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她的手比脑子快,手机已经举到眼前了。
钱浅回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应自己的消息了。
“只只,暑假这么长,去周边国家走走吧。你在欧洲,去哪儿都方便,多看看,多长见识。”
许知之站在宿舍楼下的树旁,看着那段话。
钱浅还是不让她回去。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是转账通知。许知之看着那笔数字,足够她出去旅行,住不错的酒店,吃不错的餐厅。
钱浅连拒绝都要拒绝得这么体面,这么周全,这么让人挑不出毛病。
许知之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收起来。
她想说“我不想去旅行,我想要回去。”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站在原地,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叶子,树叶被阳光照得透亮,绿得发亮,边缘在风里微微颤着。她看了一会儿,把那层水雾逼回去了。
然后她走进宿舍楼,回到房间里,垂垂躺在枕头上,钱浅把垂垂塞进她的行李箱,是希望垂垂替陪着她。
可是钱浅自己呢,钱浅不要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遏制不住了,她把这些日子所有的消息翻出来,一条一条地看。钱浅的回复越来越短,越来越冷,从最开始偶尔还会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到后来不再回复消息。
她以为那是钱浅在国内承受的压力太大,可是现在她不确定了,也许钱浅真的不想再跟她有任何关系了。
许知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她在这个姿势里把自己藏了很久,久到光线从橘黄变成了灰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服自己相信钱浅还是在乎她的,也许是那些准时到账充裕的生活费。
可是这些又能说明什么呢。钱浅原本就是一个好人,她对自己养大的孩子有责任感。
责任感不是想念,不是喜欢,不是爱。
暑假刚开始,大部分同学都离校了。宿舍楼空了一大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许知之在宿舍里待了几天,查资料,做攻略,订车票和住宿。她把每一天的行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方苒苒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对着电脑上的路线图发呆。方苒苒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袋樱桃,红彤彤的,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她把樱桃放在桌上,坐在一边,开始一边吃一边看她的路线图。
“你这是要去多久?”
“一个月左右。”
方苒苒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樱桃,嚼了嚼,吐出一个核,用纸巾包住。
“你一个人?”
许知之点了点头。
方苒苒看了她一眼,“你女朋友不过来陪你一起?”
许知之正在写备注的手顿了一下。
女朋友,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她那口已经快干涸的井里,咚的一声,回声在井壁上撞来撞去,嗡嗡的,震得她胸口发疼。
钱浅会承认她是自己的女朋友吗?不会的。钱浅连“我想你”都不肯说,连她的消息都不怎么回,怎么可能承认。
许知之摇了摇头,“我自己去。”
方苒苒的眉毛挑了一下,把樱桃核吐掉,开始掏手机,“我正好不知道暑假干嘛呢,我跟你一起去玩好不好?”
