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廉来到我身边,摸摸我的头:“小鹤,你妈妈呢?”
我平静地说:“死了。被我爸打死了。”
“你......别难过。”他笨拙地安慰我。
我却很没良心地笑出声来:“我不难过啊。”
13.
第二天,哥报警了。以故意杀人告的他。
父亲是在麻将场上被警察带走的,后来大家都知道他把自己老婆打死了。
这段时间,哥带着我忙母亲的后事。
警察做完尸检和伤痕鉴定,就把尸体送了回来,包得严严实实。天气太热,哥怕尸体放太久会臭,就草草下葬了。
披麻戴孝这些我们都按照规矩做,等事情平静下来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这个家被我们重新整理收拾干净,多了间空房。少了母亲。
警察告诉我们,父亲属于过失杀人,且和母亲有法定婚姻关系,所以只能判三年左右。
原来母亲的命就值三年。
是我们把父亲送进去的,那三年后呢?他出来了呢?
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14.
父亲被迅速判了刑。
而这时候距离我们开学的日子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我写完暑假作业的那天晚上,听到母亲的房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我顺着声音趴在门缝去看,发现哥在整理母亲的衣服,然后全部装进了一个破旧的大皮箱里。
我隐约记得哥说过,那个大皮箱是母亲的嫁妆,那时候箱子里装的是当时一些时髦的陪嫁品。那时候的父亲还是个厂子里当小官的三好男人,当时都夸母亲嫁得好,以后享福的命。
现在想想只觉讽刺。好一个享福的命,死在了婚姻里。
我垂眸思考着什么,被一阵哭声打断,我再次看向哥时,他抱着母亲的衣服哭得泣不成声。
这是母亲去世后他第一次哭。
我看着他哭,没有任何感觉。
我知道母亲去世我应该感到难过,伤心,痛苦。但取而代之的是波澜不惊。
为亲人哭泣是什么感觉?
我坐在院门口学着哥的样子哭,结果眼泪没挤出来,把自己逗笑了。靠在门槛笑了半晌。
我是不是有病啊?到底在笑什么?妈都死了,还能笑得出来。
于是我索性坐在那看星星,数一颗两颗三颗的星星。直到哥走到院子里,月光下,他红肿的眼睛清晰可见。
哥瞅见我,掩饰性地揉了揉眼睛,见我目不转睛地注视他,他就对上我的目光,用笑来回应我。
那是我们最漫长的一次对视,包含了太多数不清的情感。
我很奇怪,我跟哥,到底是什么关系。
母亲死后,我首次思考这个问题,常常问自己是不是个神经病。哥就是哥啊,除了是兄弟关系,还能是什么关系。
15.
哥返校的前一天,把我叫到了他的房间里。
他拉着我的手,认真地问我:
“小鹤,你想跟哥走吗?”
我问:“去哪?”
哥说:“去哪都行,只要离开这儿,离开爸爸。跟哥生活。”
我问:“你是怕爸爸出狱后报复我们吗?”
哥没做回答,沉默代替他回答我。
“所以......愿意跟哥走吗?哥带你逃。”
我出于思考我跟他的关系,对他的依赖,像小时候那样亲吻他的脸颊,说:
“好啊,我愿意。”
“你去哪,我就去哪。”
16.
哥让我先在这里好好把初中上完,他说妈的卡里还留了几万块钱,这笔钱用来给我上学用。等我初中上完,好好考出个成绩来,他带我去他读书的城市给我找个好高中,跟我一起生活。
所以他走后,这个家只剩下我一个人。
然而我们默契地做了同一件事情,就是母亲的死没敢告诉姥姥。
姥姥不知道是从谁口里知道这件事情的,那都是秋天了,她一路哭着来到家里,见整个房子只有我一个人,抱着我问:
“孙孙,你妈呢?你爸呢?”
