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个名字,钱浅的有些出神,是在她记忆里模糊的父亲。
“那时我已经跟邱斯年认识很久了。可是钱昊那会儿家里有钱,是你外公外婆逼我嫁给他,我不愿意,你外婆就要死要活。”
她的声音在抖,“我也不想生下你,我一直吃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怀孕。”
谷青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着钱浅,泪眼模糊的,看不清女儿的表情。
“那个男人毁了我的一生。”
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多年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宣泄。
“本该陪邱斯年白手起家的人是我!你外婆把我推给了别人,推给了一个我不爱的男人,推给了一段我从来没有想要过的婚姻,推给了一个……”
她看着钱浅,话卡在喉咙里。
钱浅看着她,苦笑了一下,“所以你是把帐算在我头上吗?你吃过的苦也要让我吃一遍,才让我嫁给一个声名狼藉的男人。”
“不过或许我比你幸运些,不用生下不爱的孩子。“
钱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谷青筠的嘴唇哆嗦着,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是为你好”,可是那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钱浅坐在那里,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她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的样子。
她终于知道了。
她的出生,本就不是因为爱,她曾奢望过的那份爱,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第八十章完
第八十一章 远与近
剑桥的秋天来得比苏州早。
九月的尾巴还没走完,风就已经凉了,从卡姆河的方向吹过来,穿过古老的石墙,穿过那些几百年的窗棂。
许知之到剑桥一段时间了,她把学院周边的每一条路都走了一遍,搞清楚图书馆哪个位置光线最好、找到哪里的咖啡不那么苦,她在那些古老的建筑之间找到从宿舍到建筑系教学楼最近的捷径。
但她始终习惯不了没有钱浅的日子,也不想习惯。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会下意识拿起手机,期待对话框里有钱浅的消息,可是钱浅的消息很少,在她刚到这里时,担心她的生活,还有一些,最近越来越少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换上衣服,出了门。
克莱尔学院的庭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草坪上还挂着露珠,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几只鸽子在石板路上踱步,咕咕地叫着,看见她走过来,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屋顶上。
远处的国王学院礼拜堂在薄雾里露出尖顶,哥特式的飞扶壁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幅被拉长了的剪影。
上午的课是建筑史,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讲台上来回踱步,偶尔停下来,用指关节敲一下投影屏幕,强调某个重要的年份或人物。
他讲哥特式建筑,讲飞扶壁如何让教堂的墙变薄、窗变大,讲彩绘玻璃如何把圣经故事变成光,讲那些中世纪的工匠在脚手架上度过的一生。
许知之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在桌上,笔在纸上刷刷地记着。她记东西很快,把教授讲的核心概念和自己的理解一起写在页边,有时候画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标注出飞扶壁的受力结构或者拱肋的交叉方式。
旁边坐着一个德国女生,叫 Lena,金色短发,说话干脆利落,两个人聊过几句,交换了联系方式。
课间的时候,Lena 转过头来看她的笔记,愣了一下,“你记的比教授的幻灯片还清楚。”
许知之笑了一下,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可以拍一张。”
Lena 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然后看着她,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你看起来有点累,没事吧?”
许知之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事,还需要适应适应。”
Lena 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下午没课。许知之去了图书馆,面前摊着一本关于英国中世纪教堂空间分析的书,英文的,厚厚的一大本,她看得很慢,不是因为英文不好,是因为这本书的句子结构复杂,作者喜欢用大段大段的定语从句,一个句子翻来覆去地绕,绕到最后一个词才想起来前面在说什么。
她看了一个多小时,眼睛酸了,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落在草坪上,把那片绿色照得发亮。一个园丁推着割草机从远处走过来,机器的嗡嗡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蜜蜂在远处飞。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想起苏州的秋天,想起桂花的香气,想起钱浅站在阳台上喝茶的样子,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低下头,继续看书。
周末的时候,她在留学生群里看到一条消息,说是在市中心的一家 pub 有一个新生聚会,欢迎这一年来英国读书的中国学生。
她本来不太想去,可是她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看了大半本书,做了两套语言练习,把下周的课程预习了一遍,然后发现窗外天还亮着,而她已经没有事情可以做了。
她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Pub 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灯光昏黄,墙上是深色的木质护墙板,挂着几幅泛黄的老照片,吧台后面的酒柜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酒瓶,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人比她想象的多,三五成群地散落在各个角落,说着话,笑着,碰着杯,空气里弥漫着啤酒和薯条的气味。
许知之端着一杯软饮,站在靠墙的位置。
“你是新来的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北方口音,脆生生的。
许知之转过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鸡尾酒,颜色是亮橙色的,上面插着一小片柠檬。女生眼睛很大,睫毛翘翘的,涂着珊瑚色的口红。
“嗯。”许知之点了点头。
“我也是。”
女生笑得更开了,往她这边凑了凑,“我叫方苒苒,你叫什么?”
“许知之。”
“许——知——之,”方苒苒把她的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好听。”
“谢谢。”
“你是哪个学校的?”方苒苒问。
“剑桥。”
方苒苒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剑桥?你读的剑桥?”
“嗯。”
“天哪,”方苒苒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也太厉害了吧!你今年多大?”
“二十,我走的学校联合培养项目。”
方苒苒的表情像被人敲了一下,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二十?你二十就在剑桥读书了?我二十二,读的还是那种——”
她摆了一下手,“你懂的,水硕。”
许知之被她那副夸张的样子逗笑了,“哪个学校都一样,学到东西就行。”
“你这话说得有水平,不过就是有点老气横秋的。”
许知之笑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方苒苒家里做进出口贸易的,条件很好。
她在国内读完大学,学的是商科,成绩一般,父母希望她出国混个学历,回国履历能光鲜一点。
她自己倒也不避讳这一点,说起“水硕”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很。
“我爸妈就是那种,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方苒苒耸了耸肩,“问题是我对读书真的没什么兴趣,我从小就不爱学习。我爸妈为了让我上学,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能用的招全用了,我最后还是没考上好大学。”
她说完自己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但更多的是坦然。
“那你喜欢什么?”许知之问。
方苒苒歪着头想了想,“我喜欢吃,喜欢玩,喜欢买东西,喜欢好看的东西,喜欢好看的人。”
她说完,目光在许知之脸上停了一下,“比如你。”
许知之被她看得愣了一下,方苒苒眨了眨眼,笑了,“开玩笑的。”
方苒苒热情得让人没有办法冷淡,她不像那些在社交场合里硬凑上来套近乎的人,她的热情是天生的。
她之前在伦敦读了一年预科,对这边的很多事情都比许知之熟悉。
她告诉许知之哪家超市的中式调料最全,哪家餐厅的奶茶最好喝,哪条徒步路线沿途的风景最漂亮。
“你有空的时候我带你转转,”方苒苒说。
许知之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在异国他乡,有人主动递过来一根线,你不一定需要顺着它走到什么地方去,但握在手里,总归是暖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中途许知之又看了眼手机,今天给钱浅打得视频电话,钱浅没接,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