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筹交错间,他不经意地朝宴会厅扫了一眼,忽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赵如琛。


    赵如琛穿着铁灰色的西装,正笑容满面地和H市的某个龙头企业老总搭话。他的头发梳得板正,姿态也有些弱势,看样子大约有求于人。


    他出现在酒会上不算意外。宁迁只看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前些时间,他让何予朝调查过赵如琛。结果表明,这人似乎私下和H市的企业有不少往来,其中交流最多的,竟然是宁家。


    宁家,宁重。


    这两个人应该搞到一起去了。


    宁迁觉得腻歪得很。向来赵如琛约他打高尔夫,是想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或者干脆做个双面间谍。但他不大想参与这位野心家的蓝图,也预备好提前避开,有机会的话给宁家这艘即将沉没的大船来上一脚。


    他不在乎赵如琛,但赵如琛却想和他多联络联络。没过一会,这人就举着酒杯走了过来。


    “小迁。”他温柔地、熟络地道。


    “赵总。”宁迁觉得他靠得过于近,便不着痕迹地后退,道。


    赵如琛面色僵了僵,似乎觉得宁迁显得太疏远了。不过他很快便整理好面部表情,重新带上笑容:“很高兴能在这里碰到你。”


    “我一般都在。”宁迁皮笑肉不笑,“赵总,是来为进军H市做准备吗?”


    “是啊,也希望宁总能多多照顾。”赵如琛点头道。


    他们不痛不痒地打了几句太极,赵如琛便悻悻地离开。宁迁喝了口杯子里的香槟,目光微冷。


    “宁总。”这时,何予朝的声音传来,“我去一趟洗手间,马上回来。”


    宁迁转过头。何予朝的面色看起来还算正常,没什么醉意,只是衬衫上多了块被酒打湿的痕迹。


    “我去清理一下。”何予朝歉意地说。


    他旁边还有个手足无措,目光闪躲的侍者,托盘里的香槟洒了些出来。


    “去吧。”宁迁无意与侍者计较,便同意了何予朝的请求。


    侍者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何予朝一去便是十多分钟。宁迁挡了一波又一波人,但何予朝却一直没有回来。


    宁迁站在原地,逐渐不安。


    他握紧酒杯,叫住一位侍者:“你知道洗手间在哪里么?”


    侍者为他指引了洗手间的位置。宁迁随手将酒杯放在他的托盘上,便快步走了过去。


    越往洗手间走,人便越稀疏。走廊里没有何予朝的身影,宁迁走进洗手间,隔间门都没锁,而何予朝也压根不在。


    他不在。


    他会去哪?


    宁迁心跳加速。他在洗手间门口停了几秒,想起何予朝被突兀泼湿的衬衫,还有那目光闪躲的侍者。


    侍者的眼神可以说是害怕,也可以说是心虚。


    他是故意的?


    宁迁目光骤然一冷。


    他立刻转身,朝人群更加稀疏的方向走去。宴会厅嘈杂的声音被他甩在身后,寂静的走廊里逐渐只剩下他急促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宁迁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不远处出来。


    “……抱歉,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是何予朝。


    宁迁放轻动作。


    那声音从一旁的露台传来。露台里没开灯,门半掩着,欲盖弥彰似的。


    “何助,我知道你不愿意承认。”


    另一个人声传来。


    宁迁靠在门边,辨认出这是赵如琛。


    ……果然。


    果然那侍者是故意的。


    宁迁心中涌上些许怒意,但仍然未出声,只冰冷地注视着赵如琛的背影。


    他想做什么?离间他们?还是利用何予朝?还是干脆就像羞辱一下他?


    还是……都有?


    不论如何,今天过后,赵如琛都休想进入H市了。


    宁迁杀气腾腾地想。


    “宁迁这个人,我很了解。”赵如琛用一种笃定的、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他的感情很淡薄。对所有人都是——需要的时候就留着,不需要的时候就丢掉。”


    “如果你选择帮助我……我会帮你改变这一切。”


    “不论是钱,还是宁迁,你都能够得到,如何?”


    第17章 交往


    被赵如琛逮到时,何予朝正在洗手台前清理着胸口的酒渍。


    赵如琛衣冠楚楚地走来,姿态优雅中端着一眼便能看出来的傲慢。他看向略有些狼狈的何予朝,微笑道:“何助,好巧。”


    巧吗?


