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今天是来参加葬礼,不想扰了逝者的安宁。”
许墨轩的母亲,哭出了声,歇斯底里的,一边哭一边骂,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
“你装什么好人?你陷害墨轩,你报警抓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嫁进许家,到头来把自家人送进监狱,你还是不是人?”
钱浅看着她,等她骂完了一段,才开口。“你儿子敲诈我的钱,到现在还没追回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与其在这里骂我,不如想想办法把钱还上。不然,估计会判得更重。”
许书礼老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她指着钱浅,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哆嗦。
她看着钱浅,眼神里带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恶意。
“怪不得。”
“怪不得谁都不管那个孩子,你会养那个孩子。还以为是什么好心,原来——”
“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你就是变态!”
她从旁边的花圈上揪下一把菊花,黄的白的混在一起,扬起手,把那把花砸在钱浅身上。
花束砸在钱浅的肩膀上,散开了,落在她黑色的衣领上,落在她散开的头发里。黄的白的,在她一身黑衣上格外刺眼。
钱浅没有躲,周婉容一直冷眼旁观,恨不得闹的越大越好,灵堂里看热闹的人居多,黄欣洁从还礼的位置走过来,喊了人。
“行了,别闹了。”许书礼拉住妻子的胳膊,他老婆还要挣扎,许书礼又拉了她一下,这次力气更大,把她拽得踉跄了一步。
两个人拉扯着,被旁边的人半推半就地往旁边的休息室方向去了。她老婆的哭声和骂声从走廊里传过来。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那些目光从走廊的方向收回来,又落在钱浅身上。
黄欣洁走到钱浅面前。
“没事吧?”
钱浅摇了摇头。“没事。”
黄欣洁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了许知行身边。
钱浅转过身,往外走。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肩膀上还有几片没掉的花瓣,菊花的花瓣细细的,黏在黑色的羊绒面料上,她伸手把花瓣拈下来,捏在指尖,松手,花瓣被风吹走了。
她走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走,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背影单薄得很。
许知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了。
这个时候的剑桥,天还是冷。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凉。许知之裹着围巾,从图书馆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许家的表姐,比许知之大几岁,以前在家族聚会上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谈不上熟。对方先是热情地寒暄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说想托她在英国买点东西,许知之应了。
事情说完,对话框里“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知之,你是因为被骚扰才出国的吗?”
许知之看着那行字,脚步慢了下来。
“什么?”
接着发过来的是一个视频。
她点开了,画面晃得厉害,像是有人举着手机在人群后面偷偷拍的。
灵堂,黑白两色,花圈林立,情绪激动的女人的手指几乎戳到对方脸上,声音尖锐刺耳,隔着屏幕都能听出那股恨意。然后一把菊花,砸在对面黑衣女人的身上。
花瓣散开的那一瞬,许知之看清了那张脸。钱浅一身黑衣,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许知之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进度条拖回去,从头看。这一次她把声音调大了。
“你把我儿子害成那样,你还有脸来这里?”
“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你就是变态!”
许知之站在路边,握着手机,手在抖。风吹过来,吹得她眼眶发涩。
她给那位表姐发了消息,问了来龙去脉。表姐大概是没想到她真的不知道,犹豫了一下,把许墨轩敲诈钱浅的事说了。说许墨轩用她和钱浅的事威胁钱浅,要了好多钱,钱浅报了警,许墨轩进去了。说他爸妈在葬礼上闹,许家的人都知道了。
许知之听着那长长的语音,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钱浅为什么忽然那么强硬地要她出国,明白为什么钱浅说“不去的话以后就没有关系了”,明白为什么钱浅在她走之后一直躲着她。
钱浅经历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而她什么都不知道,在剑桥安心地读书。
许知之靠在路边的树上,仰起头,看着剑桥灰蒙蒙的天。
她低下头,给表姐发了一条消息。
“是我喜欢她,她没有答应过我,我现在在国外读书,也是她在资助,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夜里,许知之坐在床上,把那个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红红的眼眶照得更红了。
钱浅一身黑衣,看起来又瘦了些。视频里她一声不吭,对方骂得难听得很。
许知之把视频暂停,放大,看着钱浅的脸。
她觉得很愧疚。
钱浅明明什么也没有做,是她非要和钱浅在一起。
现在她在这里安心读书,钱浅独自在那边承受所有骂名。
如果没有她,钱浅的日子一定过得安静平淡。她那样的性子,不争不抢,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喝茶,一个人安静地过日子。
现在呢?被许墨轩敲诈,被人在葬礼上指着鼻子骂变态,连好心养大一个孩子都变成了别人嘴里的“不怀好意”。
许知之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下来,她侧过身,把垂垂抱进怀里,脸埋在绒毛里,钱浅身上白茶的味道已经淡得闻不到了。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说:姐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英国进入冬令时以后,许知之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天黑得太早了。
夜里十二点,苏州是早上八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视频通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了一张迷迷糊糊的脸。钱浅还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半睁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窗帘没有拉开,光线暗暗的。
“只只?”她的声音哑哑的,还没睡醒的样子。
许是睡的迷糊自然而然的点了接通,钱浅已经许久没有接许知之的视频了。
许知之看着那张脸,鼻头一酸。钱浅看起来好小,缩在被子里,头发乱乱的,她想起视频里钱浅站在灵堂里的样子,一身黑衣,面无表情,花瓣落在她身上。
许知之的眼眶红了。
还有些迷糊的钱浅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清醒了不少。半撑起身子,被子从肩上滑下去。
“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许知之听见钱浅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心疼更多。
“没有。”她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
钱浅看着屏幕里许知之红红的鼻头和肿肿的眼睛,眉头皱了起来,她了解许知之,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受了委屈不吭声。
“只只,到底怎么了?”钱浅坐直了,声音里的睡意全没了。
许知之把手机移开了一下,躲出镜头,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眼泪,又擤了一下鼻子,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手机重新举起来。
“有点想家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想你。”
钱浅看着那双红红的桃花眼,看着她鼻尖上那一点还没擦干净的泪痕,心里松了一口气。
“有时间多出去跟同学朋友玩,慢慢就好了。”
许知之听明白钱浅的意思,慢慢就不想她了,可是明明一天比一天更想她。
“姐姐不说想我,还不许我说想你吗?”
钱浅靠在床头,听着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调子软软的,刚睡醒的声音还没有来得及裹上那层淡淡的壳,“这么爱哭,被人知道了,要笑话你的。”
许知之看着钱浅。
“我才不怕别人笑话。”
许知之吸了吸鼻子,“你教我的,要以自己感受为准,我才不怕人笑话呢。”
许知之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关于战后英国城市重建的专著,咖啡已经凉了,窗外的草坪还是枯黄的,几株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摇着,枝丫划开灰白色的天,像铅笔在白纸上留下的草稿线。
她没有在看书。
手机搁在书页边上,屏幕亮着,那个视频她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每次看都觉得心口被人攥了一下。
视频里的钱浅,一身黑衣,花瓣散落在她肩上、发间。她没有躲,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种空白的、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表情,许知之太熟悉了。
那是钱浅在面对伤害时的惯性防御,像是要把自己冻成一块冰,让那些恶意的言语从光滑的表面上滑过去,伤不到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