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走进去。
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把点心盒放在一旁,然后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来。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在角落里嗡嗡地转着,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
谷青筠看着钱浅,看了好一会儿。
“浅浅。”
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不像以前那种带着某种目的的殷勤或强势,只是很平常地叫了一声女儿的名字。
“嗯。”钱浅应了一声。
“你最近……还好吗?”
钱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还可以。”
又是沉默。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阳光晃了一下,又落回地板上。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响,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咕噜咕噜地滚过去,渐渐远了。
谷青筠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袋水果上,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梨,码得整整齐齐的,看得出是仔细挑过的。
“我看见报道,你捐了许书义留下的一些画?”
钱浅看了她一眼,“嗯。”
谷青筠没有评价。她只是点了点头,她似乎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以前她会对钱浅说的话,此刻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浅浅,”她又开口,“你要为自己以后的生活做打算。”
这句话她以前也说过,那时候钱浅听来只觉得烦躁,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耳膜上。但此刻谷青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了。不再是带着目的的催促,更像是一个母亲在对女儿说一句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却确实想说的话。
钱浅没有接话。
她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需不需要我帮你找个护工?”
“不用,”谷青筠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调理几天就出院了。”
钱浅点了点头。她站在那里,看着病床上的谷青筠,看着她松散的头发和发白的嘴唇,看着她眼角的细纹。
这个她一直以为只会索取、从不给予的母亲,此刻确实老了。
“那我走了。”
“嗯。”
钱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门关上了。谷青筠靠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是钱浅转过来的那笔钱,没有附任何留言,数目远远超过了住院所需要的费用。
她看着那串数字,放下手机,侧过头,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
她没跟钱浅说血压为什么忽然这么高。
邱明川在家里跟邱斯年吵了那一架,说他想娶钱浅,说他想了很多年,邱斯年气得拍了桌子,骂他脑子进水了。
父子两个吵完之后,邱斯年把火发到了谷青筠身上,埋怨她没有教好钱浅,钱浅把许知之养成了那样,又让邱明川动了心思,谷青筠难得替钱浅说了几句话,钱浅已经多久没回过这个家了,这明显是邱明川一厢情愿的事。
邱斯年更气了,说“你女儿在外面搞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你不管,现在还要来说我儿子”。
那几句话砸下来的时候,谷青筠的血压就已经开始上去了,一连几天降不下来,才住了院。
她看着窗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淌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当年被父母逼着嫁给了不爱的男人,一生都被一段她从未选择过的婚姻影响。
现在钱浅选了另一条路,她没办法认同,可是她也知道,自己管不了了。
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些,云层从西边移过来,遮住了半边太阳,灰蓝色的阴影漫过窗台,漫过地板,漫过她覆在被子上的手。
钱浅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天有些转阴了。
这个季节的天气就是这样,说变就变,刚才还有阳光,这会儿云层就厚了起来,空气里多了一丝闷闷的湿气,像要下雨又还没下下来。
第九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喜欢,小作者咔咔写
第九十八章 思念成疾
邱家最近的事,钱浅并不知情。
她也不好奇。这些年她早已学会了不把心思放在那家人的喜怒哀乐上。邱明川被拒绝之后,到底有没有跟家里提过这件事,她没有问过,也不想问。
但邱明川确实没有提,邱斯年忙着公司的事,也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
变故发生在最近。邱斯年有一位生意上的老朋友,两家来往多年,对方有个女儿叫陈筱,比邱明川小两岁,从小认识,两家大人一直有结亲的意思。陈筱留学回来不久,在家里帮忙打理生意,邱斯年觉得时机成熟了,便找了个机会跟邱明川提起。
邱明川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邱斯年预想的平静得多。
“爸,我有喜欢的人了。”
邱斯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高兴起来,以为儿子有了心仪的对象。他问是谁,邱明川说了钱浅的名字。
邱斯年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不住的怒意,从眼底涌上来,涨得他整张脸都红了起来。他拍了桌子,那一声闷响在书房里回荡,震得茶杯里的水面都晃了晃。
“你疯了?”
父子两个不欢而散。邱斯年把火全发在了谷青筠身上,话里话外全是埋怨。邱斯年气头上走了,留她一个人站在那里,血压一阵一阵地往上涌,眼前发黑,扶着墙才没有倒下去。没过两天,她就住进了医院。
钱浅去医院看她的时候,谷青筠没有说这些。她躺在病床上,看着钱浅坐在床边,看着她平静的表情,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她这辈子都没有学会怎么好好做钱浅的母亲,如今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钱浅从医院出来之后,给许知之打了电话。电话里没有提谷青筠的事,只说了几句日常,问许知之今天吃了什么,功课顺不顺利。许知之在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钱浅靠在驾驶座上听着,车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映出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异地恋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久见不上一次面,中间隔着广阔的陆地与海洋,两片完全不同的天空。
钱浅画画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灵感来了会画到深夜,有时候画不进去就坐在画架前发呆。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许知之发消息过来,她总是会回。
许知之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拿起手机看一眼,屏幕上躺着钱浅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她就盯着那行字看一会儿,然后翻个身,把手机贴在胸口,重新闭上眼,也能睡得很安稳。
思念这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走在剑桥的街上看见一对情侣牵着手从身边经过,她会想钱浅的手比她凉一点,冬夜里总是被她握着焐热。看见一家新开的咖啡店,她会想钱浅喜欢喝茉莉绿茶,上次来的时候说这边的茶不够香。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她会想起钱浅睡在她旁边的样子,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睫毛在微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不会刻意压下去。它们像春天的草,风一吹就长一寸,她由着它们长。
暑假快要到了,倒计时是刻在骨子里的,不用刻意算也知道还有几天。每过一天心里就轻一分,像一只鸟离巢更近了一寸。
钱浅那边的票已经买了,许知之看见那张截图,嘴角就弯起来了,弯得收都收不住。
钱浅看着她开心,自己也跟着开心。她靠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里许知之发来的那一串感叹号,轻轻笑了一声。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六月的剑桥,白天已经很长了,阳光慷慨地洒下来,把那些古老的石墙晒得微微发烫。路边的花开了,红的白的紫的,一簇一簇的,挤挤挨挨地缀在矮墙和窗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轻轻地颤着,像在跟路过的人点头。
许知之忙着期末的事,忙着把研究课题的阶段性成果整理成报告,忙着把宿舍收拾干净,她忙得有条不紊。
方苒苒来找她,想要约许知之暑假一起出去玩。
阳光很好,天蓝得透透的,几缕薄云挂在西边天际,慢悠悠地飘着。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然后在国王学院后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来。
方苒苒坐在长椅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杯冰咖啡,杯子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她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许知之。
“知之,暑假你有什么打算?”
许知之正看着河面上那条船,听见她问,转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苒苒,暑假我不能跟你出去玩。”
方苒苒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女朋友过几天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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