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车内,清晰地传进了伊地知的耳朵。
他缩了缩脖子。
果然,还是会有点不满的吧。
“怎、怎么了吗?”他咽了咽口水,询问道。
听出了他话里的小心翼翼,五条悟收敛了夸张的神色,他偏过头,手肘撑在窗沿,掌心拖住自己的下巴。
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被他的掌心挤压着,导致他的声音有些黏黏糊糊的,“没什么。”
少年的眼神平静地盯着窗外。高低起伏的山峦,蓝天白云,在他眼底飞快闪过,却无法引起半点波澜。
就在伊地知以为事情告一段落的时候,身后再次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声音,这次没有了含糊的意味:
“只是觉得,我明明是在认真夸奖辅助监督的优秀驾驶技术,仅此而已。”
太认真了会被远离,太跳跃了会被当做轻浮,就连认真商酌之后,真心实意说出的话都会被怀疑是不是在开玩笑。
有什么东西在五条悟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不过他很快就放弃了深究。
反正,就算是认真的话语被当成玩笑,也终归是让整个紧绷的后辈放轻松了点。
这个总是不自信的后辈,应该感受到了一点点“自己做的不错”的实感了吧,这就足够了。
不然总是给自己太多压力,总有一天会撑不住的。
“好了,趁着还有一段时间才到,我先小憩一下。”说着,他便抱着手臂,闭上了眼睛,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轻快,尾音上扬着,“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伊地知了,麻烦把我安全送到任务地点哦~”
车内重新陷入安静,只有发动机平稳的嗡鸣。
伊地知手握方向盘,眼神略显呆滞地望着前方的路。
五条悟那一瞬间的异样,被他放在心里久久回味,快要抓住什么的时候,那点捉摸不透的东西又很快地溜走了。
感觉这位总是不正经,强大自我,偶尔还会给他带来压力的前辈,或许也真心需要着他这样软弱无能、毫无用处的人。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立马被他甩了出去。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他重新专注于手中的工作。
但车内的安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呐,伊地知。”原本依旧沉睡的五条悟却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轻快。
看来休息片刻让他的心情更加美好了。
“是、是的!五条前辈!有什么吩咐吗?!”伊地知浑身一紧,差点踩错油门。
“放轻松啦~”五条悟笑着摆摆手,“吩咐没有。只是突然想到……等会儿任务结束了,要不要一起去稍微放纵一下?就当……嗯,努力完成任务之后的奖励?”
“放、放纵?”伊地知的大脑飞速运转。
雾岛小姐刚走,五条前辈就邀请他去“放纵”……这该不会是那种“女朋友不在就放飞自我”的剧情吧?!他一个小小的辅助监督,可经不起这种级别的风浪啊!
“五、五条前辈!这不合适吧!”伊地知的声音都变了调,“而、而且您不是不能喝酒吗?!您的代谢和六眼处理信息的模式,酒精会引发不可控的紊乱……”
“诶?”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你想到哪里去了啊!”
“可别乱说啊,要是被椿知道了就完蛋了啦——”他脑补了一下,要是椿知道自己悄悄去喝酒没带她的话……
哇,虽然她没有发过很大的脾气,但莫名觉得有点恐怖呢。
而且,喝了酒不仅他自己会不舒服,还会给他人带来困扰,怎么想他都不可能会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吧。
他摘下墨镜,苍蓝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凑近了些看着伊地知慌乱的表情:
“我说的是正经的放松啦!比如去吃点好吃的,或者……逛逛有意思的店什么的。”
伊地知这才意识到自己完全误会了,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对、对不起!是我太失礼了!”
