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内心还是太过于雀跃,嘴角微微一点一点地翘起。


    那个弧度不大,但眼里的笑意实在是太明显了。


    他在高兴。


    永安和永济看着五条悟仰着头时亮晶晶的眼睛,还有他孩童般天真的笑容,恍惚的意识终于回笼了。


    是啊,眼前这个才七八岁的孩童,是五条家期盼了几百年才得到的珍宝,是上天赐予五条家的礼物,是保护神一般的存在。


    五条家的盛衰都绑在他一人身上。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笑得眉眼弯弯的白发少年,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刚学会走路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那时候他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过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自己爬起来,拍拍手,又笑了,笑得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比学会走路更让人开心。


    两人的心里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个想法:他还这么小,就因为太过于强大而被擅自寄予如此令人窒息的期待,真的对吗?


    这个想法在他们的心中一闪而过。


    想什么呢?这是每一位“六眼”的使命。


    “太厉害了,悟少爷!”


    永安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语气是真心实意的。


    “是啊是啊,”永济连连点头,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人,“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术式运用——不,从未见过这样的天资!悟少爷将来一定会成为咒术界最强的存在!”


    “什么将来,”永安立刻纠正,“现在就已经是最强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夸得天花乱坠,满眼都是骄傲。


    那骄傲里可能带着点奉承,但能确认的是肯定带着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滚烫的情感,藏都藏不住。


    他们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看着他摔倒又爬起来,看着他受伤又愈合,看着他从一个会挂在树枝上的小屁孩变成一个能在空中自由瞬移的神童。


    他们怎么可能不骄傲?


    五条悟听着这些夸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有一个很小的角落,一直空空的。


    就只是夸奖吗?


    他有些闷闷不乐地想着,嘴角肉眼可见地下降了几个像素点,下一秒头顶就传来了温暖的触感,


    五条悟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打断,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感受着。


    早上起来时打理地井井有条的头发此刻正在遭受着揉搓,力道不大,但他却忍不住想要弯下腰,从这不太熟悉的感觉中逃离出来。


    “永安!你在干什么?!”五条永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伸手就要劝阻道,“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居然觉得悟少爷想要的奖励是你那上了年纪之后布满老茧的掌心?!!”


    虽然现在的悟少爷像个普通孩童一样渴望得到奖励的样子很可爱,但他可不是普通孩童啊!


    他是五条悟,是五条家下一任家主。


    五条家不是普通家族,五条悟也不是普通小孩,随意揉搓脸蛋或者这种压低他头颅的行为他可以对五条家的任何一位人做,却没有人能对他做。


    以前趁悟少爷不懂事的时候偷摸几下就算了,现在这样做,完全就是以下犯上!被其他长老知道了恐怕不会有好果子吃。


    长老之间一直存在着一种名为规矩的束缚,是从很久很久之前就立下的,维持了上千年,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打破。


    五条悟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不小心把心里的想法嘀咕出声了,他猛地睁开眼,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下意识就想要伸手拍开头顶那只宽厚的手。


    但手刚抬起,又轻轻落下。


    这个力度,要是真的打到永安了肯定会痛的。


    即便现在的他没用咒力加强身体,力道与一个普通的七八岁孩童并无多大差别,他依旧收回了手。


    五条悟灵活地往旁边跨了一小步,双手背在后面,煞有其事地对着永济点点头:“没错,我也这么觉得。”


    五条永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些什么,他怎么能这么随意地把手压在悟少爷头顶呢?!!


    但真的不怪他,任谁被那双圆润的蓝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都会不自觉被蛊惑吧?!