我抿了抿唇,说:“爸在监狱,妈死了,被爸打死的。因为他发现了你给妈的钱,要抢走,妈不让,就被他打死了。”
我这么说,说完我后悔了。
这样说会变味,让姥姥以为是因为她的钱才致母亲死亡。
我要解释,姥姥却晕了过去。
她快八十了,受不得这种刺激。她把错误归咎到自己身上,于是她跟着她的孩子一起走了。
姥姥心梗,一头栽倒没有再起来。
最应该感到愧疚的人是我,所以为了掩盖我的罪过,我选择当个胆小鬼。
我给哥打电话,说姥姥去世了。哥赶着国庆节放假跑回来,再次忙后事。
他问我姥姥是怎么死的,我说不知道,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就受刺激倒下了。我没敢告诉他其实是因为我变着法说姥姥害死了母亲。
哥信我。说老人受不得刺激,走就走了吧,去陪妈,说不定妈没那么孤独。
这个家因为父亲支零破碎,最后只剩下我和哥。
降温的十月份,我钻进了哥的被窝,抱着他,说要跟他一起睡。哥就抱着我给我唱儿歌,唱母亲以前哄我时候唱的儿歌,学着母亲的调调一遍遍哼唱。
母亲去世了几个月,我第一次为她流泪。
为什么爱的人去世后总是不能在第一时间为她难过,而是等时间沉淀了所有,在某个尘封的瞬间,悄然弹起一阵灰后,再呛得人心里生疼。用这种痛来提醒自己接受事实,那个人已经死了。
“哥,别唱了。”我捂住哥的嘴,哥低头看我,“怎么了?嫌哥唱得不好听?”
我摇头:“我想继续骗自己,妈没离开我们。”
他亲吻我的额头,“妈永远没有离开我们,她只是变成了星星在天上守护我们。”
我不知道接什么,就说了句:“哥,我爱你。”
“哥知道,哥也爱你。”
第3章 酸糖
17.
两年后,我初中毕业了。
为了活着,我拼命地学习,那一年毕业考,我是省状元。
哥收到我成绩的时候笑嗨了,夸我真争气,这不得个个重点高校抢着要啊。
我摸着脑袋,想告诉他,我只想跟着他。
18.
考上高中后,哥带我报考了他上大学那个城市的一所重点高校,赶在七月份的脚跟,我终于跟哥来到了这座陌生又繁华的城市。
听哥说,这里叫云城,越往市中心去,越是纸醉金迷的地方。
我对纸醉金迷不感兴趣,也不憧憬,他在哪,我就在哪。
没有了父亲的威胁,我和哥开启了新的生活。
我的成绩被那所重点高校看重,学校说要免我的学费,只要保持考到年级第一,每学期还有一万多的助学金,这让我们的生活减去了一些负担。
不过哥还是为我租了个小房子,他从学校里搬出来跟我一起住,还负责我的饮食起居。
那个只有三十平的出租屋变成了为我们哥俩遮风避雨的<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小窝,我们将它布置得漂漂亮亮,然后相依为命。
19.
哥经常在课余时间去学校附近打工,打两份,大城市薪水高,我们过得节俭,手里慢慢地攒了点钱。
他说都是留给我的,给我上大学用。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我开始发觉,我长得已经比他高了,高出了半个头。那个精瘦的身体扛着我的未来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我想报答他。
20.
哥的生日在冬天,圣诞节。
我打开了我的银行卡,看着里面攒下的几千块钱,想送他一个生日礼物。
他为我配置了新手机,自己却舍不得配个好电脑。
于是我决定也偷偷出去再打点零工,寒风吹在我捏传单的手上,冻得僵硬,快要拿不稳那薄薄的传单。
我哈着气,一直到晚上,才捏着一百多块钱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再攒一千,就能买得起我看上的那台电脑了。
我打开门,饭菜的香味窜进我的鼻腔,有些惊愕哥竟然居然回来得这么早。
我把钱揣进兜里,哥端着一盘虾,围着围裙冲我喊了一声:
“小鹤,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心虚,就找了个借口:
“哦,我同学说快考试了,让我帮忙给他们补补课。”
可能是我很少撒谎的原因,哥居然信了我的鬼话,摘下围裙:
“快洗手吃饭吧,难得我下班早,晚上多陪你一会儿。”
桌上两盘肉两盘青菜,肉都在我这边,他的碗里只有青菜。他看不下眼,把肉换到了他那边,狠狠夹了几块到他碗中,“哥,别替我省着,你也吃。”
哥顿了顿,没吭声,夹起肉送进嘴里,吃得不紧不慢。
在我印象里,哥永远都这么不苟言笑,冷着张脸,看不出他的情绪,也读不懂他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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