“没事没事~”五条悟摆摆手,笑容里带着促狭,“不过伊地知你居然记得我不能喝酒啊,好意外。我自己都快忘了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嗯。”伊地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记得,但五条悟确实无意间提过一次。
好像是在家入前辈谈及自己品尝到了一种味道很奇特的酒时,他随口吐槽的,说酒这种东西到底哪里称得上好喝。
然后就被家入前辈睨了一眼,还说他没品味。
为了不成为同样没品味的人,他还悄悄去尝试过很多不同口味的酒。
没有五条前辈说得那么难喝,当然……也没有家入前辈口中那般美味珍馐。
得到了肯定答案的五条悟眼睛亮了亮,随即清咳两声,表情略显得意,“看不出来嘛,伊地知还挺关心我。”
伊地知:“……”
或许,也有可能只是他记性太好了。
虽然心里多有吐槽,但他并没有说出口扰乱他的兴致。
五条悟的目光在伊地知薄红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稍微正经了些:
“其实呢,我是想让你陪我挑个东西。顺便……嗯,也让你真正放松一下。你总是绷得太紧了,我看着都累。”
伊地知怔住了。他没想到五条悟会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五条悟重新戴上墨镜,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就这么说定了?任务结束跟我走。放心,绝对是正经地方,我没你想得那么糟糕。”
这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友善,还有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想要和朋友分享秘密般的期待。
伊地知看着后视镜里五条悟映出的笑脸,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虽然还是有点忐忑,但心里某个角落,悄悄涌上一丝暖意。
“……好的,五条前辈。”他小声回答,这次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真实的回应。
五条悟满意地点头,哼起了不成调的歌。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他白色的睫毛上,闪闪发光。
等任务结束之后,太阳已经将自己藏起来一半了,两人挑完东西之后,天色渐沉,路灯已经开始了它的工作。
五条悟刚坐进车里,忽然“啊”地叫了一声,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完了完了,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
“五、五条前辈?”伊地知被他吓了一跳。
“甜品!这地方的羊羹是限定特产啊!我超——想吃的!而且还准备给没能一起的椿当作伴手礼带回去的。”五条悟急急忙忙指向车窗外,“快!伊地知,去萩月堂,希望还赶得上最后一批!”
虽然希望不大,但他还是想去碰碰运气。
黑色轿车在乡间小路上灵活地调头疾驰。
五条悟难得有些坐立不安,墨镜后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嘴里还小声嘀咕:
“要是卖完了,我肯定要闹小脾气……虽然闹起来椿也只会觉得可爱的啦……”
伊地知虽然不想听五条悟的碎碎念,但他没有可以封住耳朵的术式,只能被迫接收这甜蜜的折磨。
嗯……闹脾气。
话说雾岛小姐这样的人也会闹脾气吗?他甚至没有听到过她大声说话。
等、等等?
谁闹脾气?
终于捋清楚五条悟话里意思的伊地知:“……”
该说不说,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车子停在一家古色古香的和果子店前。五条悟几乎是跳下车冲过去的,店门上“本日售罄”的木牌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推开门,果然,展示柜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些普通的常备点心。
“啊……果然来晚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肩膀垮了下来,抓了抓头发,正打算转身离开。
“请问——”柜台后一位穿着淡色和服的年长女性忽然开口,仔细打量着他,“您……是五条先生吗?”
五条悟脚步一顿,转过身,墨镜下的眼睛微微睁大,“嗯?你认识我?”
虽然他的大名传遍了咒术界,甚至在国外也赫赫有名,但仅限咒术师,普通人怎么会知道他?
他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但又有些不太确定,直到女店员接下来的话才真正证实了他的猜论。
女店主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显得柔和:“果然没错。今天上午,一位声音很温柔的雾岛小姐特意打来电话预订。她说‘稍晚些时候会有一位个子很高、白头发、戴着小圆墨镜的年轻男性来取,请务必留给他’。”
她一边说,一边从身后的冷藏柜里取出四个精致的漆木食盒,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手写的标签:
“雾岛小姐订了四份。她说一份是给您的,一份是给同行的伊地知先生的,”她指了指门外隐约可见的轿车,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继续说道,“还有一份……是给一位叫‘纱织’的小姑娘的。她说您应该知道怎么转交。”
最后一份也没什么说的必要,肯定是她自己的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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