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药来了,药来了——”
许知之跪下来,一只手扶住钱浅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把药递到钱浅嘴边,钱浅的手抖着,接过那瓶气雾剂,按了一下。
“嗤”的一声轻响。
钱浅睫毛湿漉漉的,半阖着眼睛,靠在许知之身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呼吸着。
许知之抱着她,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钱浅的身体在发抖,很轻很轻的颤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开始还是那么费力,喉咙里还有那种拉风箱的声音,然后一点一点,慢慢地,慢慢地平复下来。
那声音变轻了,变缓了,逐渐变成正常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钱浅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许知之。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小脸,满脸都是眼泪,眼睛红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嘴唇抿着,拼命忍着什么,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钱浅抬起手,轻轻放在许知之脸上,那只手还是凉的,软软的,没什么力气,但许知之感觉到了,那是在摸她的脸,在擦她的眼泪。
“只只……”
钱浅的声音哑哑的,很轻很轻,“别怕。”
许知之的眼泪又涌出来。
“死不了的。”钱浅说,嘴角轻轻一勾,笑得很淡很淡。
许知之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她把脸埋进钱浅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钱浅感觉到肩膀上有温热的液体,一滴,又一滴,浸湿了衣服。
她轻轻拍着许知之的背,一下,一下。
画室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那幅还没画完的画静静立在画架上,颜料还没干,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过了好一会儿,许知之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样子,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姐姐……我只有你了……”
“我只有你了……”许知之又说了一遍,声音抖得厉害。
钱浅伸出手,把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轻轻托起来。
许知之看着她,满脸都是泪痕,狼狈得很,钱浅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一下,一下。
钱浅声音还哑着,她轻声说,“只只不怕,姐姐答应你,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许知之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她没哭出声,只是拼命点头。
阳光慢慢移动,从她们身上移开,落在地板的另一边。
过了很久,许知之看着钱浅,声音还带着哭腔,“姐姐,你感觉好点了吗?”
钱浅点点头,“好多了。”
许知之还是不放心,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她的脸色确实比刚才好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
“姐姐,你怎么会这样?”她问,这是她第一次见钱浅哮喘发作。
钱浅被许知之扶着站起身,声音还是有点虚,“可能是上午出去一趟,飞絮太多,回来就犯了。”
许知之的眉头皱起来,“外面那么多絮,你非要今天出去?”
钱浅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没办法,要看实景的。”
许知之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我不高兴。
钱浅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好了,没事了。”
钱浅没事了,但第一次见她哮喘发作的许知之不安的情绪被勾起,一整个下午视线都追随着钱浅的身影,直到夜里。
晚上,钱浅洗了澡,躺在床上,房门被轻轻敲响了,许知之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垂垂。
“进来吧。”
许知之走过来,爬上床。
她把垂垂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自己躺下来,抱住钱浅的胳膊。
钱浅看着她,“不要垂垂了?”
许知之摇摇头,“垂垂需要学着独立。”
钱浅笑了,这分明是用她的话回敬。
许知之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只只想要姐姐。”
钱浅心里软软的,许知之在她肩头蹭了蹭,像一只黏人的小猫,软软的,暖暖的,毛茸茸的脑袋蹭来蹭去,蹭得钱浅心里化成一滩水。
过了一会儿,许知之开口,“姐姐。”
“嗯?”
“你为什么会有哮喘?”
钱浅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到许知之以为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身体不好,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发作,后来就一直没好。”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
灯光昏黄,照在钱浅脸上,把她整个轮廓都照得柔柔的,那双眼睛淡淡的。
钱浅目光落在某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姐姐?”她轻声叫。
钱浅回过神,低头看她。
许知之认真地说:“姐姐,外面飞絮好多,你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出门了,等过了这个季节就好了。”
钱浅看着她,答应着,“好。”
许知之继续说,“如果一定要出门,要戴上口罩,还要带着那个药。”
钱浅点点头,“好。”
许知之想了想,“还有,不能熬夜,你最近又熬夜了。”
钱浅笑出声,“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
许知之理直气壮,“你房间灯亮到很晚。”
钱浅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春天。
也是飞絮满天的时候。
那年她十三岁,刚跟着妈妈住进邱家没多久。
那天,邱斯年要送给客户的一块手表不见了,家里的阿姨说,下午看见钱浅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于是矛头就指向了她。
她反复跟妈妈说着:“妈妈,我没有……妈妈,我真的没有……”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得很厉害,哭到喘不过气,哭到胸口发闷,哭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都喘不上来。
那是她第一次哮喘发作。
后来医生说,是情绪激动诱发的,她有这个潜质,只是一直没发作。
从那以后,她就落下了这个病。
每年春天,飞絮满天的时候,她就格外小心。
但更小心的是,不再轻易哭。
“姐姐?”
许知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钱浅低下头,看见许知之正看着她,眼里满是关心。
“姐姐,你在想什么?”
钱浅看着她,那张小脸,那双眼睛,和记忆里的自己那么像,又那么不一样。
她伸出手,摸了摸许知之的头。
“在想只只。”她说,声音轻轻的,“在想只只真好。”
许知之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她把脸埋回钱浅肩窝里,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传来。
“姐姐也好。”
笑意从钱浅唇边荡漾开来。
窗外的夜静静的,那些飞絮,大概还在飘吧。
许知之抱着她的胳膊,呼吸慢慢均匀了,垂垂躺在枕头旁边,憨憨的,也像睡着了。
钱浅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许知之满脸是泪的样子。
“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一直还在耳边。
第二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相依为命的两个宝贝
感谢评论区我仅存的宝贝疙瘩,爱你们
马上要上班了,状态不是很好,前几天一度想要放弃,觉得对不起,自己又是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投入了很多感情,舍不得。
一边纠结一边码字,虽然每天都有产出,也有存稿,但我知道状态是不对的,开始问自己的喜欢还够不够用,很痛苦。
老天奶呀,再让我撑一撑吧,撑过这个阶段
第二十四章 夏日长长
钱浅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了。
她回过头,看见那只灰色的垂耳兔安静地躺在许知之昨夜睡的地方,那孩子已经去上学了。
钱浅伸出手,点了点兔子的鼻子,“垂垂,只只姐姐不要你喽。”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这语气,怎么那么像那种欠儿欠儿的讨厌大人,蹲在幼儿园小朋友面前说“你妈妈不要你咯”。
钱浅把垂垂抱进怀里,揉了揉那两只长长的耳朵,手感是不错,软软的,绒绒的。
不过比只只的头发还是差一点,那孩子的头发才是最软的。
她伸了个懒腰,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有一条消息,是许知之七点零二分发的。
“姐姐,今天不要出门了,垂垂帮我看着姐姐。”后面还跟着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兔子瞪着眼睛的表情。
钱浅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这小家伙,还管起自己来了。
她打字回复:“知道了,许大夫。”
放下手机,她又躺了一会儿,抱着垂垂,看着天花板。
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窗帘的缝隙里爬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尾,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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