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收到自己的消息,她应该会想起那些骂她的话,想起那些人指着她鼻子说的那些肮脏的词,想起那些菊花砸在她身上的样子。
会不会觉得,这一切的源头都是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许知之就觉得胸口闷得慌。她想立刻买机票飞回去,站在钱浅面前,告诉她不用一个人扛着,告诉她我可以陪着你,可是钱浅不许。
上次回去,走时,钱浅连见她一面都不肯。
她只能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然后用更多的课业填满每一天。
她感觉无力,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能做的只是在万里之外,把每一门课学好,把每一次作业做好,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所以她更用功了。每天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回到宿舍再继续看文献到深夜。
上学期间她没什么娱乐活动,不泡吧不逛街不旅行,偶尔和同学吃个饭,话题也大多是学校的课业。
方苒苒说她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她说没有,只是想把东西学好。方苒苒不理解学成这样要干嘛,拿个文凭不就行了。
许知之没有解释,她跟方苒苒不是一类人,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也解释不了。
钱浅不回复,她只能通过柳姨了解钱浅的情况。
每周,她都会给柳姨打电话,问姐姐最近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咳嗽有没有犯,有没有又熬夜。
柳姨每次都回答得很详细,好像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柳姨在电话那头说,孟溪云周末陪钱浅外出写生了。
许知之握着手机,听筒贴在耳边。
窗外的剑桥正是黄昏,天空从橘黄慢慢变成灰紫,几只鸽子从屋顶上飞过,翅膀扑棱棱的。
她说“那挺好的”,挂了电话之后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看着那片灰紫色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酸意慢慢往上涌,同时她又觉得钱浅出门在外,身边有个人陪着,总比她一个人开车去山里强。万一生病或者不舒服,好歹有个照应。
她告诉自己这样挺好,真的挺好。
她想钱浅大概不知道,自己去找过孟溪云。
当时孟溪云问她:“你跟我说这些,不怕吗?”
许知之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不怕她趁虚而入吗,不怕她借着陪在钱浅身边的机会走近她吗。
她当时的回答是,“怕。但是姐姐能说话的朋友太少了,我不能那么自私。”
苏州。钱浅努力让自己的生活回到原来的样子。
回到没有许知之时的样子。她在画室里待到很晚,有时候画到深夜,有时候什么都不画,就是坐着。喝茶,看窗外的天,听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已经习惯了安静。以前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不好。
她不再去看那个出现在许知之账号下的社交账号了。
她知道看了会不舒服,会胡思乱想,会忍不住去揣测那些合照里只只为什么靠她那么近,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那些画面会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告诉自己,只只现在的一切就是最好的。
这正是她所期待的。
只只在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有光明的未来。
她不需要自己了。
可是那天她收到了许知之的消息,她说食堂的饭菜又贵又难吃,想家里的饭菜。
钱浅看着那行字,走出了卧室。
柳姨正在择菜,钱浅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只只说那边的饭难吃。”
柳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于是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两天。
柳姨负责做,钱浅帮忙,烫罐子、贴标签,一样一样地弄,她以前从来不管这些事,厨房的事都是柳姨在操持。
桂花糖藕最费工夫。糯米要提前泡,藕要选粗壮的、孔洞大的,塞糯米的时候要用筷子一点一点地往里捅,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钱浅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盆泡好的糯米和几节洗干净的藕,拿着筷子一个一个地往藕孔里塞。糯米粒粘在手指上,黏黏的。
做好的小菜装进玻璃罐子里,盖上盖子,拧紧。钱浅把标签贴在罐子上,用气泡袋裹了好几层,又用胶带封好。
她用柳姨的名字把东西寄走,只只只需要收到就好,不需要知道更多。
知道更多就会觉得姐姐还在乎,觉得姐姐还在乎就不会放手,不放手就不会往前走。
钱浅要她往前走,走得远远的。
几个月后,许墨轩的终审判决下来了。敲诈勒索罪,数额特别巨大,多次敲诈,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许墨轩的父母又来闹了,钱浅没有开门,果断选择报了警。
钱浅很平静,心情没有太多波澜,她以后大概率也不会跟许家人再打交道了。
邱明川来的时候,钱浅一个人在家。
门铃响了,她打开门,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看见钱浅开了门,邱明川表情有些局促。
“姐。”
钱浅看了他几秒。她已经很久没去邱家,很久没见过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了。
“有事?”
“我能进去说吗?”
她侧身让他进来。
邱明川在沙发上坐下来,钱浅站在那里看着他。
邱明川大学毕业后,进了自家公司工作,已经有几年了。
开始邱明川说话兜兜转转的说不到点子上,钱浅听的头疼,打断他,让他有话直说。
邱明川看着钱浅冷淡的脸,开口。
他说了很多,为许墨轩的事给钱浅道歉,说自己当时是一时上头。说他在家里的公司逐渐掌权了,说以后邱家的事他能做主了,说不会让人再欺负钱浅,说他喜欢她已经很久了。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小时候的那些排斥、那些针对,其实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说他当初不想让她嫁给许墨阳,跟父亲大吵了一架,被打了。他说现在他有能力了,可以保护她……
“你是疯了吗?”
钱浅听的头更疼了,打断了他。
两个人是什么关系邱明川心里没点数吗?
邱明川站起来。“我没有疯,我想了很久才来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钱浅的左手腕。力气很大,大到她的手指瞬间泛白。
“放手。”钱浅挣脱不开。
“钱浅,我是认真的。你给我一个机会——”
钱浅扬起右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响声清脆,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邱明川的脸偏到一边,依旧没有松开手。
“我以前放在心里不敢说出来,可是你为了许知之跟家里决裂,许知之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钱浅我——”
“邱明川!”
话还没说完,钱浅扬手又是一巴掌,邱明川脸上浮起掌印。
“放手。”
邱明川松开了钱浅的手。
钱浅垂下手,手心火辣辣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出去。”
邱明川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着。过了几秒,他转过身,走出去。
钱浅站在原地,垂着手。
手心还是热的,那两巴掌的余震从掌心蔓延到指尖,麻麻的。
小时候自己刚到邱家,邱明川排斥的很,没少欺负她,但那时她是理解的,一个小孩子对于贸然闯进自己领地的陌生人有敌意,是正常的,特别是继母带来的孩子。后来两人长大些,邱明川确实不像小时候那么过分了。
这也太离谱了,自己这烂桃花,到底是长在了哪颗歪脖树上。
她从来没有招惹过他,没有给过他错误的信号,她把拒绝写在脸上,写在语气里。
好像她是什么香饽饽,非要凑过来咬一口。
她觉得好累好烦。
像是有人在她的生命里不停地加东西,加进来一堆她不需要的、不想要的、不属于她的东西,把她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
可是真正想要的,她却没有办法留住。
剑桥的暑假到了,有两个多月。
六月的剑桥,白天长得不像话。傍晚,淡淡的橘色从西边天际一直铺到卡姆河的水面上,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许知之从工作室出来,太阳挂在那里,不急不慢地往下沉,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轮太阳。
六月中旬了,国内已经热起来了,苏州的梅雨季大概也快到了。
她犹豫了好几天,打了好几遍草稿,删了写,写了删,终于给钱浅发了条消息。
“姐姐,暑假有两个多月,我想回家。”
她想回去,可是再也不敢偷偷回去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许知之走得比平时慢很多,每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手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