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有史以来的沉默振聋发聩。
“小鹤,哥不能不管你。”
“你不是后悔?”
“我后悔的是没能把你从父亲的阴影下救出来。”他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走到我面前,轻轻抬头,“我们小鹤也许不会像那个畜生吧。”
39.
当时我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40.
我第一次学着读懂这句话是在图书馆和人打架。
原因很简单,对方抢占我的位置。
本来拌两句嘴,或者找管理员就能解决的事儿,我不由分说就跟对方动了手,打红眼后,两个朋友都没拦住我。
我鉴于初犯,被警告了。
我哥来领我,还给对方赔付了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我跟着他回到家,这一路上他都没说话,只是进门的瞬间,我听到了他微弱的叹息。
“快睡觉吧,这两天好好休息。”他说着,把房门钥匙扔到茶几上,去喝水。我就站在他面前,“你不责骂我?不问我为什么要打人,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却道:“我知道原因,这不是你的问题。”
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一夜未眠。
41.
我第二次读懂这句话是在打工的地方,跟顾客起冲突,打碎啤酒瓶,拿着碎片往人家肚子捅了一下,人当场就进了医院。
我哥追来看我的时候,我双手沾着血,坐在审问室,两个警察就坐在对面做笔录。
警察告诉他,我可能得坐牢,虽然没出人命,但对方家属拒不和解。
他呆滞地看着我,仿佛真的有一刻,他决定放弃我。
我也希望他能放弃我,因为我发现我越来越像我的父亲,一旦暴露出暴力冲动后就一发不可收拾,那种从暴力中获得的快感让我无法控制自己,甚至有些上瘾。
可是我哥他没有放弃我。
后来我没有坐牢,跟着他离开了派出所。
听警察的意思是,我哥愿意赔付对方索要的所有费用,只要对方愿意出谅解书。
我哥到底花了多少钱才买到那份谅解书,我问他,他却不答。
42.
我跟着他回家,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一瘸一拐的。疲惫不堪,眼圈青黑,刚进门就累得一屁股躺在沙发上纹丝不动,静静地盯着天花板。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犹豫了很久,才小心开口:
“林萧云,咱俩断绝关系吧,以后别联系了,我走。”
“走?去哪?”他瞥了我一眼,我抓着衣角,“我有暴力倾向,控制不了自己的暴力行为,以后只会连累你,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弟弟。”
林萧云捏了捏太阳穴,嘲笑:“有倾向就可以肆意妄为吗?你是个成年人了,没有克制自己的能力吗?你该庆幸人家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没伤内脏,也没出人命。”
“小鹤,我花了这么多年,还是把你养成了第二个林初晟。”
然而只是这一点点的指责都让我开始受不了,我抱着头蹲在地上,不明白自己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我到底怎么了?我是不是...生病了?
“那你是让不让我走?”
“就你现在的样子,出去了我更放不下心。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妈交代。”我哥扶额,看着很痛苦。
“我给你办一年休学吧,你待在我身边,我照顾你。”他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再也忍不住,抱着他大哭起来,“哥,对不起......”
“哥,你说我是不是遗传了爸爸啊?”我哭着,挣扎起身,慌慌忙忙地去卧室收拾东西,“不行,我要离开你,我必须要离开你。”
“你干什么?!”他拉住我。
我却甩开他:“我遗传了爸的暴力倾向,我现在伤害别人,以后就会伤害你。我爱你,所以我不能伤害你。”
哥劝我:“可这个事情它不一定,你先等哥哥去查一查,咨询一些医生,实在不行,哥带你去看病,钱你不用担心,哥要你健康快乐。”
他默默从兜里又掏出一根拴了红线的棒棒糖,剥开塞到我嘴里。
“乖,吃完糖去睡觉。”他摸着我的后脑勺,说他从不怪我。
43.
哥主动搂着我睡觉,我在他怀里,难得的安心,平静。
44.
办理休学后,我就彻底留在了家里。
又过了一些时日,他从外面回来,对我兴奋地说:
“小鹤,你收拾收拾,明天跟我去医院,我挂了个好专家,给你看一看。”
我的本能反应是拒绝。
“我不看,不想去。”
“你不看病了?”他质问,我看着电视剧,“不看。”
“那你就从家里滚出去!”他的一句话激怒了我,我站起身,冲他吼:
“林萧云!”
