一圈,见周围暂且没有危急的情况,索性朝掌令走了过去。
她先是打了个招呼,然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我记得无妄仙宫离阳山很远,你们是怎么及时过来的?”
像她和贺栩去星罗宗,从接任务到动身,再加上赶路的功夫,少说也得好几天,更不可能看见求援信号马上出发,所以要么这些人本身就在附近。
掌令果然道:“道友有所不知,将离少主不久前应邀到太一门拜访,正好领了一批年轻弟子过来切磋交流,因而我等近期就客居在太一门中,今夜见阳山事急求援,自然义不容辞。”
将离少主……虞将离?
她上次碰见这个人还是在千鉴城,只记得他年轻很轻,但已经位高权重,在无妄仙宫俨然是公认的下一任宗主。
“原来是这样,但我怎么没见到你们少主?”
反正都是来援救了,要是虞将离也在太一门做客,出于情面也不好不过来帮忙吧?可她全程根本没见到虞将离的影子。
“少主前几日已经离开了太一门,去往星罗宗那边处理一些要务。”
掌令笑了笑,接着解释道:“这事说来还和卫道友有关,听星罗宗那边传讯提到,此番多亏你临危破局。既然道友已经亲历,想必我就不用过多赘述了。”
卫清漪这才发现掌令原来认识她,不免有点惊讶:“你知道我?”
她实在不记得眼前这个人,可原身虽然小有名气,却也不至于出名到随便碰见一个人都认识的地步。
掌令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对着她拱手一礼,谦声道:“我是虞家的家仆,自幼跟随将离少主,常常随侍身后,所以卫道友应当见过我,只是不曾注意过。”
又是虞家的家仆,她记得千鉴城那个吕惇也是虞家的家仆。
不过跟田泉的说法差不多,无妄仙宫本来就属虞家一家独大,能占据重要位置的,即便不是虞家人,多半也是虞家的门生或者家仆,其他人很难够得上。
卫清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乱战过后,场中一片狼藉,残骸和血污混杂,未散去的邪秽气息还在丝丝缕缕地飘荡。
大半的无妄仙宫和太一门弟子都负了伤,有些人已经动弹不得,只能暂且留在原处。
她转过身,在人群里看到了一身红衣的乔慕青,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还好没什么伤势,王铭身上则又挂了点彩,被搀扶着调息。
见状,卫清漪偏了偏头,刚想确认一下王铭伤得有多严重,就忽然被一袭白衣挡住了视线。
裴映雪不动声色地把她揽了回来:“你在看什么?”
听起来相当明知故问,不过这回她振振有词:“没什么啊,我只想检查一下小乔他们受没受伤而已。”
完全就是对同伴的正常关心,一点问题也没有吧?
他语气凉幽幽的:“那你还没有检查我。”
嗯……这话就开始不对劲了,隐约觉得有股酸酸的味道是怎么回事。
卫清漪果断认识到问题,马上伸出手,悄悄勾了一下裴映雪的尾指,小声说:“可我这不是一直都在保护你嘛。”
当然实际上,应该算是裴映雪在保护她。
但是问题不大,他介意的点显然不在这里,关键是她从头到尾都守在他身边,虽然其实是为了避免他出手太明显引起旁人的注意。
哄好了人,她再一转头,就见到太一门领头的长老向掌令走来,两人面色严肃地交谈了几句,似乎是在谈论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掌令率先道:“我方才以琉璃镇厄塔照耀过神庙内部,除去后方的主殿,外面的守山弟子恐怕都已经被杀,尸身可见,只是主殿附近空无一人,不知道情况如何。”
太一门长老微微颔首,随即望向那一侧,眼神变得凝重:“神庙内有三重,主殿所在的最后一重,即便是太一门弟子也无法随意进入,向来交由守山人一脉监管。殿外无人,那便是守山人前辈独自镇守在殿中。”
“只有一个人守卫主殿?”
掌令也不熟悉阳山守备,闻言皱起眉:“方才这么多真言教徒现身,怕是在神庙中包围已久,孤身一人如何能撑得住?那还耽搁什么,我们快进去援救前辈……”
“谁要你们救?”
