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许久,然后从身后环住钱浅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画得好好啊。”
钱浅靠在她怀里。
“画了好久,今天感觉还不错,一口气画完了。”
许知之看着那片海,又看了看钱浅。
“想跟姐姐去看这片海。”
钱浅没有回答,偏过头,脸颊蹭了一下许知之的头发。
许知之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站在画架前,看着那片画布上的海。
过了好一会儿,许知之开口。
“姐姐,我明天开始休假了。”
钱浅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那幅画上。
“嗯,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那我们可以出发了。”
许知之的声音里有一点按捺不住的轻快。
两个人准备了好一段时间了。钱浅的哮喘一到这个季节就不好过,许知之盯得紧,每天出门前都要她把口罩戴好,确认药在口袋里才放行。
“你好像妈妈呀。”
有一回钱浅调侃的说了这么一句。
许知之当时正在帮她调整口罩上缘的鼻夹,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鼻夹捏紧。
“你妈妈都没有好好照顾你。”
钱浅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后来许知之把年假和调休凑在一起,有了了半个月的假期,说想跟钱浅出去玩,等梧桐飞絮的时候刚好避开。
钱浅没有反对,由着她安排,这两年她已经习惯了让许知之作主一些事,那种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感觉,挺好。
飞行时间长,许知之坐在靠窗的位置,钱浅靠着她的肩头睡着了。毯子搭在两个人身上,钱浅的呼吸均匀地落在许知之的锁骨上,温热绵长。
许知之侧过头看着她,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丝绒方盒。
她打开盒盖,两枚戒指并排躺在里面,素净的圈环在舱顶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枚,戒指在绒布衬里上转了半圈,又停住了。她合上盖子,把盒子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个棱角分明的轮廓贴着掌心。
这次去新西兰,她们要登记结婚,手续已经在国内办妥了大半,剩下的程序在当地完成就好。
飞机穿越大片大片的白云,许知之把盒子收进内袋,靠着椅背,也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仪式是在皇后镇一座小教堂里举行的。
白墙尖顶,门口的草地上开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阳光从彩绘玻璃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深色木质长椅上,像碎了一地的彩色羽毛。
没有鲜花拱门,没有宾客长队,只有她们两个人,和站在第一排长椅边的Emma与Anne。
Emma穿着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Anne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笑着。
许知之来之前联系,问她们能不能来做见证人,Emma一口答应了,说“你们又来住我这儿,我能猜到的”,语气里带着那种老朋友才会有的了然和温暖。
牧师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温和的蓝灰色。他说婚姻是两个人在漫长的路上选择彼此为伴,说它不需要盛大,只需要两个人站在这里,在彼此的目光里看见未来。
许知之听着那些话,侧过头看了钱浅一眼。钱浅正看着牧师的方向,睫毛微微垂着,侧脸在彩绘玻璃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但她感觉到了许知之的目光,偏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轻轻地碰了一下。
轮到她们说话的时候,许知之面对着钱浅。她张了张嘴,那句在心里想了很久的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颤抖。
“妈妈出事以后,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称作家的地方,后来你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你让我知道,我也是可以被好好对待的。你让我有了一个家,陪我长大,让我意识到什么是爱。”
她看着钱浅,那双桃花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世间百态,处处有趣,可我的心里只装得下你。我希望你能知道,这不是忽然而起的热烈,是日复一日的心甘情愿,我对你的喜欢,深于昨日,浓于今朝。”
“此身已许卿卿意,余生朝暮两依依。”
许知之有些哽咽,“钱浅,我爱你。”
钱浅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双眼里的水光,在彩绘玻璃的光里泛着细碎的彩色。
“只只,我原本以为我这一生都不会拥有什么真挚的感情。”
“我以前一直觉得,人跟人之间,总有一天会散的。所以我从来没有指望过谁。可是你从来没有松开过我的手,原来被一个人这么坚定地选择着,是这样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你填满我生活里的每一处缝隙,让平淡的日子有了期待。有你在,真的很好。”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我爱你,只只。”
许知之的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在光里亮晶晶的。
Emma捏了捏Anne的手。
牧师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温和而庄重。两个人的声音一前一后地落下来。
“我愿意。”
她们交换戒指,许知之把那枚戒指轻轻推到钱浅的指根,钱浅把另一枚戒指戴进许知之的无名指。
然后她们接吻。彩绘玻璃把阳光染成深深浅浅的颜色,落在她们身上。
许知之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钱浅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指腹湿湿的,是她的泪。
第一排的长椅上,Emma把捏在手里的纸巾递给了旁边的人,Anne接过去,擦了擦眼角。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
许知之侧躺着,拉着钱浅的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枚戒指,脸上满是笑意,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她看了好一会儿,又把自己的手并过去。
钱浅躺在她旁边,看着她一直傻笑不止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再笑就变成傻只只了。”
许知之把她的手拉过来,在戒指上亲了一下。
“变傻了姐姐也得养我,因为我们已经结婚啦。”
钱浅看着她那张在灯光里亮盈盈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她想起许知之求婚时的事,她单膝下跪在自己面前。
钱浅当时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蹲下来,蹲在许知之面前,伸手扶住了许知之捧着她戒指盒的手,一贯拿得住的只只,那天手在抖。
钱浅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映着的自己。
以前她一直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感情,说到底都会变成某种形式的交易,或者某种形式的消耗。
她没有力气去经营那些东西,所以她一直淡淡的,对谁都隔着一层距离,可是许知之来了。
钱浅握着许知之的手,感觉到那阵急促的脉搏传过来。
她张了张嘴,那句答应的话堵在喉咙里,被另一个念头拦了一下。
钱浅看着许知之年轻的脸,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颧骨,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后的事情。
她看向自己的手,再过十年、二十年,这双手会变得干枯、松弛,骨节会凸起来,皮肤会失去弹性。自己的眼角会有皱纹,皮肤会松垮下来,再没有现在这样清晰的线条。
她想起那时许知之还年轻,在建筑领域会有更深的积淀,身边会有更多欣赏她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钱浅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那种在意皮相的人。
她画画,她看得见美在光阴里的变迁,她知道老去是自然的一部分,知道皱纹和白发并没有什么可耻的。
可是此刻她看着许知之,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桃花眼,她忽然害怕了。
她怕的不是自己变老。
她怕的是许知之看着变老的她时,眼里会没有现在这样的光。
“只只,你不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我比你大这么多。”
她以为许知之会认真理性地跟她分析,毕竟只只是那样的能言善辩。
可是许知之没有。
在钱浅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许知之的眼眶就红了,她看着钱浅,嘴唇在抖。
“钱浅,我真想把我的心扒出来给你看看。”
此刻许知之躺在她旁边傻笑。钱浅没有说那些心里的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柔柔的,看了很久。
这次的旅行全部是许知之安排的,钱浅几乎不用操一点心。
许知之现在年薪不低,去年钱浅生日,她送了一台车,钥匙放在蛋糕盒里,钱浅拆开的时候还以为是蛋糕配件,拿起来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许知之当时在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钱浅说她乱花钱,她说:“我赚的钱都要给姐姐花,不然我干嘛那么努力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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