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考场附近就三家宾馆,剩下两家都住满了,方前看不下去了,让尧秋泽再吵绝对能先把自己吵哭。


    他走上来接过钥匙,拉着尧秋泽上楼:“标间就标间,你自己睡一张床,我跟你哥挤挤就行了。”


    “做生意一点都不讲诚信。”尧秋泽碎碎念。


    “对对对,你跟他计较什么。”方前哄他。


    他们上到二楼,房门刷着起皮的黄漆,站在走廊上都能听到有人背书的声音。


    尧秋泽把钥匙插进锁眼,捅了半天才捅开。这间屋子倒是不小,两张床一个电视柜,电视柜上也没有电视。


    “还可以,”方前进去看了一圈,转头问佟鸣,“对吧?”


    “嗯,”佟鸣的眼睛在床上扫了扫,看到了床板上铺了一床被子,还叠着一床被子,他就问方前,“你晚上盖被子吗?”


    “什么天啊还盖被子,”方前打开窗户,又打开天花板上的吊扇,风一起来凉快了不少,他满意地说,“这样睡觉就不热了。”


    房间里隔出来了一个小隔间,里面有个花洒,这间房没有热水,花洒直接水龙头,但恰好现在是夏天。


    尧秋泽没有用凉水冲澡,他害怕感冒,就用毛巾擦擦身体,方前不在乎这些,一入夏他去澡堂的次数也少了,大多时间都是接个塑胶水管直接冲凉。


    等他冲完澡出来,尧秋泽已经在床上躺平了,双手放在肚子上,躺得规规矩矩直挺挺的,方前感觉跟个吸血鬼似的。


    接着他看到佟鸣把被子铺在了地上,因为头发还没干,就坐在地上翻着尧秋泽刚刚复习的卷子。


    他眼角抽了抽。


    “哎,你这是干嘛?”他走过去蹲在佟鸣面前。


    “我打地铺。”


    “你怎么那么多路数,这地脏死了怎么睡人啊。”他不由分说抓住佟鸣的胳膊要把人往床上拉。


    方前拉着佟鸣的胳膊,佟鸣又把胳膊往回拽,俩人跟拔河似的。


    “我睡这儿就行,你不用管我。”


    方前拉了没几下感觉背上又要冒汗,他甩开地上这只倔驴的胳膊,压低嗓子说:“你是不是嫌弃我?”


    佟鸣摇了摇头,方前又蹲过来,对着他小声说:“这种小旅馆打扫卫生就扫个表面,没灰就行,地也十天半个月拖一回,我跟你说......”


    他往佟鸣耳边贴了贴:“你不会知道上个在这儿住的人会不会射在地上或者往地上丢避孕套,说不定那玩意儿就在你脸旁边呆了一夜。”


    佟鸣从地上站起来:“别说了。”


    灯关了,他们两人躺在一张床上,为了避免晚上皮肤互相贴着被热醒,俩人都很自觉地贴着床边睡,中间还留着一拳宽的空隙。


    “你经常开房吗?知道这么多。”


    黑夜里佟鸣沙沙的声音传进耳朵,方前笑了声:“我给宾馆干过一个月保洁。”


    佟鸣皱了皱眉:“你怎么什么都干过?”


    “颠沛流离呗,没有固定的住所,那还不是有什么就干什么,”方前说着翻了个身,面朝着佟鸣,可佟鸣一直背对着他,不过也无所谓,他也不是一定要佟鸣看着他才能说话,“镇上已经是我待过最长的一个地方了,我有时候就想,万一哪天我爸一抽风又要走,咱们怎么办?”


    佟鸣可算把脸扭过来了。


    “我之前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之后,每次去的地方短则一俩月,长了也就半年一年,都没什么朋友,现在在咱们镇上待这半年,真要走我还真舍不得你和尧秋泽,嗯......还有孟新山和黄豆豆,还有书店,还有澡堂和胖叔,还有......”


    方前舍不得的人越数越多,佟鸣忍不住打断了他:“你一定要跟你爸走吗?”