    毕竟上次与悟少爷进行如此亲密的互动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永济看着一旁面色复杂的永安,凭借着多年搭档的经验一眼就猜出他在想什么。他看了看自己没摸到悟少爷毛茸茸脑袋的手,脸上带着些悔恨和对自己自持力的欣慰,想着:


    都是借口,我就忍住了。


    “真的十分抱歉,悟少爷。”五条永安反应过来之后惶恐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抬起对着五条悟深深鞠躬。


    见到他这样慎重,好似摸了一下他的头会被判死刑一样,五条悟有些不爽地撅嘴:“嘁。”


    头顶传来悟少爷不满的气音,永安头垂的更低了。


    没错,只要五条悟想的话,死刑也不为过。或者被其他长老知道了,责罚也免不了,这是五条家的规矩。


    “我才不是什么暴君,也不想当幼稚鬼。”


    五条永安抬起头,静静地盯着他。


    五条悟见他还没听懂话中之意,眉头轻轻蹙起:“你们那些迂腐成规麻烦死了,我本来就不喜欢。”


    言下之意就是,在他面前根本不存在什么以下犯上,更别提让他主动去告状了。


    “是的,悟少爷。”永安随口接道,他一直都知道的。


    “还有……”


    “什么?”永安下意识追问,以后他有事要吩咐。


    “你掌心还挺温暖的。”五条悟这句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五条永安有点不可置信,这时候的他也顾不上什么要在他人面前保持礼仪了,伸手拍了拍一旁面色不太好的搭档:“你听到了吗?”


    虽然没听清楚但很明确地知道悟少爷说了些什么的永济咬牙切齿地回道:“又在自作多情了吧永安。”


    五条永安这个时候完全忘记了跟他斗嘴,而是转头对着五条悟又问了一句:“悟少爷刚刚说了什么?还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你的手也太粗糙了,该好好保养了。”


    五条悟丢下这句话后一个转身,双手插兜,浑身散发着不耐烦的气息,离开了。


    到他学习的时间了。


    被丢下的两个人看着他的背影,各怀心思。


    有人欢喜有人忧。


    五条永济盯着自己同样充满老茧的手,自我安慰道,要是好好保养的话,下次能摸到悟少爷吗?


    然而已经走远了的五条悟并不知道自己恼羞成怒的一句话也能被人当真,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他不是想找乐子吗?但好像乐子没找到,倒是找到了之前那个小孩为什么开心的理由了。


    可这都只是短暂的。


    五条悟从久远的记忆中抽离出来,他看着眼前这群请求他别离开五条家的长老们,竟有些不舍。


    当然,这种情绪只在心间停留了一瞬,就被他驱散。


    “管你们信不信,我只是通知你们一声而已。”五条悟把腿从桌子上拿下来,站起身就要离开,“我就是要去高专学习。”


    至于高专有什么,五条悟也不清楚,他只是不想被困在五条家这个方寸之地。


    至少那里,他能学到五条家学不到的东西。


    五条悟这话充满了笃定,看来确实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长老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去高专上学,而不是在家接受精英教育,这个想法本身在长老们看来就足够惊世骇俗了。但更让他们头疼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这件事会被外界如何解读。


    “悟少爷,”五条永安声音苍老而疲惫,“你也知道禅院家和加茂家那些人,每天就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所以呢?”


    “所以,”他叹了口气,“如果你突然跑去高专,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五条家的六眼要离开家族了,宁愿跑去那样一个不像样的地方也不愿意留在家族。”


    永安叹了口气,他们肯定会觉得悟少爷不要他们了,不要五条家了,会觉得五条家连自己的孩子都留不住。


    最重要的是,高专那种小地方怎么可能配得上悟少爷!


    那里是肯定没有五条家舒适的,并且会直接受到高层牵制。


    在他和一众长老看来,没有任何人能高高在上地使唤悟少爷,五条家的家主凭什么要被那群老头子们随意派遣?悟少爷只需要好好待在五条家,在大家的供奉中一点一点壮大家族,给家族带来辉煌就行了,而不是跑去那种地方为其他人做事。


    五条悟沉默了一瞬。


    这个角度他倒是没想过。


    他以为长老们反对只是因为觉得“高专配不上五条家的继承人”“五条家的继承人只需要做好有利于家族的事就行了,其他的不必管”这种无聊的理由。


    虽然他们没有明确地这样说过,但话里话外却一直都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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