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嬴政现在知道了“河西走廊”的存在,走廊以西,还有广阔的西域,那里有良马、美玉、奇珍、香料,有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城邦与国度……那一切,都该是他的。
作为扫灭六合的始皇帝,嬴政认为大秦的疆域应该和他的欲望一样广阔,他想要,大秦就应该拥有。
“告诉头曼,”嬴政终于抬起头,看向负责呈递匈奴书信和头颅的使者,“朕还要河西。”
当嬴政索要河西走廊的回信,被快马加鞭送到远头曼单于手中时,这位匈奴首领先是不可置信,随即气得浑身发抖,在帐内破口大骂。
“贪婪、无耻!河西……他居然还要河西!这些中原人,不是说最讲究礼义道德、知足常乐吗?这个秦人的皇帝,脸皮怎能如此之厚?河套已经给了他,他还不知足!”
左贤王面色凝重:“单于,我们不能再退了。没有打一仗就让出河南地,各部首领和勇士们已经怨声载道,若再将河西拱手相让,您的威信……”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再退,你这个单于也就当到头了。草原崇拜强者,无法保护草场、带领族人获取利益的单于,会被无情抛弃。
头曼何尝不知?他颓然坐回狼皮垫子上。怎么打?探子回报,那个叫蒙恬的秦将,麾下兵力已超过二十万,而且还在增加!秦军装备精良,纪律严明,弩箭如雨。两个月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已经彻底打掉了匈奴人的胆气。正面交战,毫无胜算。
头曼在帐内焦急踱步,忽然他反应过来。
“河西现在并不全在我们手里啊!” 头曼猛地转身。
河西走廊狭长,东部与秦朝陇西郡接壤的一小部分在匈奴控制下,但更西面的广大区域,则掌握在月氏人手中。月氏也是草原大族,实力与匈奴相差仿佛,双方为了争夺地盘,常年摩擦不断。
而且月氏人没跟秦人打过交道!他们不知道秦人的可怕!
头曼立刻手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嬴政。言辞更加谦卑恳切,表示愿意将整个河西之地都献给伟大的皇帝陛下,只是盘踞在西边的月氏人不愿意。月氏王狂妄自大,不仅不承认皇帝陛下的权威,还嘲笑匈奴怯懦,宣称“河西是月氏的牧场,中原人若有胆,便来取”。
第二封,给月氏王。说南方的中原秦帝国,刚刚击败了匈奴,现在骄横不可一世,看上了水草丰美的河西之地,正逼迫匈奴交出河西,并准备接着进攻月氏,掠夺月氏的土地。
头曼的算盘打得很精。挑起秦帝国和月氏的矛盾,让这两个强敌互相厮杀。无论谁胜谁负,匈奴都能坐收渔利。
头曼的信很快送到了咸阳。
当侍者念完头曼给嬴政写的那封信后,连素来不擅长政治的韩非,都忍不住磕磕巴巴开口。
“陛下,此、此乃匈奴头曼之诈!欲、欲使我大秦与月氏相争!”
刚刚结束的数百年乱世争霸,谁不是在墨水中浸泡出来的,头曼的诡计放在草原上或许还好用,可放在中原,连赵王迁都比他强。
嬴政看向他:“哦?那以韩卿之见,朕当如何应对?”
面对外敌,韩非语气也难得流畅起来:“打!月氏、匈奴,皆狼子野心,畏威而不怀德。正宜乘胜进军,一举廓清河西!”
“打?”嬴政微微挑眉,带着点戏谑,“朕还以为,韩卿不喜刀兵。”
韩非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神情也局促起来,讷讷道:“彼、彼时臣在韩,自、自然……今匈奴、月氏,化外蛮夷,岂、岂能姑息!”
他之前竭力劝嬴政不要对六国用兵,那是站在韩国公子的立场。如今身为秦臣,面对屡屡犯边的游牧强敌,态度当然是坚决主战。
嬴政哈哈大笑。即便没有头曼这拙劣的挑拨,在得知河西走廊的存在及其连通西域的战略价值后,他也没打算放过月氏。一个也是打,两个也是赶。如今的大秦,可不是汉初那个连皇帝车驾都配不齐同色马匹的窘迫时候。
就如后世所说“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那个大秦,还是同时北击匈奴、南征百越,大兴土木修建长城、阿房宫、皇陵、驰道的大秦。
而现在他的大秦,经过两年休养生息,内部更稳,粮秣更足,兵甲更利,且无需多线作战的大秦。
两虎相斗,或许会两败俱伤,可无论匈奴还是月氏,都不配在他的大秦面前称为虎狼!一条野犬还是两条野犬,在猛虎面前并无区别。
嬴政霍然起身,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
“发兵四十万,蒙恬所部二十万,进驻河套,稳守防线,若匈奴敢有异动,即刻北击,扫荡阴山以北。另二十万,以通武侯王贲为主帅,李信为副帅兼先锋,出陇西,给朕攻伐月氏,夺取河西全境!”
