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她太累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张嘴了。


    “张嘴!”许知之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钱浅被许知之捏住了下颚,张开了嘴,许知之把药瓶口对准她的嘴,按了一下,“嗤”的一声轻响。


    从第一次见过钱浅病发,许知之包里就再也没缺过沙丁胺醇的气雾剂。随身带着,换包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药从旧包挪到新包,出门旅行更是要检查好几遍,确认药在包里才安心。


    钱浅窒息的样子,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恐惧刻进骨头里,变成了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


    在很多年后回想起今天,许知之依然庆幸自己的这个习惯,并且以后的许多年也依旧保持着。


    药雾喷进去的那一刻,钱浅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靠在长椅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从气管里灌进去,带着药雾的涩味,像干裂的土地迎来了第一场雨,疼的,但每一口都是活的。


    许知之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贴着她的脸,那手心是热的,热的发烫。


    “姐姐,没事了。”


    她的声音还在抖,一遍一遍地说,像在念一句咒语,念给自己听,也念给钱浅听。


    “没事了,姐姐,我在呢。”


    钱浅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许知之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热度从皮肤渗进去,从肌肉渗进去,从骨头渗进去,一直传到她身体最深处,传到她以为已经快要熄灭的地方。


    她慢慢地、慢慢地,开始呼吸了。


    围观的人还在,“幸好有这个妹妹”,“缓过来了”,“救护车还来不来”,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像隔了一层棉花,听不真切。


    许知之握着钱浅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手还在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流了满脸,一滴一滴掉在钱浅的袖子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后怕不已——如果今天她如果不是因为项目任务来了拙政园,如果她没有听见那句“好像是哮喘”,如果她的包里没有那瓶药,她不敢往下想。


    钱浅用了药已经缓了过来,呼吸慢慢平稳了,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的青紫已经褪了大半。她看着许知之满脸是泪的样子,抬起另一只手,落在许知之脸上,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擦着那些眼泪。


    “没事了,只只,别哭了。”她的声音哑哑的,轻得像风。


    许知之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声音没出来,堵在喉咙口,变成一声含混的破碎的呜咽。


    第六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只只要生气了


    第六十四章 只只生气


    救护车来的时候,钱浅已经能站起来了。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没什么大碍了,但还是建议去医院观察一下,许知之陪着钱浅上了救护车。


    医院里,医生做完了检查,“没什么大碍了,哮喘发作,好在用药及时。”


    她看着钱浅,又看了看许知之,“不过以后一定要注意,像她这种哮喘急性发作的情况,药物一定要随身携带,不能离身,今天幸亏及时用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钱浅靠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已经恢复了血色,她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说观察一会儿就可以回家了,然后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孟溪云站在门口。


    她站在那里,看着病床上的钱浅,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的许知之。


    “学姐……”她的声音有些紧,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钱浅睁开眼,看着她,“溪云,进来吧。”


    孟溪云走进来,把那瓶药放在床头柜上。


    “学姐……怎么会这么严重?”


    “已经没事了。”


    “姐姐,你这个时候就非得出门吗?”许知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后随时会炸开的紧绷。


    钱浅看着她。“只只……”


    “你明明知道外面飞絮那么多,你答应我的,戴口罩,带药。”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带了吗?”


    钱浅没有说话,她现在也搞不清口袋里的药哪去了。


    “知之,对不起,是我约学姐出来的,我不知道……”


    她的话没有说完,许知之转向孟溪云,“你就非得这个时候约吗?”


    孟溪云的脸色更白了。


    “你不是喜欢她很多年了吗?”


    “你不知道她有哮喘吗?“


    “你不知道哮喘要注意什么吗?”


    孟溪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认识这么多年,她确实不知道钱浅有哮喘。


    她甚至在看钱浅呼吸困难的时候,以为只是累着了,她不知道这一段的距离,对钱浅来说,是一道生死线。


    “你为什么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


    孟溪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再次重逢后,她发现自己真的不够了解钱浅。


    钱浅拉了拉许知之的手,“只只,是我让溪云去车上拿药的,你别……”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许知之转过头来看她了。


    那双桃花眼里有泪,有怒,有心有余悸,表情分明是在说,“说她没说你了是吧。”


    钱浅看着那双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许知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钱浅的手,不说话。


    刚才那几句质问像用完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湿漉漉的。


    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慢慢往下淌,流过她微微颤抖的嘴角,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滴在钱浅的指尖上。


    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就那样坐在那里,握着钱浅的手,让那些眼泪自顾自地流着。


    钱浅靠在床头上,看着许知之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只只。”


    许知之没有应,也没有抬头。


    钱浅叹了口气,目光从许知之的脸上移开,落在站在那里的孟溪云。


    钱浅看着她,心里有一点歉疚,是自己的问题,怨不着孟溪云,只只的那些话很重,一刀一刀地捅在孟溪云心口上,捅得她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


    “溪云。”钱浅叫她。


    孟溪云抬起头,她看着钱浅。


    “对不起,只只是太着急了……”钱浅顿了一下,抿了抿嘴唇,“你先回去吧,没事了。”


    孟溪云欲言又止,看了看钱浅,又看了看背对着她的许知之,“学姐,那有事儿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钱浅点头,孟溪云离开后,病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许知之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床边,握着钱浅的手,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她哭得很安静,安静到如果不是那些泪珠闪着光,钱浅几乎以为她只是在发呆。


    钱浅看着她,心里那个被人攥了一下的地方又疼了。


    她把手从许知之的手里抽出来。许知之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但没抓住,指尖从钱浅的皮肤上滑过去,留下一道温热的、若有若无的触感。


    钱浅的动作没有停,她微微坐直了一点,伸出手,把许知之轻轻拉了过来。


    许知之没有抗拒,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了一下,额头抵在钱浅的肩窝里。


    那个位置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每一次哭,都是这个姿势,每一次都是这个位置,像一只小鸟归巢,不需要看,不需要找,翅膀一收,就落在了最柔软的那根枝桠上。


    钱浅的手落在她头顶,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着,软软的头发从指缝间滑过去的时候,痒痒的。


    “好了,”钱浅轻声说,“不是没事了吗。”


    声音从许知之头顶传下来,穿过她柔软的头发,落在她耳朵里,许知之没有说话。


    “别哭了。”


    钱浅又说,手指从她的头顶移到她的后颈,轻轻地按了按,“再哭眼睛就要肿了,明天还怎么见人。”


    许知之还是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开始抖了,然后她哭出了声。


    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拼命想要冲出来,断断续续的,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带着哭腔,每一声都让钱浅的心疼一下。


    钱浅继续揉着许知之的后颈,一下,一下,动作很轻,很慢。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着,从地板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春天下午的光线是软的,不刺眼,带着一种淡淡的金色,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层薄薄的蜜。


    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在门口停住了。


    钱浅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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