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像连珠炮一样往外打。“你现在……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你知不知道……”
“谷阿姨。”
许知之的声音再次插进来,谷青筠的话被她截住了。
许知之见过谷青筠对钱浅发脾气的样子,见过钱浅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说话的样子,见过钱浅说“也许不是每个妈妈,都是一样的……”时淡淡的表情,那种表情比哭还让人难受。
刚刚在门口,钱浅就让她回学校,她坚决不肯,她绝不可能让钱浅一个人面对谷青筠,绝不可能。
“是我喜欢姐姐,她什么也没做,一直是我主动的。”
钱浅拉着许知之的手紧了紧。“只只,别说了,回学校去,没事的。”
许知之摇头,不肯。
谷青筠看着这一幕,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她的目光从许知之脸上移到钱浅脸上,又移回许知之脸上。
“那又怎样?你主动的,能改变什么?你们俩都是女生,你们俩差着辈分。”
她顿了顿,“钱浅一直夸你很优秀,说你很聪明,你现在做的事,像是聪明人会做的事吗?”
许知之没有躲,她听着那些话,密密麻麻的,让人透不过气,她看着谷青筠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妈,你有事跟我说,不用跟只只说。”
她转过身,看着许知之,“只只,你回学校去,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许知之不肯,钱浅拿起她的包,强硬的让她出了门,在门口对着不想走的许知之说了句,“放心,没事。”
许知之被钱浅推出了门,谷青筠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女儿,钱浅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坐下来的意思。
“您这么早过来,是为了钱的事吧?”
谷青筠的脸色变了变,她过来确实是为了这个,昨天给钱浅打电话,钱浅拒绝的干脆,晚上再打,钱浅不接电话了,所以她早早就过来了。
“你邱叔叔那边,最近资金有点困难,被套住了。”
钱浅听着她的话,谷青筠几乎是一瞬就把思绪移到了为邱斯年搞钱这件事上,她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
刚刚许知之以为会引发地震的事,在谷青筠心里,压根就不是最要紧的。
“我的钱做了一些稳定投资,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来,手头上没有多少,应该帮不上忙。”
谷青筠的手指在皮包上攥紧了。
“钱浅,你不能对自己家里人这样。”
她的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许知之算是你什么人?你供她吃,供她穿,供她上学,带她出国玩,你让她生活富足,现在对自己家人这么吝啬?”
“我吝啬?我这些年给您的还少吗?”
“我必须把我所有的都奉献出来,才算不吝啬?”
谷青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钱浅没给她机会。
“只只很久没回来了。”
钱浅的目光落在那只空杯子上,“我们也没有像你说的乱搞什么,她昨天回来,是因为昨天是我的生日。”
谷青筠愣住了。生日,昨天是钱浅的生日。
钱浅看着谷青筠那张愣住的脸,“你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心里是有一丝期待的。”
她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我知道,你没有那么爱我,可心底还是有这样的期待。”
她顿了顿,“人性真是难搞。”
她说完,拿起那只空杯子,站起来,走到厨房,端着杯水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来,不再说话。
谷青筠坐在那里,好半天没有动。
从钱浅家里出来,电梯缓缓下行,谷青筠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声音在转——我知道你没有那么爱我。
电梯到了一楼,看着外面那一片灰白色的天。
记忆忽然倒回去了很多年,回到钱浅还小的时候。那时候钱浅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伸着手朝她走过来,嘴里含混地喊着“妈妈”。
她记得自己站在那里,没有伸手去接。因为她看着那张小脸,就会想起那个她根本不爱的男人。
钱浅一天一天地长大,从皱巴巴的婴儿变成了会走路会说话的小孩,从小孩变成了少女,从少女变成了一个好看的女人。
钱浅长得不像那个男人,小时候还有几分模糊的影子,长大之后就越来越不像了,也不像她,是钱浅自己模样,是好看的,让人看了会喜欢的样子。
可是不管像不像,钱浅是他的孩子,钱浅身上流着他的血,带着他的基因,是这个世界上她和那个男人之间唯一斩不断的联系。
那不是钱浅的错,她知道。她只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像别的母亲那样,把孩子抱起来亲,把“妈妈爱你”挂在嘴边。
初冬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得她眼眶发酸。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到肺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钱浅小时候,性子还不是这样淡淡的。
钱浅会伸出两只小胳膊,搂住了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脸上,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妈妈,我爱你。”
可谷青筠从没有回应过。
后来钱浅又说过很多次,有时候是睡前,黑暗里传来小小软软的声音:“妈妈,我爱你。”
有时候是钱浅生病发烧,给她喂药,她苦得皱着脸,药咽下去,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忽然冒出一句“妈妈,我爱你。”
每一次,谷青筠都没有回应。后来钱浅就不说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说了。
谷青筠记不清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在钱浅上小学以后,也许更早。她只是忽然有一天发现,钱浅不再说那些话了,不再抱着她说“我爱你”,不再用那种软软的声音叫她“妈妈”。
钱浅变得安静了,懂事了,不哭不闹不要抱了,她以为那是长大了。
不是的,那是钱浅放弃了。
谷青筠站在台阶上,风吹得她眼睛发涩,钱浅说“我知道你没有那么爱我”的时候,语气是在说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那才是最难过的,钱浅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她很早就知道了。
在她还那么小的时候,在她还会说“妈妈我爱你”的时候,她就已经在等了,等妈妈回应她。
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不再说了,等到不再等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邱斯年的消息,问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继续往外走。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照在她身上,没有什么温度。
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又散在风里,像一串断断续续的省略号,没头没尾的,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没有等到晚上,谷青筠走了没多久,手机就响了。
“姐姐!你还好吗?谷阿姨有没有为难你?她说什么了……”
“只只。”钱浅打断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没事。”钱浅说。
许知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姐姐,对不起。以后我注意,不在门口亲你了。”
钱浅靠在沙发上,听着这句话。她想起今天早上在门口,许知之吻她的时候,嘴唇是凉的,带着早晨的寒意。
“别的地方也不许。”钱浅说。
许知之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把客厅里那些闷沉沉的东西都照亮了一点。
“姐姐你好小气。”
“这不是小气。”
“那是什么?”
钱浅没有回答,她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许知之大概走在路上。
她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都咽回去了。
“姐姐。”许知之又叫了一声。
“嗯。”
“我想你了。”
钱浅闭上眼睛,许知之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
“到了给我发消息。”钱浅说。
许知之在电话那头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点,像一串铃铛在风里晃着。
“姐姐你终于舍得多说几个字了。”
钱浅没接茬,“挂了吧。”
第七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浅浅小时候也是会表达爱的孩子啊
第七十四章 孩子
年底的苏州,空气里已经能闻到年的味道了。
街边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门口堆满了年货礼盒,路过的行人手里多多少少都拎着些什么,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把这一年的最后几天过完。
许书义打来电话,想要钱浅周末过去一趟,还让她带上许知之,说是许家所有的人都会过来,他有事要宣布。
钱浅放下手里的钛白颜料管,她大概猜到了要宣布什么。她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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