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与生俱来的东西,老实说,他内心对此并无太多波澜。比起这种从出生起就理所当然拥有的事物,他更欣喜于那些尚待开发、未知而广阔的力量。
两者都属于他,他也全心全意地接纳着它们。但真正让他感到愉悦的,永远是后者。
研究术式时会遇到让人困惑纠结的难题,而当他把那些绞尽脑汁解开的理论,真正运用到实际中的那一刻,五条悟只觉得——
能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太让人愉悦了。
就像现在,他已经借着树干和树枝的弹跳,攀上了十几米高的顶端。耳边隐约传来些许夹杂着担忧的呼喊声,有些模糊,但他真切地听到了却选择充耳不闻,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纵身一跃。
“悟少爷——!!”
永安和永济看到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脸上瞬间浮现出担忧之色,拔腿就往五条悟的方向冲去。
实在不是他们大惊小怪,五条悟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咒术师基本都靠天赋吃饭,生得术式与咒力总量是天生的,但如何精确操控术式,终究要靠后天的修炼。五条悟虽然年纪尚小,在修炼术式这件事上,却可谓用心到了疯狂的地步,经常让长老们提心吊胆。
因为这个孩子疯起来,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
自从学会了“苍”,他就开始埋头钻研它的原理,最终从中开发出了新的用法。
第一次尝试时,他也是从这棵树上一跃而下,结果瞬移的位置没控制好,最后——
“啪叽。”
这个五条家的天才神童以一种不怎么优雅的姿势,挂在了树枝上。
衣领勾着枝杈,整个人像一条被晾起来的床单,在半空中晃悠了两下。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距离地面还有七八米的高度,又抬头看了看自己被树枝缠住的衣领,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慢慢过渡到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不愿意承认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那张精致的脸,一点一点地臭了起来。
而远处目睹了少爷出糗的永安和永济脚步猛地刹住。
两人微微仰头仰头看着挂在树枝上的悟少爷,嘴角不约而同地抽搐了一下。
他们对视一眼,又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复杂的情绪,想笑,不敢笑,心疼,但又觉得……确实有点好笑。
最后,两人默契地偏过头去,假装在观察旁边一丛无辜的灌木。
“咳咳。”永安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放大了些,“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啊,永济。”
“是啊是啊,”永济接得飞快,语气真诚得过分,“风和日丽的,最适合出来散步了。”
“你说得对,我们刚刚散步到这里,什么都没看到。”
“什么都没看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背对着那棵树,面向着空旷的走廊,尬聊得热火朝天。话题从天气迅速切换到今天的午饭,又从午饭聊到了院子里的花开得不错,就是绝口不抬头,不回头,不看那个还挂在树枝上的少年。
树枝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五条悟挣了两下,从树枝上把自己摘了下来,轻盈地落在地上。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碎叶,动作刻意地放得很慢,表现出很随意的样子,仿佛刚才挂在树上的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人。拍完灰,他又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这才双手插进裤兜,慢悠悠地朝那两个还在对着空气你一言我一语的人走过去。
“失败了。”
五条悟站在两人身后,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你们最好识相点”的威压。
永安和永济同时僵住了。
两人缓缓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无辜”二字。
永安甚至还眨了眨眼,一脸茫然:“什么?悟少爷在说什么?我们刚到这里,还什么都没看到呢。”
“对啊,”永济附和道,点头如捣蒜,“我们刚到,刚到。”
五条悟眯起眼睛,狐疑地盯着他们看了两秒。
然后两人转过头的角度更大了些,正要对上他的视线,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五条悟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大概是树枝刮的。漏出的手臂上也有几处擦伤,渗出细微的血珠,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悟少爷!!”
永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悟少爷受伤。
六岁觉醒术式前,他们派人将五条家层层叠叠围起来,可谓是尽心尽力保护着五条悟的人身安全,觉醒术式之后虽然他们偶尔会带着五条悟出任务累积实战,但也从未见过悟少爷受伤。
无下限的存在让任何东西都没办法碰到他,更何况受伤,于是乎两人格外无措。
“你受伤了!脸上!手上也是!”永济已经开始往四周张望,“医生!快叫医生——!”
“有没有人在——医生呢——!!”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男人,此刻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团团转,一个朝着东边喊医生,一个朝着西边喊人,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五条悟翻了个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极其标准,从左上到右下,弧线优美,情感充沛,传达了一个七八岁孩童对两位成年人全部的不屑与无奈。
“大惊小怪什么,”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擦伤,语气淡漠,“这点擦伤,再不治疗马上就要自动愈合了。”
说完,他把手重新插回兜里,迈开步子往前走。
永安和永济愣在原地,张着嘴,喊医生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这话听起来并非没有道理,但毕竟都见红了,怎么可能不疼,这次是简单的擦伤,那下次呢?
果然,自己养大的孩子只有自己心疼,两人越想越不对,回去在五条悟耳边絮絮叨叨地各种叮嘱。
但还是没用。
早就该猜到了。
两人边跑边仰头紧盯着已然在空中瞬移的五条悟,心想,就应该直接把这该死的树砍掉,这样同样的事情就不会再次上演了。
事已至此,他们只能在心里默默许愿,希望这次悟少爷能够完美完成他心中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只见五条悟的身影在半空中一闪,就像消失了一般。
下一秒,他在十米外的半空中重新出现,能力还不稳定导致他踉跄了几下,姿态算不上优雅,但确确实实地完成了第一次瞬移。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嘴角还没来得及扬起,抬起手,身形再次从原地消失。
又出现了。
这次更远了一些,滞空的时间也更长了。
他的白发在风中散开,衣摆猎猎作响,用引力将自己拽着从一个点掷向另一个点。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稳,每一次消失与出现之间的间隔都更短,仿佛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撕开空间本身。
看着就像是真正的瞬移一样。
永安和永济的脖子仰得发酸,却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那不是咒术师能做到的事情。
不,应该说,那不是这个年纪的咒术师能做到的事情。
不,应该说,那根本不是“能做到”这三个字能够形容的事情。
这就“六眼”吗?
就在他们还在消化眼前这一幕的时候,眼前忽然一暗。
等他们再次睁开眼时,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闪现到了他们面前。
他们依旧仰着头,而五条悟则悬停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面似乎闪烁着光亮,他游刃有余地插着兜,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
但就是这一眼。
永安和永济同时感到一阵恍惚。
此刻的悟少爷,身上散发着一种强烈的非人感,总感觉有点恐怖。
但也不只是恐怖,就像是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时产生的眩晕感。他们的意识在这双眼睛面前变得有些迟钝,大脑一直在处理某种超出规格的信息,而内心深处却一直处于震颤。
这个这个悬在眼前的孩童,就像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一个被暂时安放在人间,无法被任何尺度衡量的存在。
永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五条悟从刚才那种无法形容的畅快中回过神来,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视线扫了扫自己的脚,正稳稳踩在半空中,从另一个视角看,就好像他正踩在五条永安头顶上一样。
他的视线慢慢移到永安和永济的脸,那上面写满了某种他不太习惯看到的表情。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了想,然后主动收回了术式,轻轻地落回了地面。
一瞬间,他从悬在半空的存在变回了一个站在地上的普通孩童。
从居高临下,变成了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两人眼睛的高度。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五条悟强压嘴角,语气随意地炫耀,“你们对我的实力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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