我的手抬起来,暴力快感袭来的时候,我控制住了自己。
他以为我会打得到他,闭上眼睛。
再次睁眼,看到我在狂咬自己的胳膊,然后蜷缩在沙发旁狂扇自己。我控制不住,为了防止伤害他,只能把宣泄的方向对准自己。
他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按住我,抱我入怀:
“对不起,对不起小鹤,哥说错话了,你别这样。”
“我们去看看。”
第6章 爱糖
45.
哥带着我去看了。
确诊为间歇性暴怒障碍,同时伴随冲动型边缘型人格障碍,且后者遗传风险极高。
也就是说,我受父亲遗传,真的变成了第二个他。
小时候我的症状不明显,也许是在父亲的压迫下,年幼加上害怕,没有施展。在哥精心养护的这几年里,我的病反而露出了马脚。
但哥告诉我,其实他心里一直都有这个顾虑。
他第一次被敲响警钟,是那次我说杀了爸爸,妈妈就自由了。
46.
我不想治,哥却坚持要治。说不想看我步父亲的后尘。
开始接受治疗的我,常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厘头地想要发怒,摔砸东西,歇斯底里。
后来开始出现自我伤害,我在暴怒和控制间选择攻击自己,这样别人、我哥就都不会受到伤害。
深夜里,我常因为情绪崩溃而大哭,他就站在我面前,静静地看着我发疯。一旦我开始攻击自己,他就拼命拦我。
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我抬起头哭着拉扯他的裤腿,虽然这副鬼样子并不想让他看见,可我还是抽泣道:
“哥,哥我求你了,我不治了,求你把我打死吧。”
“我想解脱。”
成为第二个林初晟,是我此生的耻辱。
可哥只是依旧从兜里掏出拴了红线的棒棒糖递给我,安慰:
“吃完糖就不难受了,哥不打你。哥心疼你。”
他总是愧疚地说没把我养好,不仅对他产生了男女之情,还遗传上了父亲的暴力病。
47.
原来的我一心想跟他在一起,想掠夺他,强烈的占有欲使我很多次想强迫他,可出于太爱,我还是强行压制下来。
而今,我不再奢求那份爱情,因为这样的我只会连累哥,我配不上他,我也爱不起。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和哥都是母亲生的,只有我遗传了父亲的劣性基因,而哥却温润如玉。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如此迷恋哥。
48.
我开始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那个只有几平米的房间,有时会透进来一点阳光,可更多的时候像一个逃不出去的牢笼。
不是我不想逃,是我逃不掉。
即使被光照耀,可黑暗总会间接性地笼罩在我身上,总是在寒冷和温暖里频繁切换,让我无措,也让我无望。
我这样子,哥以后怎么办?他的未来不能被我拖累。
所以我决定结束自己。
一刀放血后,我看着手腕上的血线逐渐流淌出新鲜的血液,一滴滴砸在地上,像是在我周身开出的彼岸花,我突然很想去找我的母亲,找她抱怨她嫁错的人,哭诉我的痛不欲生。
可是我太自私了,我忘记林萧云如果失去我的话,这个世上就没有爱他的亲人了。
昏沉贯穿在我的大脑,我的手渐渐松开,美工刀掉落在地,眼前越来越黑。然后我隐约听到门响了......
49.
再次睁眼是在隔日的午后,我被一道阳光刺醒,眼前一片纯白。
哥就坐在床边,握着我那只已经缝针做了包扎的手,睡地安静,眼下一片青黑。
我试图动了动手腕,很痛,前所未有的痛。
“嘶~”我的声音惊醒了哥,他揉揉眼睛,直起身子,看我醒来,松了口气,“醒了。”
我缩回手,看向窗外,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为什么要救我?”
“你说呢?”哥的语气带着几分责怪,“你以为你在替我省钱省心吗?”
我苦笑:“不然呢?我活着连累你一辈子吗?你以后还要娶妻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