许知之刚要开口说“不用了”,方苒苒已经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了。
国内正是深夜,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方苒苒的语气立刻变得又甜又嗲:“爸——”
许知之闭上了嘴,方苒苒拿着手机走到走廊里去了,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撒娇一会儿耍赖,偶尔夹杂几句“我不管”和“你给不给嘛”。
两个人出发的时候,许知之坚持分开订住宿。方苒苒不太高兴,说住在一起方便,也好有个照应。
许知之摇了摇头,“我自己住习惯了。”
暑假开始的第二周,两个人出发了。
第八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浅浅打人还是挺有劲儿的,手也挺疼的
第八十七章 阿尔卑斯没有回音
第一站是巴黎。火车从伦敦圣潘克拉斯车站出发,穿过英吉利海峡,不到两个半小时就到了巴黎北站。许知之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绿色田野变成巴黎郊区的灰色楼房。
她想起来钱浅说过想来看印象派的画。那年两个人窝在家里看一部关于莫奈的纪录片,钱浅说喜欢睡莲,说有机会要去橘园美术馆看那几幅大画。
她当时说“我陪姐姐去看”。
钱浅笑了,没有说好还是不好。许知之一厢情愿地把那个笑当成了约定。
出了站,巴黎的阳光很好。空气里有咖啡和可颂的气味,混着一点点汽车尾气,和剑桥的那种清冷不一样。
方苒苒兴奋得很,她明明不是第一次来巴黎了,但还是举着手机到处拍,车站的钟楼、街边的花店、远处蒙马特高地的白色教堂,全都收进了镜头里。
在卢浮宫的时候,方苒苒拉着她去看《蒙娜丽莎》。那幅画前排着长长的队,许知之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她看了一眼那幅画,很小,比她想的小得多,嵌在一面巨大的墙上,被人群和玻璃隔在另一个世界。
她没有失望,因为她本来就不是来看这幅画的。
她穿过人群,走到意大利绘画厅。人少了很多,她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
卡拉瓦乔的《圣母之死》。画里的圣母躺在草席上,周围站着哭泣的人们,她的身体是灰白色的,光线从左上角斜射下来,照亮了她的脸和手臂,其余的部分都陷在阴影里。许知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想起钱浅说过,她喜欢卡拉瓦乔的光,他的光是有重量的,许知之当时不懂什么叫“有重量的光”。
现在她站在真迹面前,忽然懂了。那道光从左上角倾泻下来,落在圣母灰白的脸上,把死亡照得那么具体,可是同时,那道光也是温柔的,落在那些哭泣的人身上,落在他们低垂的头和交握的手上,让悲伤有了一种沉默的尊严。
许知之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钱浅就像那道光。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却把所有的光都给了她。给了她一切,除了“我爱你”。
许知之的眼睛酸了,方苒苒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方苒苒看不懂这幅画,但她看得懂许知之的表情,一路上许知之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许知之每天都会写一篇旅行见闻。
“今天去了卢浮宫,看了卡拉瓦乔的《圣母之死》。站在那幅画前面,我想起姐姐说过,卡拉瓦乔的光是有重量的。以前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那道光落在圣母身上,也落在旁边哭泣的人身上。它让死亡变得很具体,也让悲伤变得很安静。
我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姐姐如果也在就好了,你一定比我更能看懂它。”
苏州。钱浅坐在画室里,她读完了许知之今天发的短文,靠在椅背上。
画架上那幅肖像画还没有完成。是一幅委托定制的女士肖像画。
她盯着画布上那双眼睛,愣住了。那双眼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画成了只只的眼睛。
那些线条、那些光影、那些她以为自己在控制的东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背叛了她。
钱浅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画布上的人已经不是那位定制画像的女士了。
那是只只,侧脸,微微偏着头,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那双桃花眼里有光。
她以为自己可以了。以为许知之走了快一年了,日子久了,她就会回到从前。回到那个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喝茶、一个人安安静静什么也不想的日子。
可是看着画布上那双桃花眼,她知道自己骗不了自己。
她想她了。
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钱浅拿起来看。是许知之发的消息。是一张照片,巴黎的塞纳河,傍晚,河水被夕阳染成了金色,河面上有游船,船尾拖着长长的白色水痕。没有配文。
在布拉格的查理大桥上,游客摩肩接踵,街头艺人在拉小提琴,卖手工首饰的摊贩在吆喝,小贩在烤面包圈,糖粉在空气里飘。
方苒苒拉着许知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她举着冰淇淋在桥上拍照,许知之也会笑,但始终没有出来旅行的那种畅快。
方苒苒看出来了。在布拉格的那个傍晚,许知之坐在伏尔塔瓦河的岸边,看着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远处的查理大桥上人渐渐少了,城堡山的轮廓在天边清晰可见。河上有游船经过,船上有人在弹吉他,歌声被风吹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唱什么。
方苒苒看着许知之。许知之坐在那里,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天。她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方苒苒觉得她像一幅画。好看的画。但是一幅让人看了会觉得难过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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