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讲了半天,方前安静听着,没插嘴,等她好容易讲完了,听到那边安静已久,就在电话里问道:“感觉你好像不开心啊。”


    方前垂着头失声笑了出来,他搓搓脸,他是不开心啊,好几天了。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可惜,你跟尧秋泽都急着走了,去年过年的时候还不认识你们,今年好容易认识了,想着能一起快快活活过个年,你们又都跑了。”


    他没有告诉她关于他和佟鸣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过了一会儿小珍珠问:“尧秋泽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挺好的。”


    “我也挺好的,”她犹豫了一下,“你就没想过也走吗?”


    “我?没有。”他说。


    “为什么?因为谁啊?”


    因为......因为......他没法开口。


    他确实该走,他待在这里太寂寞了,可他最想带走的就是那个带给他寂寞的人。


    小珍珠见他不回话,就对他说了句新年快乐。


    “我得挂电话了,两块钱了都,拜拜。”


    电话里从活泼的女声变成了冰冷的嘟嘟嘟嘟,方前挂下电话,坐在那里双眼失焦发呆很久,搬了两件酒去包间。


    他打开电视放上歌,又打开氛围灯,跳上沙发拿着话筒和酒瓶一边喝酒一边高歌。


    没关系方前,自己一个人也能把年过好,哪怕就剩自己一个了,也不能亏待自己。


    他把音乐声放到最大,这样就听不到外面的鞭炮声了,他们过他们的,他过他的,大家都很快乐。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一年前他就是在车里放着这歌来到这镇上,一晃都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到现在,他还剩下什么呢?


    “方前!一年了!你还剩下什么?”他举着话筒问自己,然后自问自答,“哦......只剩下尧叔了。”


    对,他还有尧玉安,今年大年三十,怎么说他也得给尧玉安打电话拜个年。


    他从沙发上跳下来一下摔到了地上,都怪这沙发太软了,他又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回办公室,拿起电话拨尧玉安家的号码。


    “嘟——嘟——嘟——”


    “喂?尧叔!”


    尧玉安系着围裙,听到方前的声音马上热情起来:“方前啊!我还说问问你呢,你今天过来吗?我包了酸菜猪肉的饺子,个儿大,你最喜欢的!”


    “叔,我不去了,”方前抱着电话倒在沙发里,“我在家呢,就是打个电话给你拜年。”


    “哦好好好,过年是得在家过,那你明天过来啊?”


    “行啊,明天我过去给你拜年。”


    尧玉安又连连说好,方前连着给他说了好几句新年快乐,他又说:“饺子我多给你留点,你明天来了带回去,给你爸也尝尝。”


    电话挂断的时候佟鸣进来了,他刚刚出去买烧酸汤的醋。


    尧玉安挂下电话,左思右想说:“要不等下你去方前家里,把饺子送过去?放一晚上肯定没刚包的好吃。”


    说完他又拍拍自己的头:“算了算了,人家自己家也包饺子,等明天来吧。”


    他自说自话又回厨房去了,佟鸣走到电话旁边,翻了下已接电话,上面显示的那串号码根本不是方前家里的号。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串号看了会儿,又拿起刚脱掉的外套。


    “我出去一趟。”


    尧玉安跑出来:“饭马上好了你又去哪儿啊?”


    “带他过来。”


    ——


    卡拉OK的前门后门卷帘门锁着,他拍了半天没人来开。


    他后退了几步,仰头看着二楼厕所常年不关的窗子,又跑去隔壁唯一开门的烟酒店把门口那辆三轮推过来了。


    烟酒店的大姨还奇怪这下着大雪是要骑啥三轮呢,出来一看,小伙子蹬着三轮爬人家二楼去了。


    “哎哟,你可小心点哟,这路这么滑你再摔咯!”大姨忙过来扶着她的三轮车。


    佟鸣从窗户里钻进去,脚一落地差点摔倒,窗户边的雪都结成冰了,他站稳把窗户给关上。


    他听见有电视在放歌,循着音乐走到那个包间,推开门里面乱糟糟丢着一桌子酒瓶,没有人在。


    他就又去了二楼角落的办公室,门没锁,方前抱着瓶酒在沙发里窝着,见到他就呆呆地看着,俩眼都聚不了焦。


    “你......”方前抬起胳膊,大着舌头半天才把话捋顺,“谁让你来的?我跟你绝交......交......了。”


    佟鸣走过去,蹲下看着他:“我爸叫你回去吃饭。”


    “我刚给你爸打电话了。”他窝在那里一动不动,低头盯着佟鸣。


    “你那电话号是店里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方前撇下嘴,他压根没想这个。


    佟鸣抓住他的手腕拉他:“起来。”


    他摇头:“不去,我自己呆着。”


    “年也一个人过?”


