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之听不下去了,她刚要过去,手腕忽然被拉住了。


    她回头,钱浅站在她身后。


    饭局散了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回到酒店,许知之一直闷闷的。


    酒店房间很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许知之躺在自己床上,抱着手机,但什么也看不进去。


    钱浅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见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还生气呢?”


    许知之坐起来,看着她,钱浅穿着浴袍,走到自己床边坐下,继续擦头发。


    许知之看着她,开口,“姐姐,他们那么说你,你不生气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


    钱浅语气淡淡的,“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说去吧。”


    许知之看着她,“可是……被朋友这样议论,不难过吗?”


    钱浅放下毛巾,看着她,“谁说他们是我的朋友了?只是刚好都来看画展,一起吃个饭而已。”


    钱浅继续说,“而且他们说的也没错,我确实早早就结婚了,这是事实。”


    许知之听着,心里有很多话想问,她很想问钱浅为什么会嫁给许墨阳?但她还是忍住了。


    不知为什么,她看着钱浅那张淡淡的脸,忽然有点心疼。


    钱浅见她发呆,又说:“只只,不要为无关紧要的人的话内耗。”


    许知之看着她。


    “除了浪费时间和消耗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许知之点点头,“记住了。”


    钱浅收拾好躺了下来,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许知之侧过身,看着钱浅。


    钱浅躺在自己床上,拿着手机看,昏黄的床头灯光照在她脸上,许知之就那样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钱浅忽然放下手机,扭头看她,“还想呢?”


    许知之下意识地想摇头,但又停住了,她看着钱浅,“姐姐,他们说的那个小孟,是你的好朋友吗?”


    钱浅沉默了几秒,“曾经是,后来不怎么联系了。”


    许知之看着她,等她说下去,但钱浅没说。


    “好啦,快睡吧,明天看完画展,我们去别的地方转转。”


    许知之点点头,“好,姐姐晚安。”


    她躺回去,盖好被子,闭上眼睛,但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看着对面的床。


    钱浅已经放下手机,侧过身,背对着她。


    许知之看着那个背影,小声说:“姐姐,他们就是嫉妒你画画画的好。”


    钱浅没动,也没说话,但许知之看见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第二天,她们又看了一场画展。


    钱浅有时候站在一幅画前,能站很久,许知之跟在她旁边,也学着看。


    钱浅偶尔会给她讲,“你看这幅的光,是从左边打过来的,所以阴影在这里。”


    “这幅的颜色用得大胆,但放在一起很和谐。”


    “这幅的笔触很自由,你看这些线条……”


    许知之听着,偶尔也会说几句。


    “我喜欢这幅。”她指着一幅画,“颜色暖暖的,看着很舒服。”


    钱浅看了看,点点头,“嗯,是不错。”


    许知之说:“可是它旁边的那个,我就不太喜欢,太暗了,看着有点闷。”


    钱浅笑了,“正常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美和理解。”


    从画展出来,已经下午了。


    两个人去吃了当地的刀削面,面馆不大,人很多,热气腾腾的,那碗面端上来,满满一大碗,上面盖着厚厚的臊子,香得很。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在山西转了转。


    她们去了壶口瀑布,站在黄河边,许知之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那水是黄的,从天边奔涌而来,浩浩荡荡的。到了那个口子,突然收窄,水势猛然跌落,轰隆隆地砸下去,激起漫天水雾。那声音震耳欲聋,说话都听不见,只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在抖,胸腔在震,整个人都被那气势裹着,动弹不得。


    许知之站在栏杆边,看着那奔腾的黄河水,忽然想起苏州的那些河。


    苏州的河是安静的,软软的,小船在上面摇啊摇,船娘的歌声悠悠的。


    黄河不一样,黄河是吼的,是冲的,是一往无前什么都不管的。


    她扭头看钱浅。


    钱浅也看着那水,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那张淡淡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知之忽然觉得,姐姐也像这水。


    平时看着淡淡的,柔柔的,但心里有一股劲,谁也挡不住的那种。


    第三天,她们去了应县,看了应县木塔。


    那座塔远远就能看见,立在平地上,灰扑扑的,高高的,和周围那些低矮的建筑比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


    走近了,许知之仰起头,看着那座塔。


    好高,高得她脖子都仰酸了,还没看到顶,那些飞檐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了很多层,每一层的檐角都微微翘起,像要飞起来。


    钱浅请了讲解,许知之一边听,一边看。


    “……全塔没有使用一颗铁钉,全靠榫卯结构咬合支撑……”


    许知之她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木构,那些像莲花一样盛开的斗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震了一下。


    没有铁钉,全靠木头咬合,在风雨里站了千年,经历过那么多大地震,还在这里。


    她绕着塔走,一边走一边看。那些木头的颜色已经旧了,灰灰的,但那些榫卯的痕迹还在,那些咬合的地方还在,那些千百年前被工匠们一点点凿出来的痕迹还在。


    她站在塔下,仰着头,看着那些斗拱。


    一朵一朵,像莲花。


    一重一重,像浪花。


    在那层层叠叠的木构里,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些工匠,那些千百年前的人,他们是怎么想的?他们怎么知道这样咬合就能站一千年?他们怎么知道什么样的木头能扛住风雨,什么样的结构能扛住地震?


    他们是不是也像她这样,站在这里,仰着头,看着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许知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钱浅站在她旁边,没说话,看着她,看着她眼里慢慢亮起来的光。


    从木塔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人在应县县城里散步。


    山西的十月,晚上已经很凉了。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和苏州那种湿润的凉完全不一样。


    街上人不多,路灯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知之走在钱浅旁边,一直没说话。她还想着那座塔,想着那些斗拱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样子。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姐姐,这座塔好神奇。”


    钱浅偏头看她。


    “一千年。”


    许知之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轻的,“一千年前的人看它,是这样。一千年后的人看它,还是这样。中间那么多事,它都还在。”


    “喜欢?”


    许知之点点头,“嗯,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忽然想……想知道它是怎么建起来的,想成为那种人,那种能造出存在一千年东西的人。”


    钱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只只,你知道这座塔是谁重新发现的吗?”


    “讲解有讲是梁思成,他还给妻子林徽因写信感慨初见木塔时的震撼。”


    钱浅点点头,她知道许知之那过目不忘的记性,“我读书的时候就很喜欢林徽因,她和梁思成一起,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发现了应县木塔,发现了佛光寺,做了很多很多事,没有他们,这些古建筑可能早就被遗忘了。”


    她顿了顿,“但是很多人提起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这些。”


    许知之看着她。


    钱浅说,声音还是很淡,“想到的是那些真假难辨的风流韵事。徐志摩,金岳霖,谁喜欢她,她喜欢谁,谁为她终身不娶……这些东西,比她的成就、她的贡献、她走过的那些路,更广为流传。”


    “那些故事里,她不是她自己,是别人的缪斯,是别人的念想,是别人故事里的一个角色。”


    她们又走进一盏路灯的光里,钱浅的脸被照亮了,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


    她转过头,看着许知之,“只只,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公平。”


    许知之看着夜色里的钱浅。


    “尤其是对女性。”


    她们走过一盏路灯,又走进一段暗一点的路,钱浅的脸在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在夜色里飘着。


    第二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一起旅行


    钱浅不仅教只只画画,也在教她如何看这个世界


    第二十六章 志向


    “但只只,你是谁,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也只有你自己说了算。”


    风吹过来,凉凉的,许知之忽然开口,“姐姐。”


    “嗯?”


    “那你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