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是立刻炸开的,带着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急切,语速很快,“学姐,你可算接电话了,不是说好到家跟我说一下吗?我一直等着呢,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我还以为——”
许知之安静地听完那串话,然后开口,“你好,姐姐在洗澡,一会儿会给你回电话。”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安静了大概三秒,那三秒里,许知之好像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哦……好的。”孟溪云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客气的语调,“不好意思打扰了,麻烦你转告学姐,让她方便的时候回我一下就好。”
“好。”
“谢谢。”
电话挂了。
许知之把手机放回沙发上,坐回原来的位置。她想着刚才电话里那个声音,焦急的,担心的,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
好像钱浅到家了跟不跟她说一声,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许知之抱着抱枕,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睛是空的。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股热腾腾的水汽涌出来,混着沐浴露的甜香,钱浅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包着,脸上还带着被热水蒸出来的薄红。
“接了?”她问,语气很随意。
“嗯。”许知之把手机递给她,“说让你方便的时候回一下。”
钱浅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的数量,轻轻“啧”了一声,然后走到阳台,把门拉上,拨了回去。
许知之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玻璃门关着,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靠在栏杆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拨弄着栏杆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姿态很放松,很随意,像是跟一个很熟的人聊天。
过了几分钟,钱浅拉开门走进来,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傍晚的时候她跟孟溪云见了一面,聊画展的事,走的时候孟溪云嘱咐钱浅到家告诉她一下,钱浅忘了。
钱浅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吹头发了。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许知之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盯着电视里那些晃来晃去的人影。
最近,她经常能听见钱浅跟孟溪云打电话,跟钱浅一起生活几年,她知道钱浅朋友不多,偶尔联系的都是行业里相关的人,关系不是很近,但这个孟溪云不一样。
许知之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么。钱浅有朋友,有社交,有自己的圈子,这是很正常的事。
她不能因为自己天天黏着钱浅,就觉得钱浅也应该只跟她待在一起。
这不对,她知道。但她控制不了那种感觉。
没过多久,许知之就见到了电话里的那个人。
七月中旬,钱浅的画展筹备正式开始了。
已经跟策展公司那边定下来了,计划展出三十幅作品,时间定在明年年初。钱浅手里现有的画远远不够,这半年她得埋头创作。
接下来的假期,许知之开始频繁地陪钱浅外出写生。
苏州的夏天闷热难耐,但许知之不怕热,她怕的是钱浅的身体受不了。
这次要去的是太湖。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就热得厉害。阳光白晃晃的,照在路面上反射出一层刺眼的光。
钱浅穿了一件白色法式花边的休闲衬衫,料子很薄,袖子挽到小臂,戴了一顶宽檐遮阳帽,许知之背着画箱,像个小跟班。
太湖边比市区凉快一些。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打在脸上凉凉的。岸边种着几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轻摇摆。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被一层薄薄的水雾罩着,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两个人找了一处树荫,支好画架。钱浅坐下来,开始构图,许知之坐在旁边,也支起自己的画板。
她画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往旁边飘。
钱浅坐在那里,侧面对着阳光,帽檐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鼻梁和嘴唇,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
她分明画的是太湖,但画着画着,纸上那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像一个人。
快十点的时候,钱浅的手机响了。
“喂……嗯,在太湖边……写生呢……你也要来?……好,我把定位发给你。”
挂了电话,她转过头,对许知之说,“一会儿来个朋友。”
许知之点点头,没多问。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远处走来一个人。
许知之抬起头,看见了之前就印象深刻的人。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头发是中长发,到肩膀的位置,发尾微微内扣,别在耳后,露出一个精致的银质耳钉。
她长得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眼细细的,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嘴唇有点薄,涂了一层淡淡的唇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学姐。”孟溪云走到跟前,笑着叫了一声。
钱浅抬起头,“来了。”
孟溪云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画架上的画,“在画太湖?”
“嗯。”钱浅点点头,然后转过头,看向许知之,“知之,这是孟溪云,我学妹。”
她又看向孟溪云,“这是许知之,我妹妹。”
许知之站起来,看着孟溪云。
孟溪云也看着她,她没听说钱浅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妹妹,笑了笑,“你好,知之,”
许知之问好,“溪云姐姐好。”
孟溪云点点头,又转向钱浅,“学姐,你继续画,我就在旁边看看,不打扰你。”
钱浅“嗯”了一声,重新坐下来,继续画画。
原本两个人的行程,变成了三个人。
孟溪云坐在钱浅旁边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画画。
许知之坐在另一边,手里的画笔一直没动。
她看着钱浅的侧脸,又看了看孟溪云,不知为什么孟溪云看钱浅的眼神,让她心里有一点不舒服。
那种眼神,不是普通朋友看朋友的眼神,是那种……想要靠近又保持距离的克制。
她低下头,继续画画,但心里乱糟糟的。
画了一会儿,钱浅洗笔,她把画笔伸进水里,轻轻搅动,一阵风吹过来,把她头上的帽子吹掉了。
帽子落在岸边,被风吹着往远处滚,临近水边。
许知之站起来,想都没想就跑过去,她踩着岸边的石头,探出身子,伸手去够那顶帽子。
“只只,小心点——”钱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知之够到了,她把帽子捞回来,转过身,发现钱浅已经站起来了,正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白衬衫照得半透明,那层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膀的弧度,能看见腰侧那一道柔和的曲线。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在光里泛着浅浅的棕色,眉眼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许知之知道,她在笑。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衬衫的下摆吹得轻轻飘动,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身后是茫茫的太湖,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许知之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顶沾湿的帽子,心跳得很快。
很快,快到她觉得别人好像能听见。
她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想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刻进骨头里,永远不忘。
然后她看见了孟溪云。
孟溪云也在看着钱浅,那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欣赏,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移不开目光的样子。
许知之的心沉了一下。
想把她藏起来。
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孟溪云看见,不让任何人用那种眼神看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许知之自己吓了一跳。
第三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进度慢的哟
第三十四章 采购
许知之站在原地,攥着那顶帽子,手在发抖。
“只只?”钱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许知之回过神,走过去,把帽子递给她,“姐姐,你的帽子。”
钱浅接过来,帽檐湿了一片。
“湿掉了。”她说着,甩了甩帽子上的水。
孟溪云看了许知之一眼,笑了笑,“知之真能干。”
许知之扯了扯嘴角,坐回自己的位置。
她拿起画笔,想继续画,但手在抖。她看着画纸上那个还没完成的轮廓,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钱浅站在水边,阳光把她的白衬衫照得半透明,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而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幅画,这个念头让她害怕。
她低下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手不再抖。
画了一会儿,钱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孟溪云递了一瓶水过去,“学姐,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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