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予朝直接拉黑,连管的意愿也没有。


    他们留号码还是前几年打官司的结果。他需要支付赡养费,仅此而已。这些年他们一家三口对何予朝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在H市,连做什么工作都不清楚。


    来就来吧。


    何予朝冷漠地想。


    能找到他就算他倒霉。


    就算真的找到他,他也有一万种处理的方法。


    他和爸妈不太有比较亲密的时期。从记事起,他爸妈就频繁吵架。


    这个频繁基本以天为单位,大部分时候会从动嘴上升至动手。他们打着打着,往往会牵扯到何予朝身上。


    第一次动刀子是妈妈。她冲进厨房拿起菜刀,揪着何予朝的头发,翟在他的脖子上。


    “这日子不过了!”她哭喊,“我要带儿子一起下地狱去!”


    菜刀刚刚切过鸡肉,泛着浓浓的腥味。何予朝看见了刀上的血丝和肉碎,吓得大哭。但爸妈只冲着对方怒吼。


    好像谁也听不见何予朝的哭声,他是无关紧要的。


    后来这菜刀就成了爸妈的武器,何予朝也成了他们博弈的棋盘。他的童年蒙着一层难忘的味道,是争吵,歇斯底里,还有反覆无常。


    因为爸妈并不是时刻都在吵架的。他们年轻时是模范夫妻,相爱的样本。在何予朝出生后,他们偶尔会一起旅游,或者在感念到父爱母爱时,带着何予朝过个生日,去游乐园享受久违的亲子时间。


    后来,何予朝变得高大,后来他们生了弟弟何耀光。


    他们老了,亲情也一并涌现,于是父爱母爱就这么投向了何耀光。何耀光几乎是在绝对的宠爱中长大。他们不仅自己将所有爱‘愧疚’一般倾注给何耀光,就连何予朝,也被他们裹挟着,被迫付出所有。


    何予朝觉得比较可笑,大学便考得很远,直接在外省定居,不回来了。


    养老费?打官司。


    住址?不留。


    除了王承平,他其实没有和多少家乡人保持联络。王承平也几乎没有对外表现出自己和何予朝的关系,因此这些年来一直相安无事。


    当年他们就没要到钱,现在更不可能。


    何予朝并不担心。


    开完会宁迁被拉去聚餐,何予朝和一众助理缀在几位老板身后。夜色中H市流光般闪烁的灯光下,他看见赵如琛不知从何处出现,穿了身黑色的风衣,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聚会之中。


    他坐在宁迁右侧,距离近得让何予朝感到异样。


    天气已然渐渐变冷,赵如琛风衣里穿了件薄毛衣,衬得身材挺拔有力。吃着吃着,他倾身,几乎是贴着宁迁的耳畔说了句什么,神情间总显着着几分微妙的暧昧。


    何予朝没资格上前,只能在不远处隐藏起自己陡然不太愉快的心情。


    他还挺在意这个人的,或许同类闻着味就互相锁定了。


    听见赵如琛的话,宁迁倒没露出笑容。他只是淡淡地看了赵如琛一眼,嘴唇微动。


    他应该没有说什么好话。因为赵如琛的表情随即僵了僵,表情变得尴尬起来。


    宁总还是宁总。


    何予朝夹了一筷子菜,心想。


    这样狼子野心的家伙,就应该让他知难而退。


    何予朝旁边就是赵如琛的助理。这位助理不是上次打高尔夫时那一位,看起来年轻许多,相貌秀气,姿态间略有些瑟缩,像是刚步入工作没多久。


    或许是何予朝没什么距离感,这位助理吃着吃着,便和他聊了起来。聊天间何予朝知道他姓李,刚毕业一年,上个月才到赵如琛身边工作。


    “袁助今天有事,才换了我陪赵总来。”李助说话细声细气,何予朝得费很大劲才能听清,“平时都是袁助陪赵总去私人活动的。”


    “算加班么?”何予朝开玩笑。


    “不算,24小时待命嘛。”李助腼腆地笑了笑,“手机都不能关机的。”


    “当助理就是这样。”何予朝失笑,“的确会少掉很多私人时间。”


    他一边说着,眼角余光一边落在宁迁身上。


    “何助是不是干很久了?”李助望着他,问,“您看起来很专业。”


    何予朝感觉他凑得有些近,便不着痕迹地向旁边挪开一点。


    “是挺久。”他简短地回答。


    “我才刚干助理的工作,之前一直是文员。”李助小声道,又凑得更近了。


    何予朝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茉莉花香,有些浓,也有些劣质。他的衬衫皱了,领口不齐整地耷拉着,露出细瘦的脖子和锁骨。


    但他的肩膀却并不显窄,整个人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之余,又不至于那么柔弱。


    他的身量其实很像宁总。


    何予朝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立刻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助。


    宁总的身形比李助要挺拔许多,气质也是毫不掩饰的锐利。只要出现在何予朝的视线范围内,就能死死地抓住他的全部注意力。


    而李助……


    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在今天出现呢?