前方传来一声凉飕飕的嗤笑。
残破的大门间,有个身穿黄衣的女子走了出来,手中随意地提着一把玄铁重剑,剑身不止血迹遍布,甚至沾着碎肉,刺目的血珠正从剑尖滴落而下。
当着众人的面,她没提剑的手随意一挥,把拎出来的木偶丢在地上。
那木偶和卫清漪先前斩断的那个很相似,表面涂画着颜料,精心雕刻成某个人的模样,但此时已经裂了一道缝隙,明显是被重剑划开的。
如果先前那个木偶是假“程归”,那么此时这个,大概就是假扮的“柳长老”了。
黄衣女子看都没看木偶一眼,任它咕噜噜滚落,淡声道:“太一门的后辈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这点蒙蔽视线的小伎俩也能把你们骗过去……如今的这些人到底是怎么选进来的?”
第120章
卫清漪抬眼看向对方, 不由得怔了怔。
这个女子浑身都充斥着一种奇特的矛盾感,格外引人瞩目。她头发已经花白,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面容却比发色年轻许多, 看起来不超过三四十岁。
而且她手中拿的那把大剑刃宽背厚, 肉眼可见的沉重, 然而她的身形却轻盈得不可思议,步履翩然如踏风而行, 衣袂拂动间,仿佛足不沾尘。
一见她出现,先前说话的太一门长老连忙上前几步道歉:“前辈, 这件事是我们发现得太晚, 援救不及,险些酿成大祸, 实乃疏忽之过。”
他姿态恭谦, 黄衣女子却丝毫不给面子,冷哼道:“援救?援救什么?要是等你们来救,我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行了,别废话,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在场虽然大多是太一门的弟子,但也有几个辈分较高的长老,可众人居然都老老实实低着头, 任她教训了一通, 没人敢说话。
卫清漪越看越觉得稀奇,心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绝世高手的风范?
这时候,旁边却突然冒出一道悄悄压低的声音:“卫道友,前辈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你小心点儿,万一前辈注意到你就糟了。”
程归匆促地包扎了一下伤口,虽然还是走得步履蹒跚,好歹是能行动了,他见卫清漪站得靠前,便暗暗挪过来提醒了一句。
她很听劝地移开视线,掩饰般清了清嗓子:“这位前辈叫什么?我听说过吗?”
程归悄声道:“真名我不知道,不过宗中通常就称她为守山人。我还听同门说过,她自称‘不醉老人’,也让别人这么叫她,但我们一般不敢。”
不醉老人是什么称呼?听起来好像没有仙门里那些道君元君之类的正经,像是随便取的绰号。
“对了,千万记得。”程归还没忘叮嘱,“守山人一脉远离尘俗,性格再怪异都是常事,反正你千万不要忤逆前辈,不管她说什么直接照做就是了。”
他说得没错,这位不醉老人的性情相当古怪。
面对着一群受伤的太一门和无妄仙宫弟子,黄衣女子半点都没有在意,更没有帮他们料理残局的意思,丢下木偶和几句话后,就自顾自转身离去了。
太一门的人却个个习以为常,也完全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一些伤情比较轻的弟子在几个长老的安排下,开始安置重伤的同门。
连无妄仙宫的掌令都略显讶异:“道友,守山人前辈难道不打算管你们?”
一旁的太一门长老摇了摇头:“阳山神庙的守山人只是和太一门有关系,但并不属于我宗,他们是特殊的一脉,平时和我们互不干涉。”
掌令眼中隐含疑惑,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和上前的无妄仙宫弟子匆匆交代了几句,随即指挥着他们收拾残局。
这边围着的人眼看散去,卫清漪肩上被拍了一下,一回头,是乔慕青在探头探脑:“刚刚程归跟你说了什么啊?我本来想过来的,被王铭拖住了。”
她把程归的话给乔慕青复述了一遍,说完又转头看了看王铭:“他的伤没事吧?”
乔慕青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呆木头能有什么事?一点小伤,他估计都习惯了,修养两天就能好。”
虽然经过一场恶战,神色颇为疲惫,但乔慕青的情绪却一点也不低落,反倒心很大地开始展望未来。
“这次来阳山还真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不过我们几个好歹也是帮了大忙,太一门肯定不能拒绝我们一起守山吧,那不管怎么说,因祸得福,正好可以住进神庙了!”
卫清漪被拽着往前走,忽然想起来一个重要问题。
“等等,慕青,你是不是漏了什么事?”
“什么事?”
她语重心长:“辛白人呢?”
乔慕青的脚步猛地一刹,被她提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回事,当即一拍脑袋,惊叫道:“对啊,我差点忘记小白还等在山脚下了!”
