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为这奇妙的巧合雀跃不已,巷子另一端,一个穿着深色校服,背着书包的瘦小身影出现了。海胆般炸开的黑发,碧绿的眼瞳,以及那眉宇间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清晰可辨的冷峻轮廓。


    雾岛椿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像。太像了。


    像那个在星浆体任务中,差点将她整个世界都摧毁的男人——伏黑甚尔。


    一股冰冷的怒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窜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有其父必有其子。


    这个根植于她潜意识里的念头,让对五条悟收养决定的担忧,在此刻化为实质性的抵触,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不只是她,五条悟也觉得很像,但他只是惊呼一声,便没有了动作。


    伏黑惠在几步外停下,用那双与他父亲极其相像的神态和缺乏情绪的绿眼睛打量着这两个突兀的陌生人,最后视线落在最显眼的五条悟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路,“你是谁?”


    五条悟咧嘴一笑,完全没被他的冷淡影响,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然后自然而然地提到了关键人物:


    “这不重要,话说你爸爸是来自于一个叫做禅院的咒术师家族,是一个连我都觉得过分的……”


    “悟,”雾岛椿很少见地打断了五条悟的话。


    “嗯?”少年顿了顿,侧头看向她,一副你有什么重要发现尽管说,我在听的样子。


    然而雾岛椿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眼之后,却转向了身旁的小孩,语气带着丝丝调侃的意味:


    “啊,悟是一个容忍度很高很随和的人哦,所以……足以证明小惠的爸爸真的是一个人渣呢。”


    还是一个死了都还要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人渣。


    然而眼前的小孩并没有因为面前的两人对他爸爸的不堪评价而产生任何反应,仿佛他也十分清楚并赞同她的说法。


    “哈……?”五条悟诧异地瞪圆了眼睛。


    打断他的话就是为了暗戳戳对他进行夸赞,再狠狠发泄一把自己的怨气吗?


    呜哇,看来对伏黑甚尔意见真的很大呢。


    不过——


    五条悟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这样拐着弯为他打抱不平的椿,真是可爱得要命。这明明就是在说“我家悟这么好的人都能被你爹惹到,可见你爹有多过分”。


    “是啊是啊,”他立刻点头附和,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伸手揉了揉雾岛椿的头发,“连我这么好脾气的人都看不下去了呢。”


    伏黑惠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好脾气”的白发男人,又看了看被他揉乱头发却笑得异常开心的女性,第一次对“好脾气”这个词的含义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话音刚落,五条悟重新蹲下身,目光落到了面前这个小孩的身上,“啊我们继续吧。”


    “总之你应该察觉到了吧,你是一个能看见咒灵,有着咒术才能的人。禅院家最喜欢天分,大概会在四到六岁这个觉醒术式的时间段进行买卖,而你,是你爸爸留下应付禅院家的王牌哦。”


    “很生气吧。还有就是,你的父亲被我……”


    “我很久没见过他了。”伏黑惠干脆地打断,脸上没有任何对父亲的怀念或好奇,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漠然,“这不重要。”


    这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


    雾岛椿凝视着男孩过分平静的脸,心底那点不悦渐渐沉淀成更深的审视。


    悟坦然告知真相,甚至省略前因只陈述结果,这份坦诚背后是他一贯的作风。


    就是想要把所有选择权交到对方手中。


    可这个孩子,凭什么这样轻描淡写地回避?


    对仇人的儿子都能做到这个份上,那么,是小孩又怎样?年龄不该成为逃避的借口。既然要接受这份馈赠,就该直面这份馈赠所带来的代价。


    雾岛椿上前一步,微微弯下腰,对上海拔尚矮的男孩的眼睛,脸上绽开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笑容。


    她用一种清晰而柔和的语调,缓缓说道:


    “小惠,事情是这样的。你的父亲,伏黑甚尔先生,之前试图追杀悟,”她指了指身边的白发少年,语气依旧很轻,“然后,被他反杀了。”


    她无视伏黑惠微微睁大的眼睛,以及五条悟在一旁“喂喂……”的试图打断,继续用那种真心实意夸赞自家孩子般的口吻说道:


