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年轻男生,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皮肤偏白,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清亮。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他的表情有些尴尬,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下,落在床上。


    许知之趴在钱浅身上,脸埋在钱浅的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


    许知之不是一个人去的拙政园。


    项目收尾的阶段,还需要采集一些园林空间的实景数据,组里几个师兄师姐一起过来了。


    陆一鸣也在其中,陈远山教授的项目他一直跟着,最近和许知之接触比之前多了不少。


    上午的拙政园人声鼎沸,几个人分散在各个院落里各自忙活,许知之负责东北角的一处小院,和陆一鸣隔着一道花墙。


    陆一鸣对这个小师妹有好感,组里的人多少都能看得出来些,许知之虽然年纪小,但于学业上天赋惊人,又生的娇俏动人。


    陆一鸣一直想靠近她,但他没有抓手,许知之对人客气有分寸,始终保持礼貌得体的距离感。


    他看见许知之从花墙后面冲出来,跑得很急,裙摆在风里翻飞,那张总是安静的脸上满是慌张,她冲到一张长椅前面,跪了下去,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的包。


    他从来没见过许知之这样,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小师妹是从容的、笃定的、不动声色的。她不慌不忙地画图,不紧不慢地说话,不疾不徐地走在校园里,从来没有失态过。


    陆一鸣看见她跪在长椅前面,把药瓶凑到那个女人嘴边,他听见她喊了一声——“姐姐。”


    陆一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拿着测距仪,他看见那个女人被扶着上救护车,看见许知之跟上去。


    人群慢慢散开了,陆一鸣站在原地,看见了掉在椅子下面的笔记本,他弯腰捡起来,打了车,也来了医院。


    此刻陆一鸣尴尬的表情,好像觉得自己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场面。


    钱浅看着他,先开了口,“你是?”


    陆一鸣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忙往前走了一步,但又觉得走太近了不太合适,又退回来半步,站在门口和病床之间的那个尴尬的距离上。


    他微微弯了弯腰,姿态很礼貌,手里的笔记本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又换回来,像是不知道该把这只手放在哪里。


    “你好,我是济云大学的学生,我叫陆一鸣。”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许知之的背影,又看回钱浅,“许知之学妹的笔记本落在园子里了,我拿来还给她。”


    钱浅的目光落在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上,她认得这个本子,确实是许知之的。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埋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


    许知之完全没有反应,她哭得耳朵嗡嗡响,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沉浸在那种“全世界都不重要了”的情绪里,别说门口站了个人,就算现在外面放鞭炮,此刻她大概也听不见。


    钱浅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许知之的头顶。


    “只只。”


    没有反应。


    钱浅又拍了拍,这次加重了一点力气,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在她头顶又揉了一下。


    “只只,你同学过来了。”


    许知之的身体顿了一下,她从钱浅的肩窝里抬起头,人是懵懵的,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整张脸都是花的。


    她眨了眨眼,目光涣散地看向门口,看见陆一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她的笔记本,表情既尴尬又关切。


    她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她反应过来了。


    她没有说话,没有看陆一鸣,低下头,在钱浅的衣服上抹了一把,钱浅的衣料是纯棉的,吸水性不错,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蹭了个干净。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陆一鸣。


    虽然眼睛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的,但她的表情已经调整过来了,没有刚才那种崩溃的样子了。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前一秒她还趴在别人身上哭得像个小孩子,陆一鸣大概会以为刚才那个画面是自己的幻觉。


    “谢谢。”许知之伸出手,接过那个笔记本,声音有点哑。


    陆一鸣把本子递过去,他看着许知之,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在斟酌措辞。


    “不客气。”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许知之点了点头,把本子抱在胸前,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陆一鸣站在那里,没走,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钱浅,又看了一眼许知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开了口。


    “你今天不回学校了吧?需要我帮你跟老师请个假吗?项目那边……我可以帮你说明一下。”


    许知之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跟老师联系。”


    陆一鸣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那……你照顾好你姐姐,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许知之已经坐回床边的椅子上了,背对着门口,从侧面能看见她微微低着的头和垂下来的头发。


    钱浅正看着她,目光很柔,像春天傍晚的光。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钱浅伸出手,拉住许知之的手。


    许知之的手是凉的,在她的掌心里微微蜷着,想躲又没躲。


    “被同学看见了,”


    钱浅说,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揶揄的,故意想让气氛轻松一点的弧度,“要被人笑话了。”


    许知之没有看她。


    她把手从钱浅的手里抽出来,扭过头去,一副“我不想理你”的倔强模样。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许知之的气还没有消。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柳姨在厨房里忙活,知道了白天的事,柳姨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好啦好啦,”钱浅抢先说,语气带着一点讨饶,不想再听一遍训话的意味,“只只已经训过了。”


    柳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许知之,许知之一声不吭,扶着钱浅往里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还是红的。


    晚上柳姨忙完走了,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许知之坐在钱浅对面,手里拿着筷子,但没有动,她看着面前那碗白粥,粥在灯光下冒着热气,白白的,糯糯的,稠度刚好。


    钱浅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的,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不吃饭是打算饿着自己吗?”她看了一眼许知之,语气很随意。


    许知之没有接话,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了起来,眼睛盯着碗里的粥和菜,不看钱浅。


    第六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只只生气,只只把眼泪鼻涕都抹到浅浅身上


    第六十五章 姐姐错了


    吃完饭,许知之去厨房把碗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站在水池前,背对着餐厅,腰微微弯着,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T恤,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贴在颈侧。


    钱浅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背影,许知之的肩膀看起来薄薄的,但已经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薄了,是骨架本身就不大的那种薄,线条流畅,比例匀称,站在那里自有一种亭亭玉立的姿态。


    从医院回来,许知之一直不肯跟她说话,钱浅便总是打量着她。


    许知之的长相是偏娇俏的那一种,眉眼生得最好,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笑意,笑起来就更是弯弯的,像两弯新月倒映在春水里,皮肤细腻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从厨房出来,许知之穿着睡裙坐在沙发上,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柔的光晕,眉眼间带着一点娇,一点俏,一点让人想多看两眼的韵味。


    钱浅看着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只只怪好看的。


    饭后一段时间,许知之端着一杯温水,走到茶几边,把水杯放下,拿起今天在医院开的,哮喘控制的药,每天早晚各一次。


    她打开药盒,把药片一颗一颗地抠出来,数了一遍,确认数目没错,才把药片放在钱浅手心里。


    钱浅看着手心里那几颗小小的药片,又看了看许知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小家伙还在生气呢,明明关心的很,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当当,但就是不肯说话,不肯像往常一样黏过来。


    钱浅吃了药,把杯子放回去。


    许知之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那只睡猫靠垫,下巴抵在猫耳朵上,眼睛盯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是黑的,映出客厅的家具和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她就那样盯着黑屏看了好一会儿,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好看的节目似的。


    她时不时地看钱浅一眼,确认她没有什么不舒服之后又收回去,继续盯着那个黑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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