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周都回来。”许知之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钱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梨涡浅浅的,眼睛弯弯的,她放下手里的画册。


    “知之,不要想太多。”


    她说,声音柔柔的,“记得姐姐说过吗?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不要考虑别的。”


    许知之看着她,“可是我会想你。”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让钱浅愣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这张脸,眼睛大大的里面盛着很多东西,有依赖,有不舍,有认真……


    钱浅笑了,“不是说自己长大了吗?长大了出去读书还恋恋不舍的。”


    许知之声音闷闷的,“长大了就不能想家了吗?长大了就不能想你了吗?”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软软的,“能,当然能。”


    她转过身,继续整理书架,但嘴角一直弯着。


    有爱的家才会养出恋家的鸟。


    窗外,夜已经很深了。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像谁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凉凉的,软软的。


    过了几天,策展公司的人联系钱浅,约她见面谈细节。


    公司在工业园区那边,一栋写字楼的十二楼。钱浅到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很热情地迎上来,把她带进一间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一面落地窗正对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靠墙摆着几把椅子,中间是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还有几本公司的宣传册。


    钱浅坐下来,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您好,我是负责这次画展的——”


    那个声音响起时,钱浅抬起头,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黑色的西裤,头发剪短了些,整个人看着干练了很多。


    孟溪云。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孟溪云走进来,在钱浅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动作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学姐,好久不见。”


    钱浅看着她,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三年了。


    “你现在……”钱浅开口,又停住了。


    孟溪云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学姐想问什么?我为什么不画画了?我怎么来了这家公司?”


    钱浅没说话。


    孟溪云翻开文件夹,把里面的资料一份一份拿出来,摆在她面前,动作很利落。


    “画画这件事,是需要天赋的。”


    她语气很平淡,“学姐知道的,我天赋一般。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一直在学你的画风,学来学去,也学不到精髓。”


    她抬起头,看着钱浅,“后来我想通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与其硬撑,不如换条路走。”


    钱浅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学校的时候,孟溪云总是跟着她,看她画画,问她问题,拿着自己的画来给她看。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朋友不多,孟溪云算一个。


    后来……


    “前几年离开苏州,去了北京,在一家策展公司上班。”


    孟溪云继续说,“从头开始学,慢慢做,慢慢攒经验。去年跳槽到这家公司,今年年初被调回苏州。”


    她顿了顿,看着钱浅,“年初回来的时候,就听说学姐要办展,我跟公司申请,来负责这个项目。”


    钱浅看着她,“为什么?”


    孟溪云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坦然,“因为学姐的画值得被更多人看到,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心愿。”


    钱浅没说话。


    第三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慢慢走进情感阶段


    第三十三章 藏起来


    成绩出来之后,许知之比之前更闲了。


    分数被屏蔽这件事,在苏州中学的家长群里炸了一整天。班主任何老师连发了好几条朋友圈,字里行间全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志愿填报的那天,她坐在电脑前,界面打开着,光标停在第一志愿那一栏,钱浅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屏幕。


    “决定了?”钱浅问,语气里没有劝说的意思,只是确认。


    许知之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济云大学,建筑学院。


    “坚定得很。”钱浅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许知之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是的,她早就想好了,她想学建筑,这就是她想走的路。


    志愿提交后的第三天,她接到了一个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上海。


    “许知之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陈远山。”对方笑了笑,“还记得我吗?去年科技创新大赛,你做应县木塔复原模型的。”


    许知之坐直了,手里的书滑到膝盖上,“陈老师好,我记得您。”


    “好好好。”陈远山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打这个电话,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报了济云建筑系?”


    “是的,第一志愿。”


    “那就好。”陈远山顿了顿,“你的成绩我大概知道了,省里排名很靠前,你能选择济云,我很高兴。”


    许知之握着手机,她没想到一个全国知名的教授会亲自打电话来。


    “谢谢陈老师。”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陈远山笑了笑,“开学见。”


    她跑去跟钱浅说,钱浅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颜料还没干的画笔擦到钱浅的衣服上,“小心,有颜料。”


    许知之不管,诉说自己的开心。


    钱浅举着画笔,不敢动,只能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头发,“知道了知道了,衣服弄脏了。”


    许知之嘿嘿笑了一声,松开手,退后一步,低头看了看钱浅的白色T恤,肩头蹭了一道浅浅的蓝色。


    “姐姐,我帮你洗。”


    “不用,洗不掉的。”钱浅看着那团蓝色,叹了口气,“这件算是废了。”


    许知之吐了吐舌头,心虚地溜出画室。


    身后传来钱浅的声音,“许知之,你给我回来。”


    她跑得更快了。


    志愿填完了,学校选定了,录取通知书要等八月才到。整个七月,许知之没有任何牵挂,完完全全地安下心来。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慢到可以一天只看一本书,慢到可以坐在阳台上发半个小时的呆,慢到可以看着窗外的云从这头飘到那头,一朵一朵的,慢慢悠悠的。


    钱浅开玩笑说她这是“提前进入养老状态”,许知之不反驳,她觉得这种状态挺好的,尤其是能跟钱浅一起。


    晚上,钱浅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的,从门缝里慢慢飘出来。


    许知之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上放着一档综艺,几个嘉宾在镜头前夸张地笑着,她看了几分钟,笑点没get到,倒是被那些罐头笑声吵得有点烦。


    她把声音调低了一点,靠在沙发上。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


    忽然,沙发上震动起来。许知之偏过头,看见钱浅的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着一个名字——孟溪云。


    她没太在意,继续盯着天花板。


    电话响了七八声,断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低低的笑声和浴室里哗哗的水声。


    许知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


    没过两分钟,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名字。


    她坐起来,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


    孟溪云,这个名字她有印象,去年在山西的时候,钱浅的同学提到过,说“当年溪云天天跟着钱浅,画风都跟着学”。


    那时候钱浅的表情,好像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很淡,但她看见了。


    她记性好,这些细节都记得。


    电话又断了,许知之盯着手机屏幕,等着它暗下去。然后她想,大概是什么急事吧,不然不会连着打两个。


    屏幕又亮了,第三次。


    短短几分钟内,打了三次。


    许知之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钱浅还在洗澡,水声没有要停的意思,她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水声停了。


    “姐姐。”她隔着门说,“有人打了好几遍电话,好像有急事。”


    钱浅的声音传出来,混着浴室里的回声,闷闷的,“谁啊?”


    许知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孟溪云。”


    话音刚落,手机又震动起来,屏幕亮着,还是那个名字。第四次了。


    “只只,我手上都是泡沫,你帮我接一下,告诉她我一会儿给她回。”


    说完,水声又响了起来。


    许知之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接听键,手指悬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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