卫清漪:“……”
在解决假冒程归那伙人后,考虑到山上危险,辛白一个凡人跟着来多有不便,王铭就找了块隐蔽的地方,让辛白等在那里。
但后续这么多事情,谁也没再想起来,辛白估计在那块山石旁边等了一夜。
这下可真是为谁风露立中宵了。
*
天光初透,云染朝霞。
远山还浸在青灰的雾里,晨风穿过层层殿阁,檐角的铜铃摇了摇,声响清泠泠的,坠进下方缭绕的香火烟霭之间,飘渺而沉静。
乔慕青一边哈欠连天,一边却又勉强振作起精神,满怀新奇地左右打量:“阳山神庙原来长这样,总觉得里面好严肃,我都不太敢大声说话。”
他们昨天都是一夜没睡,好不容易解决了藏在神庙里的真言教徒,紧接着还要安置伤患,忙碌了整个晚上,再一抬头,天就快要亮了。
在逐渐亮起的淡金色光辉中,神庙已经和昨夜那种阴沉诡谲的模样大不相同。褪去了黑暗的笼罩,一层层朱墙金瓦看起来异常庄重,走在其间,让人不由得肃穆起来。
熬到这个时候,卫清漪其实已经犯起困来,站着都有点打瞌睡。
她困倦地靠在裴映雪身上,因为刚才一番忙碌,又累又热,反而觉得他怀里冰冰凉凉的温度很舒服。
“是啊,但这片地方好大,半天都走不到头。”
昨天夜里乱成那样,她也没看出来神庙到底有多大的地方。直到进来才发现,这里说是庙宇,但里里外外好几层,不熟路的话就像迷宫一样。
说话间,腰侧忽而覆上凉意,是裴映雪抬手抱住了她。
没用多大力道,只是恰好给了她一点支撑,让她不必费力,借着这个姿势就能放松下来。
他轻声道:“要不要去床上睡?”
“暂时还不用。”卫清漪又打了个哈欠,却摇头。
困是有点困没错,但反正都已经通宵,倒是不急着马上睡觉了。
她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也没多想,放心地把脸贴上了他的胸口。熟悉的清冽气息漫了上来,如松枝上满覆的霜雪,望着寒冷,枕上去却是意想不到的松软舒适。
裴映雪见她不想回去,也就没有再问,静静托在她腰身,让她卸下力气,闭着眼休息。
很快,她连脚步都懒得迈,基本是被他带着走。
就这么贴着,居然也有种半梦半醒的感觉,她眼皮都合上了大半,模糊的意识中,飘来乔慕青的声音。
“对了小白,真不好意思,昨天我们去接你太晚了,你一个人呆在那不害怕吧?”
辛白听起来毫不介意:“没事没事,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而且有王铭哥的符箓在身上,我又躲得那么严实,没什么好怕的。”
只是他接着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就是可惜,我也跟你们一起历险这么久了,关键时刻还是派不上什么用场。唉,要是我也能修炼就好了。”
“怎么说呢……有时候修为高也不见得就更好,像我阿爹就只教我安安稳稳,用不着太去争先。”
乔慕青顿了顿,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语气难得带了点感慨。
“他以前常说,天授其能,必寄其重,越是杰出的天才,越是要担起天下人的期望。可遇到阳山之灾这样的祸乱,就算是当年那些最厉害的仙门弟子,很多人也已经尸骨无存了。”
零碎的话音传进卫清漪耳朵里,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望向前方几人面对的方向。
那里伫立着一座大殿,殿中燃着长明的灯火,光焰层层叠叠,在熹微的晨光里渐次晕开,仿佛浮在金雾中的莲华,明亮得近乎庄严。
她从裴映雪身上勉强挣扎起来了一点,问乔慕青:“这是什么地方?”
“咦,清漪你居然没看出来吗?”
乔慕青回过头,“就是书上写的昭灵殿啊,当年阳山之灾后,重建神庙的时候特意开辟了这座殿,用来供奉战殁的英魂。”
卫清漪揉了揉脑袋,想起来她看过这个记载,阳山神庙不仅供奉云中君,还有片神祠,里面祭奠的是那场灾劫里逝去的牺牲者。
她仰头望过去,高高的台阶上,灯火摇曳,密密麻麻,如同星辰般漫布,多得难以数清。
“所有阳山之灾的逝者都在这儿?”
