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一直不回消息……”她小声嘟囔着。
“什么?”
“没什么。”
方苒苒看了许知之一眼,“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有。”
“骗人。”方苒苒歪着头看她,“是不是想家了?”
许知之没说话。
方苒苒看着她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的桃花眼,“家有什么好想的?我真是巴不得离我爸妈远点,天天在家里管着我。”
许知之摇了摇头,“我姐姐不一样。”
“你还有姐姐呢?”
“嗯。”
“你姐姐学习也这么厉害吗?”
许知之想起钱浅说过,她以前一学习就头疼,许知之笑了笑。
“她是画家,很厉害的那种。”
方苒苒听着许知之的语气,带着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仰慕和骄傲。
“你们家可真够厉害。”方苒苒感叹了一句。
晚上,许知之回到宿舍,洗了澡,换上睡衣,靠在床头,把垂垂抱进怀里。灰色的绒毛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她低头闻了闻,那股白茶的味道已经淡了很多,淡到要把鼻子贴在绒毛上才能闻到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像记忆深处一个快要消散的梦。
许墨轩的案子还在走程序,天气骤然转凉,加上和谷青筠把多年的伤口一次性撕开的摊牌,钱浅本就孱弱的身体撑不住了,整个人昏昏沉沉躺了一天,柳姨发现的时候,她连从卧室走到客厅的力气都没有了。
柳姨来的时候,发现厨房里的东西一点没动,早餐的粥还在锅里,盖子盖着,掀开一看,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膜。
柳姨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走到钱浅卧室门口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门。
“浅浅?”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这次重了一点。“浅浅,你在里面吗?”
还是没有回应。
柳姨的心里涌上一股不安,她推开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钱浅睡在床上,她侧躺着,用杯子把自己裹得严实。
“浅浅,起来吃点东西吧。”
钱浅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目光从涣散到聚焦,花了好几秒。
她偏过头,看着柳姨,“柳姨,我不饿。”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柳姨的心揪了一下,伸出手,贴在钱浅的额头上。
烫的,很烫。
“你发烧了。”
柳姨的声音急起来了,手从额头移到脸颊,又从脸颊移到颈侧,那里也烫,“这么烫,你自己不知道吗?”
钱浅看着她,“没事,躺躺就好了。”
“躺躺就好了?”柳姨的声音拔高了,“你都烧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她伸手去拉钱浅的手臂,“起来,换衣服,去医院。”
钱浅没有动。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柳姨,我真的没事,可能就是有点感冒,帮我倒杯水就行。”
“浅浅,你这样不行。”
柳姨的声音放软了,“你得去医院,你本来就有哮喘,气管不好,感冒发烧容易引发肺炎,严重了不是闹着玩的。”
钱浅没有接话,也没有动。
“你再这样,我就只能给知之打电话了。反正我也管不了你,让她来管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钱浅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看着柳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妥协,是一种被戳中了软肋之后的无可奈何。
“知道了。”她说,声音还是哑的。
柳姨帮她找了一件厚一点的外套,钱浅坐在床边,任由柳姨摆弄着。
柳姨感觉钱浅的呼吸重的很,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站起来,扶着钱浅的手臂。
“走吧。”
医院里都是人,排着长队,候诊区的椅子上满是人,换季了,感冒多发,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打喷嚏。
柳姨让钱浅在候诊区坐着,自己去挂了号。她拿着号回来的时候,钱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和一小截鼻梁。
轮到她们的时候,已经是快一个小时以后了。医生问了症状,用听诊器听了钱浅的肺,又看了看她的喉咙,然后开了检查单。
“先去验血,再拍个胸片。”
医生把单子递给柳姨,“她有哮喘,感冒容易引起气管问题,得查清楚,不能大意。”
柳姨陪着钱浅去抽血,又去影像科拍片,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看着报告,眉头皱了一下。
“白细胞很高,C反应蛋白也高,有感染。”
她看着钱浅,“支气管炎,炎症还挺明显的。你本身有哮喘,气管比正常人敏感,这种情况很容易往下走,发展成肺炎。”
她顿了一下,“住院吧,输液治疗。”
钱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柳姨已经接过话头了,“好,我们住。”
柳姨帮钱浅办好了住院手续,病房在三楼,单人间,窗户对着医院的内院,能看见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金色的光。
钱浅换上了病号服,躺在床上,护士来扎了针,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钱浅看着那滴管,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柳姨。”钱浅开口了,没有睁眼。
“嗯。”柳姨坐在床边。
“别跟只只说。”
柳姨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不说。”
钱浅没有再说话,睫毛垂着,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一些。
柳姨坐在那里,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
从她来这个家的第一天起,钱浅就是这副样子,话不多,事少,不给人添麻烦,看起来冷淡的很。
可这六七年接触下来,她知道钱浅是个顶好的人。
柳姨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去接了开水。
刚走出病房门口没多远,手机震了一下,钱浅给她转了一笔钱,住院押金钱浅刚刚已经给过她了。
她明白这是钱浅在给她陪她来医院的“补偿”。
柳姨回到屋里看着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的钱浅,转账已经退还回去了。
知道钱浅住院,孟溪云下班过来探望,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和一个果篮。
“学姐。”她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钱浅看着她,“没什么事,不用过来的。”
孟溪云没有接这句话。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盒,又拿出一双筷子和一个勺子。
“生病也吃不了油腻的,我买了粥,你多少喝一点。”
她打开保温盒的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米的清香,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钱浅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孟溪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也没有催她,陪着钱浅聊天。
聊了一会,钱浅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色上,窗外的银杏叶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灰色的剪影。
“溪云。”钱浅忽然开口了。
孟溪云看着她。
钱浅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暮色里,落在那些渐次亮起的灯光上。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
钱浅顿了顿,看向床边的孟溪云。
“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孟溪云的手停在膝盖上,表情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她伸手从果篮里拿出一个梨,拿起水果刀,开始削。
刀刃贴着梨皮,薄薄的一层,一圈一圈地往下旋,梨皮越来越长,垂下来,在她手指间晃着,像一条淡黄色的丝带。
“梨能清肺,学姐回家也多吃点吧。”
钱浅看着那不断延长的梨皮。
“溪云。”她又叫了一声。
孟溪云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刀刃继续在梨肉和梨皮之间游走,一圈,又一圈。
“我知道。”
“我知道学姐给不了我想要的回应。”
她把最后一段梨皮削断,她端详了一下,确认没有残留的皮,然后把梨放进钱浅的手里。
钱浅低头看着那只梨,梨肉雪白,带着一点清香,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学姐不喜欢我,梨还是能吃一口的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但那笑是苦的。
钱浅握着那只梨,没有吃,也没有说话。
孟溪云坐回椅子上,抽出一张纸巾,擦着手指上沾到的梨汁。她擦得很仔细,然后把纸巾对折,再对折,捏在手心里。
“知之走之前来找过我。”
钱浅抬起头,看着她。
孟溪云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她找你?”
钱浅的声音里满是意外。
孟溪云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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