    方前打住了数人头,弯起眼睛,笑竟然变得无奈。


    “我也问过我自己,二十多了,还得爹走哪儿我跟哪儿吗?”他的质疑很快释然,“我爸就剩下我了,我得跟着他。”


    屋子里很暗,他们不大看得起彼此的表情,没等谁在开口说什么,隔壁一嗓子‘长叹息以掩涕兮!’就穿透墙壁砸了过来。


    两人都很明显感觉到尧秋泽带着怒气翻了个身,还拉起堆在床头柜上的被子罩住了头。


    佟鸣起身下床出去了,方前听见敲门声,隔壁背书的声音戛然而止,可是他还是能听到隐隐约约的离骚,他们的房间越是安静这个声音就越清晰。


    尧秋泽又翻了个身,方前也下床去电视柜旁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随身听和耳机。


    佟鸣回来时看到方前把耳机塞进了尧秋泽耳朵里,还拍了拍他的头。


    “你给他听什么?”


    “钢琴曲。”


    他们又躺回床上。


    “我妈留下的,我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听。”


    【作者有话说】


    搜了一下1999年高考时间是7月的7日到9日


    第32章 估分


    两天半的考试结束,方前终于不用和佟鸣挤一张床了。


    晚上刚躺下那会儿两人都很注意分寸,一人贴一边,可睡着睡着就会往中间滚,然后挤在一起热醒。当然,多数时候是方前挤佟鸣。


    方前很费解,他天天在书店睡折叠床,还以为他糟糕的睡姿已经被矫正过来了来着,八号那个夜晚他再睡觉的时候就会特别注意,结果差点给他睡成个偏瘫。


    尧秋泽考个试把他睡得浑身疼,站在校门口接考生时还捂着脖子,扭一下就能听到骨头咔咔响,尧秋泽从考场跑出来,看到方前这模样还嫌弃地问:“你是羊癫疯吗?”


    方前‘咔嚓’把脖子正过来,一抬胳膊揽住尧秋泽的肩膀,伸出魔爪揉乱尧秋泽的头:“要不是为了陪你我至于这样吗?”


    “头发!头发拽掉了!”尧秋泽在他怀里大喊。


    方前松开手,贴心地给他捋捋毛,才问:“考怎么样?”


    “还行吧。”


    “那肯定能去南京咯?”


    尧秋泽没有像旁边那个扑到妈妈怀里的女生那样自信心爆满,就哼哼几声,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


    那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市区玩,游戏厅,电影院,<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城,逛了一个遍,晚上又去河堤旁的烧烤摊吃烧烤,吃饱喝足后就顺着那条长长的河堤一直走到湛河桥。


    风吹着河水带来丝丝凉意,尧秋泽张开双臂站在桥上对河水大喊了一声,然后转过身靠着围栏,对着方前笑得灿烂。


    “方前,认识你真好。”尧秋泽说。


    虽然方前知道尧秋泽酸,总是动不动就来场抒情,但这情今天抒到他身上他还有点害羞。


    他挠挠后脑勺说:“我本来就是好人。”


    “不是这个意思,”尧秋泽很正经,“要不是认识你我都不会过得这么开心,我跟我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起出来玩。”


    方前咳了一声,拍拍旁边佟鸣的胸口:“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可是你还是会走。”佟鸣突然这么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方前愣住了,尧秋泽也愣住了,尧秋泽看着方前问:“你要走去哪啊?”


    “没有,我是说......可能。”方前企图糊弄。


    “你要离开镇上?”


    “可能,我也不知道,”他的背一下砸在桥的围栏上,“得看我爸要在这里待多久。”


    尧秋泽刚才还在开心的脸失去了神采,方前笑着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我去哪儿咱俩都是哥们儿。”


    “话说得好听,分开久了什么感情都会淡。”尧秋泽一下就进入了状态。


    回车上的路上,尧秋泽在前面走着,方前和佟鸣在后面跟着,眼看着距离越拉越远,方前用力撞了佟鸣一下。


    “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佟鸣一个趔趄忙站住脚,往旁边走了走躲开方前:“万一他真的出去上学,回来你不见了,跟我要人怎么办。”


    方前用力剜了佟鸣一眼,觉得这人阴险得很,以后的日子尧秋泽只要想起来就会提一句来挤兑他。


    不过他又想起尧秋泽刚才的话,分开久了什么感情都会淡,怎么不是呢,小时候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的哥们儿,在他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络了,现在哪怕他回到那个城市,和他们面对面路过,也不见得就能认出彼此。


    可能日后,他和尧秋泽还有佟鸣也会变成这样,想到这个他的心脏开始隐隐作痛,他也不想再过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一遍又一遍失去那些出现在他生命里,带给他快乐的人。


    尧秋泽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在家睡了一天,第二天起床就开始强迫自己面对他一直不想面对的估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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