“那倒不是,只有一小部分,据说有些是各大宗门的人,也有些是散修。毕竟要是出身宗门,死后的骨灰没准会被送回去,不见得留在神祠里。”
卫清漪随口问了句:“为什么有的葬在这里,有的葬回宗门?”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诶。”乔慕青想了想,“不过像我们玄同道,大概是死者的亲朋好友决定他们葬在哪里。有的死者性情随意,不在乎归处,亲眷索性就让他们留在这儿接受香火祭念了。”
卫清漪点点头,望着那些长明灯,心中升起一丝敬意,反手抓住裴映雪:“那我们进去参拜一下吧。”
虽然她并不认识三百年前的逝者,但无论怎么说,这些人都是为了护佑苍生而殒命的,都值得尊敬。
何况,她忽然想,这里面会不会也有他认识的人呢?
宝座下,裴映雪微微抬眸,眸中倒映着一簇簇跳动的烛火。他置身于暖光间,却不曾被光点染,眼瞳深黑而冷寂。
殿内缭绕着一股沉沉的熏香气味,无数盏长明灯被放置在高高的台座上,上面是许多木制牌位,记录着那些人的名字,还有身份。
他抱着怀中软绵绵的身体,视线无声扫过那一列列文字。
所有曾经鲜活过的面容,在三百年烟尘过后,就只剩下了木牌上刻的字迹。
“唐无思,太一门,顾佑,太一门,段日盈,太一门……”
卫清漪数了数:“这些都是太一门的人啊。”
不过想想也是,太一门本身就是最靠近阳山的宗门,说是首当其冲也不为过,当年应该没有哪个门派比他们损失更惨重了。
“因为你看的就是太一门那一片嘛,你看这里,这里有好多是清虚天的人。”
乔慕青指着台座上的一片区域,仰脸细看,突然惊讶地瞪大眼睛:“诶?原来你们清虚天有位宗主都葬在了这里。”
牌位上,除了名字和年月,还有几行简单的小字,写了每个人的事迹。
三百年前,这位宗主以自身为祭,清除了阳山的余孽,却也耗去了自身寿元,数年后陨落在阳山。
卫清漪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跳过了前面的道号,轻轻读出那个名字。
“……孟觉非?”
话音落下,按在她腰侧的手忽然紧了一瞬,虽然很快放开,却让她心中微动。
裴映雪不会认识这个人吧?
孟觉非,她听过这个名字吗?清虚天历任宗主太多了,虽然课上都会学到,但介绍得很粗略,她想不起来有什么相关的痕迹。
可是……等等。
在裴映雪的梦境里,很少出现跟他关系亲近的人,她从童年看到少年,也就是出现了那么一个,是在灵犀镇那个梦里,他称对方为孟师兄。
难道这位孟宗主,就是她在他梦中看到过的孟师兄?
卫清漪立马清醒了,想着这个猜测会不会太大胆,心跳却诚实地快起来。
他们贴得如此之近,她稍微有点不同,裴映雪立刻就察觉到了。
他放在她腰侧的手抬起,轻轻拨了下她脸颊上粘的碎发,一点点把蹭乱的发丝理好:“你有话想问我?”
明明她确实觉得他有一瞬的异样,但那种感觉却转瞬即逝,他开口时,语气已经听不出端倪,甚至问得颇为平静。
卫清漪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我刚刚说的名字……他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有,他是我师兄。”
听到这个回答,她很难说是忐忑或是好奇。
因为裴映雪轻微露出一点的情绪又收了回去,他看起来并不介意这个问题,却低下头,似乎不想面对那块牌位。
她又看了眼木牌,把头转回来,认真望着他:“那既然都到了这里,我们要不要一起祭拜你师兄?”