他目光锐利,扫过群臣:“韩非!”
“臣在!” 韩非激动出列。
“朕命你总督此事,主持修建从洛阳直抵陇西、连通河西的驰道!限尔明年入夏之前,必须通车!朕要兵马粮草,能迅捷无阻抵达前线。”
“诺!” 韩非声音都有些发颤。
开疆拓土!这是他梦中都不敢想的、辅佐明君成就的伟业。比起在韩国整天提心吊胆割地求和的日子,这才是他韩非该做的事情!
“吕不韦!萧何!你二人总责全军粮草、军械调配转运。”
“传令各郡,加紧征发士卒、筹措粮秣!明年入夏之前,” 嬴政从地图上的陇西郡,狠狠划向河西走廊尽头,“朕要看到大秦的旗帜,插遍河西每一个角落。要月氏、匈奴,乃至西域诸胡,闻风丧胆!”
朝会散去,章台宫内只留下嬴政和李斯。
李斯看着同僚们各自领了紧要差事,风风火火去准备,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和失落。先前灭六国时,后勤统筹多由他负责,如今陛下把这些事情交给了别人,那自己做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那臣……”
嬴政看了他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可以称为苦闷的表情。他拍了拍手,两名宦官吃力地抱着两大摞转抄在纸上的文章,放在二人面前。
嬴政语气沉重:“你和朕一起选才,还有修书,尽快完成书同文的大业。”
李斯看着面前这摞几乎到他胸口高的书页,又看看嬴政案头那毫不逊色的一摞,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慢慢变成了和嬴政同款的苦闷。
求贤诏书一出,天下各地一共送来了数千份文章,而且文章质量良莠不齐,有些固然文采斐然,但更多的……看得人头晕眼花,火冒三丈。
嬴政以前觉得史书称他“暴君”是抹黑,但自从开始批阅狗屁不通的文章后,他每天都能真切地体会到暴虐的冲动。
他甚至开始觉得,法家主张“愚民”政策实属多余。这些人读完书之后还能笨成这样,根本就没有限制他们读书的必要!
数十万大军开始调动。嬴政有意采取了混合编伍的方式,一什之中,五人为老秦人,五人为新纳入的燕赵等地“新秦人”。
蒙恬率领的二十万大军,已牢牢驻扎在河套平原。他并未因匈奴北撤而松懈,反而在地势紧要处修筑堡寨,挖掘壕沟,整顿武备。同时,无数秦军士卒在训练执勤之余,拿起农具,在河套南部黄河冲击形成的肥沃平原上,开垦出了一片片崭新的田地。
河套地区被正式划分为四十四个新县,尽管这些“县”目前大多还只是用石头黄土垒起的简易屋舍群,但已然有了城镇的雏形。
城墙内外,无数身着黑色或杂色衣甲的士卒,在军官的吆喝下,挥舞着锄头、耒耜,奋力开垦着脚下土地。
汗水顺着脊背滑落,融入新翻的泥土。老秦人干得格外卖力,他们黝黑的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期待,边挥锄头边对旁边那些动作略显生疏、口音各异的新兵念叨:“加把劲!这地垦出来,将来可是能分到咱自个儿名下的!”
新兵们大多来自故燕、赵之地,闻言只是闷头干活,或咧咧嘴,露出不信的神色。分地?在从前,他们世代耕种的土地,十有八九属于封君、贵族或豪强,自己能留下口粮已属不易,何曾敢想拥有自己的田地?能免于战死沙场,在此地安全地开荒,已是侥幸。
然而,年关刚过,冰雪初融,将军蒙恬的将令便贴遍了各个新设的县邑:凡参与征战之将士,皆按人头分田二十亩。所产粮食,官三民七。若借用官牛、官具,则按此分成;若自有牛具,则可五税一。若全家搬迁过来,一口人可再多分十亩田地。
告示前,鸦雀无声,随即轰然炸开。
“二十亩?白给?”
“真就分给我们?什么都不要?”
“三七分?官府只要三成?剩下的……都是咱自己的?”
新兵们围着宣布法令的官吏,七嘴八舌,他们反复确认着细节。人在这里就分田?家人迁来还多分?暂时不愿迁,田也可种,走时攒的粮食能带走?税真的那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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