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步走出住院部,找到吸烟区抽了好几根烟才平静了下来,抬脚往门诊部走去。
他推开预约医生的科室门,落了座,直接开门见山说:“医生,检查结果……”
医生推了推眼睛,神情严肃:“不瞒你说,情况很糟糕,俞深,你还是尽快出国治疗,不要在国内拖着了。”
“再等三个月可以吗?”俞深目光落在窗外,从这里能看到住院部的楼房,“还有这事没有忙完。”
“你这样的身体还熬三个月?早治疗希望越大,如果能找到配型呢?你不是收到了欧洲引进了新一批配型的消息了!我的祖宗,你去看看吧。”医生有些激动,“俞深,你再过一个半月可能连走路都费劲!有什么事比命重要?”
俞深弯了弯嘴角,“是啊……有什么比命重要。”他低声喃喃,“可我,欠了他一条人命。”
还毁了一个家庭。
第29章
俞深年轻的时候经常和父亲吵架,那段时间他正值青春期,叛逆的厉害。父亲说往东他就偏往西,怎么作对怎么来,所以大学填报志愿的时候,也是选了个和家里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专业。
他这个专业要经常跑工地、做项目,大二的时候就被分到外面的项目组进行实习,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褚哲的父亲——褚天。
褚天为人温和,对待后辈也很好,带领俞深他们时也是亲力亲为,和他们讲述很多知识。俞深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他之前去的项目组,很多领导都是高高在上一副你怎么这都不懂的模样。
俞深和同系的一个同学被分到了褚天的手下干活,每天就是负责检查重要设施的安全状况,如果出了问题就要上报给褚天,褚天就会带人来维修。
是再简单不过的活。
褚天随身携带着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经常在闲暇时间跟他们分享他儿子,说褚哲吃饭分不清姜和土豆,有次指着红烧鱼里的姜丝奶声奶气的说为什么鱼里要放土豆,结果夹起来咬了一大口被辣的吃不下饭……
俞深虽然不爱听这些,但枯燥乏味的实习生活只有此刻的时候是轻松的,况且有时候那些故事真的很好笑。
褚天很忙,经常没假,至少俞深跟着他实习的那三个月,是一天都没看他回过家里。所以褚天的妻子经常会过来看他,做满满当当一饭盒的菜,知道他带了两个徒弟后,连同着俞深他俩的饭菜都做了。让俞深这个被食堂饭菜荼毒的嘴巴终于得到了解放,他们的关系也因此亲近了不少。
很快就到了学期末,俞深也要返回学校了,这是他在这个项目组待的最后一天,他写好报告,目光落在宿舍外,外面天黑的可怖,感觉要下大雨。
俞深整理完报告,去找褚天签字,刚一到他办公室,就看到褚天急匆匆地披上雨披。
“你来的太是时候了,我刚准备找你。”褚天穿好雨衣,“今晚会有特大暴雨,我们得赶在雨落之前将所有枢纽的设备检查一遍。时间紧急,任务比较重,俞深,你负责东一区和二区,去准备一下。”
“好。”俞深放下手上的资料,“我立刻就去。”
褚天点了点头,“对了,尤其要注意东一区去往东二区那段铁楼梯,今天有人说看到那螺丝有点松懈,你记得带个扳手过去拧一下。”
“知道了。”俞深点了点头就回自己的房间准备。
临走的时候是带上了工具箱,但是忘记带扳手,走到楼梯处的时候才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但现在折回去拿也太费时间了,再说只是一颗螺丝松了而已。俞深心想。
天那边乌云已经黑压压的压过,没过一会儿可能就要下雨了。俞深为了节省时间,就想着直接先爬上去检查。
这是一座健在水坝旁的塔状建筑,多为钢结构,虽然做了防护措施,但也知道防护并不是万能。
俞深才检查完一半的区域就开始飘雨丝,风也刮了起来,吹得人睁不开眼。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准备去下一个地标,只剩下两个了,他跑得快一点,检查完他就能转回东一区。
他走得急,加上风大雨也越来越大,根本就没发觉不远处正在朝他大喊的褚天。
“俞深!快回来!雨要下大了!”褚天在东一区喊他,但俞深越走越远,显然是没听到他说话。
褚天看了眼远处的天,黑压压的乌云滚滚而来,这要是下了暴雨没有基础的防护措施实在是太危险。
他想了想,决定去东二区找他。
他上楼梯很快,又心系俞深的安危,丝毫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楼梯在已经崩掉了许多个螺丝,零星的金属物撞击钢架的声音在这恶劣的天气中几乎不可见。
褚天没花多少力气就找到了真在检查的俞深,“俞深,走,跟我回去!”
