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正听见许知之的声音从柳姨的手机里传出来,“都住院了?你们都不告诉我!”
电话挂了以后,柳姨看了钱浅一眼。钱浅站在走廊口,抱着手臂,看着柳姨。
“谁知道这孩子,怎么这么精,还学会诈我了。”
钱浅靠在那里,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是那种好气好笑的弧度。
只只却是越来越滑头了,不好糊弄的很。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
钱浅低头一看,是许知之发来的消息。
“姐姐,我现在就订机票回去,我不读了。”
钱浅看着那行字,握着手机,走回卧室,关上门,按住了语音键。
“许知之,你读书是在给我读吗?你多大了,你说的话是对自己的未来负责的样子吗?”
钱浅的声音没有多大,但很重,那种严厉是许知之很少从她这里听到的,从小到大,钱浅几乎不对她说重话,可这一次,钱浅冷淡又严厉,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语音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许知之坐在宿舍的床上,垂垂靠在她枕头旁边。
她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钱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冷淡的,严厉的。
许知之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机屏幕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点开语音,按住说话。“姐姐,我错了,你别生气。”
声音是抖的,鼻音很重。
“你能不能有事不要瞒我?你又不回我消息,我害怕。”
她把手机放下,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钱浅没有回。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门,去上课了。
另一边,钱浅发完那条语音之后,把手机扔在了床上。
她站在卧室里,看着窗外的天,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只只已经交到了新朋友,钱浅是在她的账号上看到的。
许知之的账号她一直关注着,只是从来不点赞,不评论,像个透明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列表里。
许知之发的内容不多,偶尔几张照片,剑桥的图书馆,克莱尔学院的庭院,配文都很短,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符号。
钱浅注意到有一个账号频繁出现在许知之的动态下面,ID叫“苒苒不是冉冉”,IP属地也是英国。
每一次许知之发照片,这个账号都会在下面留言,有时候是“好看”,有时候是一个眼冒爱心的表情,有时候是一长串感叹号,热情得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钱浅点进了那个账号。
对方的设置是公开的,状态、照片、日常,全都能看见。她往下翻了翻,看见了很多照片。吃的美食、逛的市集、试衣间里的自拍、宿舍书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护肤品,然后她看见了许知之。
那是一张合照,两个人站在国王学院礼拜堂前面,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女孩搂着许知之的肩膀,脸靠得很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一朵向日葵,热烈而明亮。
许知之站在她旁边,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桃花眼在夕阳里亮亮的,很乖的样子。
钱浅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只只笑起来真好看,那种笑和在钱浅身边的笑不一样。在钱浅身边的时候,只只的笑是软的、黏的、带着撒娇的意味。
可这张照片里的笑,是松快的、自在的、和同龄人在一起时才会有的那种没心没肺。
钱浅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看着只只的脸,干净,年轻,二十岁的皮肤在夕阳里透着一层淡淡的光,她是鲜活的,蓬勃的。
那个女孩的动态里有一条写着:“今天和知之逛了市集,她给我拍的照片,是不是很好看?”
下面有人回复:“你俩总是黏在一起。”
方苒苒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钱浅把手机放下,心里不舒服,可是又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她把只只推出去的,推得远远的,推到那片她够不着的土地上去。
她应该高兴,只只在那里不是一个人,有人陪她,那是一个活泼的,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
她们可以一起笑,一起闹,一起在周末的市集上淘那些好看不贵的小东西,她们有很多共同话题,有同样的时区和差不多的作息。
而她自己呢,她跟只只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所以,就这样吧。
钱浅把那个叫“苒苒不是冉冉”的账号从搜索记录里删掉了,像她从来没有点开过一样。
十二月的时候,苏州彻底入了冬。
钱浅的生活简单,画画,吃饭,睡觉,孟溪云偶尔会来陪她聊聊天。
许知之的消息依旧如常,她很少回复。知之会说“姐姐我好想你”,钱浅会说“好好读书”。
许知之有时候会问她“姐姐你有没有想我”,她总是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不想”是假的,她每天都在想。说“想”,她做不到,所以她只能沉默。
下午,钱浅在画室里调色。
她最近在画一幅新的作品,是她老师的朋友预定的。主题是江南的冬天,灰瓦白墙的老房子在薄雾里朦朦胧胧的,远处的运河上漂着一条小船,船尾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棉衣,撑着竹篙,看不清男女,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画得慢,一整个下午只推进一块天空的颜色。
手机震了一下。
许书义昨晚走了,睡梦中走的,走得很安详。
钱浅握着手机,站在画架前,一动不动。画笔还拿在手里,笔尖蘸着钛白颜料,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许书义走了。
她以为他还有些时间的,上次见到他的时候,精神看着不错。
钱浅放下画笔,把调色板搁在架子上,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的感觉说不清。
在这个世界上,真心待过她的人不多,许书义算一个。
柳姨从许书义身边的老人那里了解到详细情况。
许书义走的时候,周婉容不在家,许知行的妈妈黄欣洁和孩子也不在身边。护工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表情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手里攥着一串檀木手串,是他亡妻留下的遗物。
钱浅想起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住院调理身体。
“我对你,是有亏欠的,我当初知道你不愿意嫁……”
钱浅听着这些话,没有说什么,她对许书义没有什么不满。
许书义这一生,白手起家,创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中年丧妻,独子不成器,后来也走了。好在出现个孩子,所以他把所有的念想都放在了那个叫许知行的孩子身上。强撑着所有的安排,都是为了那个孩子能安稳长大,能守住他打下来的东西。
第八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浅浅心里不得劲,浅浅不说
ps:请假
最近工作有点忙,失眠也有点严重,吃了药又昏昏沉沉,码字状态不是很好
其实前几天就想停了,想着再撑一撑,不行啦,生理期又要到了,整个人烦的不行,还是歇一歇吧。
放心,不会坑的,毕竟已经三十多万字了
有热爱的事真的是快乐与痛苦并存。
一年多了,基本上所有业余时间都用来码字了,三个故事隔得都不算太久。如果有哪天有别的事情,没有敲上字,就会开始算存稿还有几章、还能发几天,搞得还蛮有压力的
我歇一歇哈,过段时间见吧,大家先去找点别的好吃的吧
感谢一直陪着只只和浅浅的大家
第八十三章 一字未提
殡仪馆的冬天,比外面更冷。
钱浅站在灵堂一侧,一身黑衣。黑色的大衣,黑色的高领毛衣。她刚鞠了躬,此刻站在人群边缘。
周婉容站在灵堂最显眼的位置,一身黑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
黄欣洁牵着许知行站在她旁边,小男孩穿着一件深色的小西装,领口别着一朵白色的菊花,低着头。
许书礼夫妻俩站在亲属区,看见刚站到边上的钱浅。
“钱浅!”
许书礼老婆的声音炸开来,灵堂里原本低沉的说话声一下子停了,目光从各个方向投射到钱浅身上。
钱浅转过身。
许书礼老婆已经从亲属区冲了出来,许书礼跟在后面,他老婆冲到钱浅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钱浅的脸上。
“你还有脸来?你把我儿子害成那样,你还有脸来这里?”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安静的灵堂里刺耳得很。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狠的心?墨轩好歹叫你一声嫂子,你把他送进监狱,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灵堂里嗡嗡地响起来,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伸长了脖子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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