    “确实需要一步步来,当初我也是从行政做起的。”何予朝警惕起来,语气便多了几分耐心。


    “是吗,何助现在看起来很成熟。”李助便笑,“您,宁总……似乎很器重您。”


    “分内工作。”何予朝也报以和善的笑容,“你才工作不久,你们总裁办的人多,可以慢慢来。”


    “是啊,是挺多的。”李助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有些惆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做到您在宁总这里的程度。”


    他三句话不离宁迁。何予朝注意到,赵如琛正频频朝两人的方向投来目光。


    何予朝略一思考,便回答道:“这都不好说,好好工作就行。”


    他话锋一转:“说起来,赵总也参加了会议吗?我记得你们公司似乎并没有涉及新能源的打算。”


    “啊,没有,我们是刚刚来的。”李助愣了愣,说。


    “在这里有聚会么?”何予朝笑眯眯地推眼镜。


    “赵总……赵总在隔壁办事,办完事刚好和你们遇上。”李助说。


    他的声音又变得小了起来。


    “这样吗,那确实挺巧合的。”何予朝笑容不变,“我听说赵总和宁总以前是同学,关系很好。”


    “……是的,他们好像是老同学了。”李助点头。


    他似乎意识到言多必失,话也变得少了。但何予朝并不准备放过他,仍是温和地说道:“看来李助还是蛮有能力的,刚进公司一个多月,了解的东西已经很多了。”


    李助的嘴巴张了张,只能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何予朝淡淡地收回目光,靠回椅背。


    后面半段聚餐,他们没有再说话。离开时,何予朝从服务员处取回宁迁的外套,赶在出门时为他披上。


    夜晚的风已然有些凉。他看着宁迁拉起衣领,径直拉开了车后座的门。


    今天两人都喝了酒,何予朝早早地叫来了司机。或许是有外人在,宁迁没有和何予朝有任何交流。两人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中间像隔着楚河汉界。


    何予朝微妙地意识到宁迁心情不佳。他偏过头,光明正大地看着宁迁。霓虹灯的灯光从他的侧脸上滑过,他的丹凤眼漂亮却冷淡,和五彩斑斓的灯光格格不入。


    宁总还是宁总。


    何予朝默默地想。


    不论是高兴还是生气都那么好看。


    司机将他们送回公寓。公寓门一关,宁迁却并未向何予朝索吻,而是径直走向水吧台。


    “宁总。”何予朝在他身后叫道。


    宁迁回过头。


    他皱起眉:“怎么了?”


    “我试探了一下赵总的助理。”何予朝踢掉鞋子,赤脚走向宁迁。


    “赵总今天来,似乎是为了你。而且……”


    “他应该在怀疑我们的关系,特地选择了一个和你身高很相似的助理,来试探我。”


    宁迁听见这句话,便掀了掀眼皮。


    “特地?”


    “嗯,那位助理工作能力不太行。”何予朝中肯评价,“他想和我拉进关系,同时打探我们。”


    宁迁哂笑一声。


    他也不去水吧台了,朝着何予朝走了过来。


    “那个助理像我?”他问。


    “只是身高差不多。”何予朝摇头,“别的都不像。”


    宁迁又笑了一下。


    他笑容里隐含的怒气似乎悄然消失。他扯过何予朝的领带,不轻不重,却勒得何予朝呼吸一紧,心跳加速。


    他低头,想亲吻宁迁,却被宁迁避开了。


    “宁总。”何予朝看着宁迁。


    “你觉得赵如琛怎么样?”宁迁盯着他。


    何予朝脑海里心念电转出现了许多想法。有工作上的体面,还有他心里对赵如琛的,说不出来的一份嫉恨。


    这嫉恨哪里来的,他一深究,便如同大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赵如琛在宁迁面前故作熟稔,或是高高在上的模样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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