    “对。”


    佟鸣看着那涣散的眼神,叹了口气:“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所......以呢?”方前不领情,“关我什么事?”


    “所以你得跟我走。”


    佟鸣知道这人喝得已经快神志不清,没再跟他废话,拽着方前胳膊把人往背上挪。


    方前挣了两下,没挣过,就老实挂在佟鸣背上,死死抱着怀里的酒瓶不撒手,佟鸣任他抱着了。


    他背着方前下到二楼,费劲弯下腰开门,方前勒着他的脖子恨不得要把他给勒死。


    他托起方前的屁股把人往上推推,挎着两条腿走出去。


    他没有开车来,方前趴在他背上两个人都很暖和,他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贴得这么近过了,还好没开车。


    一脚踩进雪里,脚步嘎吱嘎吱,方前趴在他背上晃着手里的酒瓶,伸手就把瓶子往他嘴上怼。


    “喝酒。”


    他把头撇开。


    “你为啥不喝?”


    “不想喝。”


    “你是不是怨我?”方前一把抓住佟鸣的脸颊,捏着那为数不多的脸颊肉,不让他扭头,“你不喝我的酒,你是不是怨我?”


    “我怨你什么?”佟鸣扭着脖子想躲开,这家伙下手没轻没重,脸给他揪得生疼。


    “你怨我打你,是不是?”他把头伸过去,让佟鸣看他,“你怨我因为小珍珠打你,怨我不喜欢你。”


    “不怨。”佟鸣用力甩掉他的手,半边脸都麻了。


    方前一听又把酒怼了上来:“那你喝!”


    “我不喝!”


    佟鸣恨不得把人扔下来,路上放炮的小孩儿跑过来看热闹,跟着他俩一路走。


    “你还是怨我!”方前大声喊。


    “你能不能小点声?”佟鸣加快脚步离开那里。


    方前挂在他身上晃,嘴里不停叫他的名字:“佟鸣......佟鸣!”


    他侧过脸,俩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但现在他也没心思和他调情,只是担心一件事:“你别吐我身上。”


    但方前听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是他不喝他酒,他怨他。


    “我不怨你,”他把他往上提了提,继续向前走,“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我喜欢谁也是我的自由,我不强迫你,你也别强迫我。”


    方前费了好大劲用被麻痹的脑子处理完这段话,张开手卡着佟鸣的下巴总结了六个字:“你要跟我绝交?”


    佟鸣又开始向后仰着拔下巴:“绝交是你说的。”


    “你不跟我绝交。”


    “嗯。”


    “那你喝我酒。”方前说着又要把酒往佟鸣嘴里灌。


    佟鸣躲开了,酒一下灌到他脖子里,他还没急方前急了,又一把抓住他后脑勺的头发,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口。


    他为了让佟鸣喝他的酒已经不择手段了,他今天就是嘴对嘴也得喂进去。


    佟鸣一直等到方前的嘴唇碰到他的侧脸才反应过来这人想干什么,他一下把手松了,方前直接从他背上跌下去,胳膊还搂着他的脖子,连带着他一起躺到了地上。


    这一摔,方前嘴里的酒喷了出来,接着这家伙就像冬天里会在路上冻死的酒鬼一样头一歪哼唧几声失去了意识。


    被抱了一路的酒瓶从怀里掉出来,咕噜咕噜滚到雪堆里被拦住去路,佟鸣躺在地上,脑袋下面是方前的胳膊。


    他还能拿他怎么办呢?漫天的大雪不如就这样把他们埋了吧,最好别被人发现,等到尸体被冻硬了,他们就能永远粘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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