“我还有一个没检查。”俞深背着工具包,用手放在额前遮住了雨丝。
“太危险了,我们下完雨再去检查,只剩一个没什么大碍。”褚天拉着他的手腕,“得快点走了,不出意外还有两三分钟雨就要下过来了,没有防护措施在大雨天气作业实在是太危险了,跟我走吧。”
俞深应了声好,便跟着褚天走。
俞深年轻,跑得比褚天快,没一会儿就冲到了楼梯处。恰好此时暴雨夹着风蜂拥而至,俞深着急得往下冲。
楼梯在风雨中有些摇晃。
褚天走了几步察觉到不对,开口朝俞深喊道:“不要再走了,回来!”
“啊?”俞深毫无反应过来,一只脚刚落在下一个阶梯,尔后那块钢板掉落,他整个人如失重般往下坠落。
他整个人发懵,伸手去够旁边的栏杆,抓握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实在是太滑了。
但所幸褚天此时握住了他的手。
“你抓紧!”褚天用力将他往上拉,但他所踩的阶梯也岌岌可危。
雨水顺着手臂流进袖管,像血液倒流,凉的厉害。
俞深连睁眼看褚天都做不到,雨太大了,砸在眼皮上生疼。他只能“嗯嗯”两声,手死死地抱住他的手臂。
他不想死,他的求生本能让他只能抓住眼前的这根稻草。
褚天试图用力将俞深拽上来,但是他只要稍微动一下,踩的地方就开始摇晃。
褚天便想伸手去够住身侧的栏杆将自己固定住,但是俞深率先坚持不住了。
“褚工,我没力气了。”俞深喊着,心里有了点绝望。
“再坚持一下!”褚天咬了咬牙,目光落在了他脚下的看台。
那看台在他们的斜侧方,有三四米远。如果能跳到那个上面的话倒也是可以,褚天算了一下距离,随即开口道,“俞深,你看一下你右后方的平台了没有?我们准备一下跳到那里。”
俞深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过去,如幕布一样的大雨,只能隐约看见模糊的影子,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褚天将另一只手也伸向他,“你抓紧我。”
但总是有意外。
这个脆弱的阶梯,在承受了两个成年男人如此之久之后,加上那瓢泼大雨,最终还是坚持不住了。它直接断开,连带着褚天一起下降。
风扰乱了视线,钢铁的废屑划破躯体,在俞深的手上划破一道狰狞的口子,俞深痛得惨叫了一声下意识松开了手。
褚天立刻反应过来半空改变了姿势将俞深死死地护在了怀里,用尽力气朝那个平台落去。
但只要到达那里,至少大家都可以活下去。
两个人如同坠落的鸟,一同坠在了平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钢制结构的震动甚至传到了下面的人。
俞深艰难地从褚天怀里爬起,看了四周一眼,露出了欣喜的神情,“褚工,我们成功了,我们得救了!”他大声的,也不顾自己身上的摔伤,重复着:“我们得救了!褚工,我们得救了!谢谢……”
但褚天无法回应他,他虚弱地动了动手指后,耳侧满是轰鸣声。
俞深兴奋了几秒钟忽然察觉到不对劲,他立刻低下身子去看褚天,“褚工……”
他一下子慌了神,连忙伸手去摇晃褚天,“褚工,你怎么了?褚工?”然后他就摸到了黏腻的,深红色的。俞深一下就慌了神,他慌乱地不知道怎么办,愣了片刻才大喊道:“来人啊!救命啊!”
这里像是一座孤塔,四周是看不到尽头的浓雾,而弥漫在身侧的仅是绝望。
俞深陷入了无法自拔的自责与愧疚之中。
“褚工……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死……”俞深哑着声音痛苦,尔后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般,连忙去找他的伤口。
在脑袋后方,流了许多许多的血。
人们赶来时,只看到俞深伏在褚天身上痛哭,只会痛哭。
医生赶到的时候,褚天已经死了。俞深就坐在距离他尸体一墙之隔的地方,看着自己手上残留的血迹。他整个人是懵的,但脑子里不住的想,如果他没有忘记带那个扳手,而是将楼梯修好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如果他没有因为疼痛而松手,褚工就不会临时变道去救他……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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