在梦里,她记得那位师兄跟他很熟悉,而且言行举止上也充满关照的意味,应该至少也算是亲近的朋友。
然而这回,裴映雪略微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不必,师兄大概不会想看见我。”
三百年前,他们相见的最后一面。
那时他答应师兄,自愿坠入尘河,连同阳山的残骸一起,被彻底放逐于渊墟中,此生再也不会回到人间。
他站在这里,已经是违背了这个诺言。
只是这么多年后,重见师兄,他心头逐渐开始浮出一丝困惑。
当年的那个承诺,究竟是真正出于师兄的本意,还是像卫清漪告诉他的那样,是因为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
卫清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虽然她知道,如果她问的话,裴映雪是肯定会回答她的。
但从表面也能看出来,这大概又是一桩伤心事,没准他是跟他师兄因为矛盾或者误会而闹掰了,双方反目成仇,刀剑相向,老死不相往来。
毕竟他都是正儿八经的邪祟了,怎么想也很难和一个仙门的宗主和平共处。
她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倒也未必,你又不是你师兄,怎么知道你师兄现在怎么想。”
比如单就身份而言,她无论如何都应该畏惧和提防裴映雪,但现实完全不是这样。
所以道理归道理,道理总有不适用的地方。
裴映雪把下颔压在她发顶,厮磨着,轻轻道:“是啊,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在放逐的那一刻,师兄心中到底是决然,还是遗憾。
然而事到如今,什么都不可挽回了。
卫清漪看他确实不打算祭拜,也就没有强求,探出头看了看:“慕青他们人呢?”
没听到回应,原来在他们逗留的功夫里,前面几个人越走越远,差不多绕过了台座,身影被淹没在一片灯火中。
她这才发觉她已经没正形地靠了太久,导致裴映雪根本不好挪步,就用手在他肩上撑了一下,想要退开些,自己站好。
但刚离开一寸,原本慢慢理着她发丝的手就忽然压下,把她又重新按回了他身上。
卫清漪猝不及防被摁了回去,额头撞在他锁骨上,整张脸深埋在云白色的素纱衣料里,鼻尖盈满了清淡的雪气。
她被紧紧锁在这样的气息里,只能无奈道:“你不累吗?”
这次却没有得到回复。
裴映雪缓慢放下手,按在她颈侧,这样近的距离,只要轻轻的触碰,就能感受到那层单薄的皮肤下,温热跳动的脉搏。
在他贴上去的时候,她睫毛颤了颤,像是被突然袭来的冰凉感刺激了一下,却没有躲开,继续由着他抚摸。
他摩挲的动作于是顿住,停在那里,让浅浅的温度渗入指尖,凉意被她捂暖。
卫清漪想起身,大概是以为,现在是她在麻烦他。
但其实一直都不是。
是他需要她。
他需要她的贴近,需要她的体温,需要她带着暖意的香气,需要她这样亲昵地靠着他,无所顾忌地撒娇。
然而卫清漪并不像傀儡那样乖,她敏锐也狡黠,心软却坚决,不是能够被掌控的人。
在他沉默的间隙,她已经无聊地一下下戳着他的肩头,含糊地嘟囔着,像被困在掌心里的鸟儿,只要松手就会扑簌簌飞出去。
所以他没有松手,低柔道:“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太一门给他们安排的房间就在客舍里面,窗明几净,虽然没有凡间的客栈那么有烟火气,但各处都整洁干净,连浮尘也被仔仔细细清扫过。
可惜卫清漪真正坐上床的时候,其实已经困意全无,不知道是不是熬过头了的原因,甚至比早起的时候还要有精神。
她在床上滚了好几圈,还是半点睡意都没能酝酿出来,干脆又重新抱着枕头坐了起来,苦恼道:“完蛋,我睡不着了,这下怎么办?”
巧的是裴映雪也没睡,他说着累了,结果连眼睛都没闭上:“那就先休息一会,想睡的时候再睡。”
卫清漪低头看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随着她翻身坐直,他也靠着床头,略微撑起了身体,腰身舒展,姿态散漫地倚在枕间,身上只穿了两层衣服,一层里衣,一层外披。
衣料还是她当时在铺子里选的,轻薄半透,上面绣着银白的雪竹,敞开的衣襟间一览无余。
她顿时更清醒了:“你怎么不把寝衣穿好?”