    “甚尔先生临终前的遗言是,把他‘卖掉’的儿子,托付给眼前这位——”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五条悟,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崇拜与爱慕,却也掺杂着一丝对他过于善良的幽怨,“——更负责任、不计前嫌、温柔善良、可爱帅气的‘仇人’哦。”


    她每一个褒义词都发自内心,但组合在一起,尤其是在“仇人”这个背景下,却透着一股强烈的怨念。


    为他感到不值的怨念。


    伏黑惠沉默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他低下头,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石子,声音依旧平淡:


    “哦。倒也不用因为一个遗愿就做到这种地步。”


    他抬起头,看向五条悟,眼神里是与其年龄不符的清醒和疏离。


    “反正,那个男人的话……也没什么重量。而且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津美纪的妈妈也很久没回来了。”


    “显而易见,我们没什么用了。”


    五条悟微微一怔,脸上故意做出的、想让自己能更容易被小孩接受的搞怪笑容在这一刻收敛,他只是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五六岁的小孩。


    他听出来了。


    这小孩虽然面色冷漠,看起来毫无情绪,却在说着:“我们被抛弃了。”


    啧,这下更不能放任不管了。


    “你这家伙,还真是相当成熟呢。”五条悟不由感叹道。


    就在这时,旁边居民楼二楼的一扇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面容温柔的女孩探出头来,“惠,你回来了?有客人吗?”


    雾岛椿闻声抬眼望去,正好与那女孩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那女孩明显怔愣了一瞬,然后她像确认了暗号般,扬起明媚的笑脸,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姐姐,是你吗?还记得我吗?”


    雾岛椿笑容加深了些,点了点头。


    窗口的津美纪得到她的肯定,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请稍等一下!”


    说完便关上了窗户,传来一阵匆忙下楼的脚步声。


    伏黑惠有些惊讶地看向雾岛椿:“你和津美纪认识?”


    “之前偶然遇到过。”雾岛椿微笑着简单带过,目光却一直注视着楼道口。


    五条悟趁机接过话头,弯腰看着伏黑惠,墨镜滑下鼻梁,露出那双认真的苍蓝色眼睛:


    “所以,小鬼,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去禅院家?”


    伏黑惠沉默了片刻,轻声反问:“津美纪……在那里会幸福吗?”


    “绝对不会。”五条悟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雾岛椿的声音适时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旁观人的疏离,“去了那里的话,幸福这个词应该会离你很遥远吧。以禅院家的作风,你自身都难保,又怎么保护姐姐呢?”


    这时,津美纪已经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他们面前,她先是礼貌地向五条悟和雾岛椿鞠了一躬,然后热情地邀请道:


    “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请上来一起吃晚饭吧?”


    “诶?”雾岛椿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家里的饭……是你在做吗?”


    津美纪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的。”


    雾岛椿转而看向一旁的伏黑惠,语气轻快地说,“小惠看起来挺喜欢姐姐的呢。”


    她话锋微妙一转:“但是只是嘴上说说的可不行,也要学会为姐姐分担家务哦。”


    她的目光落在津美纪身上,带着怜惜,说出来的话却像无形的秤砣压在伏黑惠心上:


    “你姐姐在你这个年纪,应该已经能独自去购物、买药,顺便还能给你带根棒棒糖了吧?”


    她微微前倾,脸上带着对他的期待:


    “更何况你还是男孩子,更应该有点担当才行吧。这样不仅姐姐会更轻松,你也会更加招人喜欢。”


    “像你姐姐这样的孩子,送到福利院会是第一个被领养的呢。她温暖,懂事,乖巧,但小惠就不一样了,不仅表现得冷漠,还没什么有用的技能,不加油点,就会和津美纪分开了。”


    伏黑惠抿紧了嘴唇,没有回答,但那微微低下的头和收紧的手指,显露出他听懂了这番话里的重量。


    五条悟虽然有些诧异她今天的异常表现,但她说的也确实没有可诟病的地方,于是也没阻止她。


    津美纪连忙打圆场:“没关系的,惠还小……”


    “正因为还小,才更要学着长大啊。”雾岛椿笑着打断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毕竟,你们已经没有保护伞了。”她目光似乎瞥见了某个蹲在地上,正在思考着什么的少年,突然想起了什么,“哦不对,现在也算因祸得福收获了一把非常坚硬牢固的保护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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