    何予朝扯着衬衫的手一顿。


    酒店的侍者的确存在莽撞的可能性。但随之出现的赵如琛,一下子让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赵总,有什么事吗?”他问。


    赵如琛微笑地看着他:“正好碰到何助,有些事想和你聊一聊,不知道何助方便吗?”


    这几乎是明牌了。


    赵如琛压根没想着遮掩,随口扯出来的理由轻巧而敷衍。他似乎笃定何予朝不会——准确来说是不敢拒绝。


    何予朝也不准备拒绝。


    各种思绪在他的脑海里打了个转。没费多少精力,他便决定看看赵如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为了谨慎,他伸手进口袋里,悄悄打开了手机录音键。


    “方便的。”何予朝说。


    赵如琛招了下手,转身便走。何予朝甩了下手上的水,大步跟了上去。


    赵如琛带他进了一间未开放的露台。


    露台里没有灯,赵如琛带着何予朝一路向内,最终停留在露台边缘。两个人几乎隐没在阴沉的夜色之中,只剩下若隐若现的轮廓。


    这是一个隐蔽的、几乎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何助,你应该能猜到,我找你是因为什么。”赵如琛转过身,对何予朝说。


    他的面庞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双眼睛很亮。


    何予朝沉默两秒,露出歉意的笑:“抱歉,赵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赵如琛便哂笑一声:“何助,说实在的,只要是了解宁迁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和他的关系不一般。”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恕我直言,你是他包养的吧?”


    这话讲得直白而难听。但对此,何予朝却没产生什么愤怒的情绪。


    他们不算包养。


    再者说,上床这事他们一直都是你情我愿的。他觉得自己很快乐,宁迁大约也一样。那赵如琛说得再难听,不也没办法把他赶走自己上吗?


    想到这里,何予朝陡然生出一种危机感。


    在这样黑灯瞎火的露台,他不怕赵如琛想干什么杀人抛尸的事。可万一,他是想离间宁迁和自己的关系呢?


    何予朝顿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他皱起眉,假装有些难堪:“赵总,您这么说,不太合适吧。”


    “事实上,不就是如此么?”赵如琛见何予朝如此,便笑了起来,“何助,被我说中了,你才会如此抗拒,不是吗?”


    抗拒个球。


    何予朝心中毫无波澜,脸上却继续狠狠皱眉:“赵总,如果您要聊的就是这件事,那我还是先告辞了。”


    他说着,便‘失礼’地转过身,匆匆向露台外走去。


    赵如琛并没有来追他,只是站在原地,抱起双臂。


    “你真的甘心吗?”他笑道,“就这么做一个见不得光的金丝雀?”


    何予朝又向前走了两步,才慢慢地停了下来。


    “明明你也是有野心的人,现在却只能当一个跑腿的助理,还需要做这样屈辱的事情。”赵如琛的声音传来,“你想改变么?”


    来利用他的。


    何予朝心想。


    这一刻,他终于确定了赵如琛的意图。这人不是来拆散他和宁迁的,而是试图利用他们的关系策反他,让他做宁迁公司里的间谍。


    想到这里,何予朝的心放下大半。


    不是想赶他走就行!


    不过,现在赵如琛的话都在安全范围内,私生活上的揣测算不得什么严重的问题。


    他需要引导着赵如琛说出能够足够影响自己的话。


    “……抱歉,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他装作迟疑地转过身,眼神闪烁地看着赵如琛。


    赵如琛的笑容扩大,嘴角微微咧开。


    “宁迁这个人,我很了解。”赵如琛直勾勾地盯着何予朝,“他的感情很淡薄。对所有人都是——需要的时候就留着,不需要的时候就丢掉。如果你选择帮助我……我会帮你改变这一切。”


    “不论是钱,还是宁迁,你都能够得到,如何?”


    赵如琛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自然不知道,他现在的神情之中透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倨傲和得意。


    风裹挟着泥土和沙尘的味道吹过,他的衬衣和西装裤在低矮的景观植物间飘飞,粘上被风刮起的树叶。


    何予朝突然忍不住想笑。


    那种荒诞的笑意一旦涌上来,就如同燎原大火一般席卷了他的全部理智。他不再伪装了,谦卑惶恐的表情消失,只剩下一张毫无波动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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