裴映雪抬眸看她,漆黑的睫羽深浓,但话说得没什么诚意:“睡乱了。”
她目光落在那片冷白的肌理上,上下扫视了几遍,表示很怀疑。
很奇怪,她之前跟裴映雪同床睡了那么久,从巢穴到千鉴城,也没见过几次他衣衫不整的样子,每次他都好端端穿到脖子以上。
但最近莫名其妙地,她经常见到这种状况。
而且就算被她这么直接地盯着,他也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只是仰起脸,再配合不过地由着她打量。
“叮铃。”
铃铛忽然颤了一声,是他指尖勾住了腕上的手链。
他慢慢转动着红绳,凹凸不平的绳结划过皮肤,银铃叮当作响,鲜红映在苍白间,雪一样清冷锋利。
原本这声音也没什么,但或许是因为氛围太安静,这点细微的铃响就显得异常扰人,勾得心头微微发痒。
“你别动了。”卫清漪按在了他手腕上,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言不由衷道,“我还准备睡觉呢,这样太……太吵了。”
明明没有。
可她就是忍不住要停下摇晃的铃声,仿佛在欲盖弥彰地按捺住自己内心的某些念头。
她一伸手,就不得不弯下腰,身体前倾,变成了跪坐在床上的姿态。
裴映雪也就真的不再动,定定望着她,面孔素白,皎若霜月,嫣红的唇微张,鲜明得晃眼,像是咬破桃李露出的艳色。
卫清漪垂下视线,迎上那双深黑的眼瞳,不禁有些迟疑。
她自觉刚才在神祠里提到了他的伤心事,应该悄悄想办法安慰他,在她的想象中,这本来会是个轻言软语,温情脉脉的时刻。
但裴映雪似乎不这么觉得。
若不是他气质太清冷,这样仰望着她的眼神,几乎可以说是缠绵而热切的。
过了片刻,她听到自己发出了声音:“裴映雪。”
“嗯?”
“我总感觉你在……”
卫清漪莫名有些气息不稳,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下去,不好意思说出那几个字。
偏偏他还要一脸无辜地追问:“在什么?”
她继续和他对望半晌,不由自主地倾身靠近他,感觉比刚才更确定了,终于深吸了口气道:“你在勾引我。”
裴映雪长睫抬起,黑眸清晰倒映出她的面孔,仿佛春溪里浸着柔白的梨花。
他完全没有被指责了的自觉,脸上只有一点浅淡的疑惑:“什么是勾引?”
这句问得比先前那句实在得多,至少有九分诚意,因为他的确不明白。
他听说过这个词,但应当是很久很久之前了,在人间,在临安的大街小巷间,人们才会吐出这样的词语,多多少少带有鄙薄或者谴责的意味。
仙门中人很少用这么直白的说法,何况是在门规森严的清虚天,即便有人说起,也不会当着他的面。
他少年成名,从十几岁起就背负重任,正因为此,也没有交到过什么朋友,更不用提知交。除了孟师兄以外,同辈弟子对他大多仰慕崇敬,却都隔得很远,绝不可能有哪个女修直白地对他说,他在勾引她。
卫清漪只觉得不可思议:“你不知道勾引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裴映雪神色坦然,“但我不懂,什么样算是勾引,为什么我刚才有在勾引你,还有……”
这下她倒是差点噎住:“等等等等,我随便问的,不要把这种事情剖析得那么清楚啊!”
又不是教科书,难道还要她从起源定义讲到性质案例吗?然后再例举经常出现的一百零八种勾引手段?
他唇角弯了弯,带着笑意:“那你可以按你的想法给我解释。”
“你刚才那样很明显就是在勾引我啊。”卫清漪有点别扭,“比如说,你突然凑得很近,还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就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想让我亲你。”她耳根发热,不自觉咬住下唇。
裴映雪真的思考了一小会:“想要你亲我,就意味着勾引?”
“那当然不止,可是如果你嘴上不说,但又有这个想法,老是用动作暗示我抱你或者摸你头发之类的……就算是了。”
其实这种说法也不怎么准确。
不过卫清漪发现,通常情况下,无论她怎么说,裴映雪都会相信的,就像最开始她胡诌的那些感谢礼仪一样。
在这种跟人间相关的问题上,他意外地像张白纸,而且莫名信任她。
哪怕她说他是个男狐狸精,他估计也会坦然接受,没准还觉得自己长了见识。
就像现在,他听完她这一堆乱七八糟的描述,竟然认真点了点头,给出总结:“所以我勾引你,是为了和你更亲近?”
卫清漪破罐子破摔,勉勉强强认同:“可以这么说吧。”
他偏过头,露出一丝恍然的神色,忽而又撑起身,依然仰着面孔,停在她低头就能吻上去的距离上,毫不掩饰渴求。
“那没错。”他语调温柔,“我是在勾引你。”——
作者有话说:小裴三百年前跟现在性格差别挺大的,从梦境应该也看得出来,属于是清冷剑仙爆改温柔人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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